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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接下来的两日,沈青瑶安分守己。每日按时去斋堂用那清汤寡水的斋饭,对着那些或好奇或怜悯或鄙夷的目光,她视若无睹,安静用完便回自己的小院。其余时间,她或是打扫庭院,或是静坐窗前看书——带的几本都是佛经和史书。偶尔,她也会向哑婆子请教如何辨识山间一些常见的草药,态度谦和,学得认真。

碧桃起初满心凄惶,但见自家小姐如此镇定,也慢慢安下心来,学着沈青瑶的样子,打理这个小院,还从附近移栽了几丛野菊,让院子添了几分生气。

庵主静慧师太暗中观察了几日,见这位名声在外的侯府小姐并无丝毫骄矜怨怼,也无疯癫之态,反而沉静得超乎年龄,举止有度,心中那点最初的淡漠,倒是消散了些许。

这日午后,沈青瑶正在院中晾晒洗净的衣物,静慧师太竟亲自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沈施主。” 静慧师太声音沙哑。

沈青瑶忙停下手中活计,双手合十,恭敬行礼:“师太。”

静慧师太打量着她洗得发白的布衣,和那双因劳作而微微泛红却依旧纤细的手,缓缓道:“听闻施主前日向哑婆问及草药?”

“是。闲来无事,想识得一二,或可助益日常,也静心。” 沈青瑶答得坦然。

“你认得字?读佛经?” 静慧又问。

“略识得几个,读过《心经》、《金刚经》,只是资质愚钝,未能领悟深意。”

静慧师太沉默片刻,道:“后山有片紫竹林,林深处有眼泉水,名曰‘涤尘’。泉边生有些许薄荷、紫苏,可清心明目。你若得空,可去采摘一些,晒干了,夏日泡水,可解暑热。” 说完,也不待沈青瑶回应,便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沈青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或许是静慧师太一种隐晦的接纳,或者说,给了她一个在庵堂范围内有限活动的许可。紫竹林……涤尘泉……

她心中微动。

下午,她便带着碧桃,按照静慧师太指点的方向,去了后山紫竹林。竹林幽深,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果然清静异常。沿着林间小径走了约莫一刻钟,果然听到潺潺水声,一眼清澈的山泉从石缝中涌出,汇成一小潭,潭水清可见底,名为“涤尘”,倒也贴切。泉边湿润,果然生着一丛丛薄荷和紫苏,长势喜人。

沈青瑶俯身,仔细采摘着鲜嫩的叶尖,动作轻柔。碧桃在一旁帮忙,主仆二人倒是难得享受了片刻山间的宁静。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突兀的、极力压抑的咳嗽声打破。

咳嗽声来自竹林更深处,断断续续,听起来十分痛苦,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沈青瑶动作一顿,与碧桃对视一眼。

“小姐,好像有人……” 碧桃有些害怕。

沈青瑶凝神细听片刻,那咳嗽声愈发急促,仿佛喘不过气来。她不再犹豫,将手中的薄荷交给碧桃:“你在这里等着,我过去看看。”

“小姐,危险……” 碧桃想拉住她。

“光天化日,又在庵堂后山,无妨。” 沈青瑶拍了拍她的手,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心地拨开茂密的竹枝,走了过去。

穿过一片密竹,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更隐蔽的泉眼旁的空地。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男子背对着她,扶着旁边的山石,弯着腰,咳得撕心裂肺,肩膀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他身边并无随从。

男子似乎极为痛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徒劳地想要从怀中取出什么,却因咳嗽而颤抖不已。

沈青瑶目光一扫,落在泉边一丛不起眼的、叶片呈锯齿状的植物上——鱼腥草?这东西清热化痰,对咳喘有奇效,山间常见。

她来不及多想,快步上前,采了几片肥嫩的鱼腥草叶子,在泉水中迅速洗净,然后走到那男子身侧,尽量用平缓清晰的语气道:“这位……先生,请含住这片叶子,或许能缓解一二。”

男子咳嗽稍歇,闻言猛地转头看来。

四目相对。

沈青瑶心中微微一震。

这是一张极其英俊却透着病态苍白的脸,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眉峰如刀,鼻梁高挺,薄唇因剧烈的咳嗽而失了血色。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此刻因痛苦而泛着血丝,却依然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锐利无比的审视感,仿佛能穿透人心。他周身散发着一种沉郁而强大的气场,即使是在如此狼狈的时刻,也让人不敢轻视。

这绝非普通人。甚至……不像是寻常的贵族或官员。

男子在看到沈青瑶的瞬间,眼中也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但随即被更猛烈的咳嗽淹没。他没有接过叶子,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她,带着深深的戒备和怀疑。

沈青瑶看出他的疑虑,直接将一片洗净的鱼腥草叶子放入自己口中,含了片刻,然后吐出,平静道:“此物无毒,名鱼腥草,山野常见,有清热化痰、止咳平喘之效。先生咳喘急迫,或可一试。若不信,便罢了。”

她的举动干脆利落,眼神清澈坦荡,没有寻常女子见到陌生男子的惊慌羞涩,也没有刻意讨好或畏惧,只有一种出于本能的、冷静的帮助姿态。

男子咳嗽稍缓,盯着她看了两秒,终于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片鱼腥草叶子,迟疑一瞬,放入了口中。

一股奇特的清凉辛香之气在口中弥漫开来,顺着咽喉而下,那火烧火燎的痒意和窒闷感,竟真的缓解了不少。他又连续含了几片,剧烈咳嗽渐渐平息,只剩下低低的喘息。

“多谢。” 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恢复了平稳,听不出情绪。

“举手之劳。” 沈青瑶微微颔首,并不欲多留,“先生既已无碍,小女子便告辞了。” 说完,便转身欲走。

“且慢。” 男子叫住她。

沈青瑶回身。

男子已直起身,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身姿挺拔,那股无形的威压感更明显了。他目光落在沈青瑶洗得发白的布衣和沾着泥土的手指上,又扫过她沉静无波的脸:“你是这庵中之人?”

“暂居于此。” 沈青瑶简单答道。

“暂居?” 男子眉梢微挑,“看你的举止谈吐,不似寻常村姑或带发修行的普通女子。”

沈青瑶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分毫:“天下之大,何处不能暂居。先生看起来,也不像是来此赏景的寻常香客。”

男子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光芒,似乎没想到她会反将一军。“你认得鱼腥草?懂药理?”

“略知一二,山间野趣罢了。” 沈青瑶不欲多谈,“先生若无事,小女子便告退了。山风清寒,先生咳疾未愈,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她再次行礼,这次不再停留,快步走回碧桃等待的地方,拉着还有些发懵的碧桃,迅速离开了紫竹林。

直到走出很远,沈青瑶才感觉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探究的目光似乎消失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竟有些微汗。

那个人……是谁?

绝非等闲。

她今日之举,是福是祸?

12

回小院的路上,沈青瑶一直沉默着,心中反复回想那玄衣男子的样貌气度,尤其是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京城之中,有这样气场的显贵不多,且正值盛年……一个模糊的猜测浮上心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可能。那样的人物,怎会孤身出现在这偏僻庵堂的后山?还突发急病,身边无人跟随?

可若不是他……又有谁能有那般迫人的威仪?

“小姐,刚才那个人……好吓人。”碧桃小声道,犹有余悸,“他看人的眼神,好像能把人看穿似的。”

沈青瑶定了定神,低声道:“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只当没发生过。”

“是,小姐。”碧桃连忙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沈青瑶依旧过着规律而低调的生活,仿佛那日竹林偶遇从未发生。她甚至没有再踏足紫竹林深处,只在边缘采摘了些薄荷紫苏便返回。

然而,庵堂里的气氛却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静慧师太对她似乎更和颜悦色了些,偶尔会让她帮忙抄写一些简单的经文。斋堂的饭菜,哑婆子偶尔会多给她们半块豆腐或一勺菜汤。就连之前对她们爱答不理的几个年轻姑子,碰面时也会微微颔首示意。

沈青瑶心知肚明,这变化绝非无缘无故。

果然,这日傍晚,静慧师太将她唤到禅房。

“沈施主,”静慧师太盘坐在蒲团上,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在此处,可还习惯?”

“回师太,清静安然,甚好。”沈青瑶恭敬答道。

“你前日于后山,可是遇见了什么人?”静慧师太忽然问道。

沈青瑶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确曾遇见一位咳喘急发的香客,小女子见其痛苦,便以山间鱼腥草叶相助。可是……此举有何不妥?”

静慧师太沉默片刻,缓缓道:“并无不妥。慈悲之心,本是修行。那位……香客,身份特殊,日前曾来庵中与老尼论及佛法,不想旧疾突发。他已派人送来谢礼,并言明多谢施主援手。”

身份特殊……沈青瑶更加确定了心中的猜测,手心微微沁出薄汗。她垂眸道:“不过是凑巧罢了,不敢当谢。”

静慧师太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终是道:“三日后,太后娘娘于宫中设祈福家宴,欲寻一二心性贞静、略通佛理的女眷,于佛前诵经供奉。老尼向太后举荐了你。”

沈青瑶猛地抬头,眼中难掩震惊。她猜到那男子身份不凡,或许能带来转机,却没想到这转机来得如此之快,如此直接!静慧师太竟然直接举荐她入宫为太后祈福?

“师太,我……我乃戴罪之身,声名狼藉,岂敢玷污宫闱圣地,更不敢在太后娘娘驾前……” 沈青瑶连忙推拒,这并非全然作态,此事风险极大,她必须谨慎。

“你的过往,太后娘娘已知晓。”静慧师太打断她,语气平淡,“娘娘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于庵中静思,举止安分,又恰有佛缘(指救助那‘香客’),正是合适人选。此番入宫,只在偏殿佛堂诵经,不参与宴饮,亦不见外客。乃是给你一个涤净前尘、为自身和家族积福的机会。你,可愿意?”

愿意?她千般算计,等的就是这样一个机会!只是没料到,机会是以这种方式,如此突然地降临。

沈青瑶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再次垂首,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太后娘娘慈悲,师太厚爱,青瑶……感激不尽。若能以此微末之身,为太后、为皇家尽一丝心力,青瑶万死不辞。”

“嗯。”静慧师太点点头,“你且回去准备。后日一早,宫中会有人来接你。记住,宫中规矩森严,谨言慎行,做好本分即可。”

“是,青瑶谨记师太教诲。”

退出禅房,走在回小院的青石小径上,暮色四合,山风带着凉意。沈青瑶的心却滚烫如火。

太后……宫中……佛前诵经……

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能让她以相对“洁净”的身份,踏入皇宫,并且有机会接触到那个至高无上之人的机会。

只是,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那位“香客”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她想起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想起那迫人的威压。

无论是不是巧合,无论背后有何深意,这条路,她既然选了,就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三日后,宫门深似海,她这只渺小的雀鸟,便要试着飞进去了。

成,则可能一步登天,俯瞰昔日仇雠。

败,则可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没有退路了。

13

两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日清晨,天还未大亮,一辆规制普通但用料考究的青帷马车,在两名身着宫中内侍服饰的太监和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陪同下,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云寂庵略显破旧的山门前。

沈青瑶早已起身。碧桃用尽心思,为她梳了一个最简单却一丝不苟的圆髻,未戴任何首饰,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身上穿的是一套半新的月白色交领襦裙,料子是普通的细棉布,浆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衣襟处连半点绣纹也无,通身上下素净得近乎寒酸,却衬得她肤色如玉,眉眼如画,别有一种洗净铅华的清丽。

静慧师太亲自将她送到山门口,递给她一串乌木佛珠,低声道:“持身正,心自安。去吧。”

沈青瑶双手接过佛珠,深深一拜:“多谢师太这些时日的照拂与点拨,青瑶铭记于心。”

她转身,登上马车。碧桃作为随侍丫鬟,也被允许一同前往,上了后面一辆更小的骡车。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山路下行,将清寂的山林和庵堂远远抛在身后。沈青瑶端坐车内,指尖轻轻拨动着冰凉的佛珠,闭目凝神。心中那根弦,绷到了最紧。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驶入京城,穿过依旧繁华的街道,最终从西侧的偏门进入了巍峨肃穆的皇城。宫墙高耸,隔绝了外间的一切喧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混合了檀香、陈木和权力的冰冷气息。

马车并未驶向内宫深处,而是在一处相对僻静的宫苑外停下。领路的太监尖声道:“沈姑娘,请下车。慈宁宫偏殿佛堂已准备妥当,姑娘随咱家来。”

慈宁宫,太后居所。

沈青瑶深吸一口气,扶着宫女的手下了车。眼前是一座精巧雅致的院落,虽不显奢华,但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皇家特有的规整与气度。几名穿着青色宫装的宫女垂手侍立在廊下,见到她们,无声地屈膝行礼。

太监引着沈青瑶主仆穿过两道月亮门,来到一间光线柔和、弥漫着淡淡檀香的佛堂。佛堂不大,正中供奉着一尊白玉观音,慈眉善目。香案上供着鲜花鲜果,长明灯静静燃烧。地上放着几个蒲团,角落里设有一张小几和文房四宝。

“沈姑娘,您今日便在此处诵经。太后娘娘吩咐了,姑娘只需心诚即可,不必拘泥时辰。若有需要,可吩咐门外宫女。午膳和晚膳会有人送来。” 太监交代完,便躬身退了出去,只留两名宫女在门外候着。

佛堂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檀香袅袅。

沈青瑶走到观音像前,恭恭敬敬地上了三炷香,然后在一个蒲团上跪坐下来,翻开早已准备好的《金刚经》,开始低声诵念。

她的声音清悦柔和,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碧桃在她身后的蒲团上跪好,也学着样子,默默跟随。

时间在规律的诵经声中缓慢流淌。沈青瑶心无旁骛,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虔诚的诵经人。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五感时刻保持着警觉,留意着门外细微的动静。

午时,宫女送来了简单的斋饭,两菜一汤,一碟馒头,味道清淡,但比云寂庵的好了许多。沈青瑶安静用完,略作休息,便又回到蒲团前继续诵经。

下午,佛堂外似乎比上午热闹了些,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丝竹乐声和模糊的人语,想来是太后宫中正在举行的家宴。但那热闹被重重宫墙和院落隔绝,传到这里已十分微弱,更衬得佛堂内的宁静。

沈青瑶不为所动,依旧一字一句,诵念着经文。

直到申时末,日头西斜,佛堂内的光线渐渐昏暗下来。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规整的脚步声,伴随着宫女压低的声音:“陛下……”

陛下?!

沈青瑶的心猛地一跳,诵经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攥住了佛珠。

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负手立于门前。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挺拔的身形,沉静如山岳的气场,已让佛堂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正是那日紫竹林中的玄衣男子。

永昌帝,萧胤。

他身后跟着今日引路的那名太监,此刻正躬身垂首,大气不敢出。

萧胤的目光扫过佛堂,最后落在依旧跪坐在蒲团上、似乎因沉浸经文而未能及时察觉外人到来的沈青瑶身上。

她穿着那身素净得过分的布衣,背脊挺直,脖颈低垂,露出一段雪白优美的弧度。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沉静而专注,长睫如蝶翼,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檀香氤氲中,她整个人仿佛与这佛堂融为一体,干净,剔透,不染尘埃。

与那日竹林间冷静采药、目光清亮的女子,又似乎有些不同。但那份超乎年龄的沉静,却是一脉相承。

萧胤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她诵经的姿态。

直到沈青瑶似乎终于诵完了一段,轻轻舒了一口气,准备磕头礼拜时,才仿佛刚发现门口有人,惊愕地转头望来。

看到萧胤的瞬间,她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震惊、茫然,随即是巨大的惶恐,连忙起身,但因跪坐太久,腿脚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才勉强站稳,然后毫不犹豫地深深跪伏下去:

“民……民女沈青瑶,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是符合她此刻身份和处境的惊慌。

碧桃早已吓得瘫软在地,跟着不住磕头。

萧胤迈步走进佛堂,步履沉稳。他没有叫起,只是走到香案前,看了一眼燃着的香,又看了看摊开在蒲团旁的经书。

“《金刚经》?”他开口,声音比那日在竹林时更显低沉威严,听不出情绪,“读到第几品了?”

沈青瑶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恭声回答:“回陛下,刚诵完第十品,庄严净土分。”

“哦?”萧胤似乎有了一丝兴趣,“‘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你如何解?”

这是在考校她,还是随口一问?

沈青瑶心念电转,依旧保持着伏地的姿势,声音却平稳了些:“民女愚钝,不敢妄解佛理。只是觉得,此言或是在告诫世人,心不应执着于任何外相、尘境,放下一切妄想执著,清净本心方能显现。犹如明镜,不染尘埃,方能照见万物本来面目。”

她的解释不算精妙,但胜在清晰诚恳,没有刻意卖弄。

萧胤沉默片刻,淡淡道:“起来吧。”

“谢陛下。” 沈青瑶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垂首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碧桃也跟着爬起来,缩在角落,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太后夸你心性贞静,诵经虔诚,果然不错。” 萧胤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在庵中这些时日,可曾想明白了?”

沈青瑶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她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回陛下,民女自知罪孽深重,冒犯天威,玷污圣物。在庵中日夜思过,诵经忏悔,深感从前愚妄无知,被虚妄执念所困,险些酿成无法挽回之大错。幸得陛下宽宏,太后慈悲,给予改过之机。民女如今别无他求,只愿清心涤虑,赎清罪愆。”

她说得恳切,将自己之前的举动归于“愚妄执念”,并强调忏悔和感恩,姿态放得极低。

萧胤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仅是愚妄执念?朕听闻,你撕毁圣旨时,口口声声说‘德行有亏’,‘不堪为妃’,要将太子妃之位让予你姐姐。如今看来,你倒不像是个全然癫狂或自卑之人。”

这话问得犀利,直指核心。

沈青瑶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她抬起头,迎向萧胤的目光,眼中是一片坦然的苦涩与悔恨:“陛下明鉴。民女当时……确是魔障了。眼见圣旨降临,惶恐远大于欣喜。自知才疏学浅,性情愚钝,与太子殿下云泥之别,生怕行差踏错,不仅辱没自身,更玷污天家清誉,连累家族。一时急痛攻心,神思恍惚,才做出那等骇人疯举。让予姐姐之言……亦是惶恐至极下的胡言乱语。姐姐温婉贤淑,自是良配,民女岂敢妄言‘让’字?一切皆是民女之过。”

她将原因归结于“自知不配”导致的“惶恐疯魔”,既解释了撕圣旨的极端行为,又巧妙避开了对沈青玥的直接评价,更将“让位”之说定性为疯话,不至于太过得罪沈家,也显得她并非刻意针对谁。

萧胤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仿佛要看进她灵魂深处去。

佛堂内一片寂静,只有长明灯芯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萧胤才移开目光,淡淡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太后既觉得你有佛缘,你便在此安心为太后诵经祈福吧。三日后,自有安排。”

“民女遵旨,谢陛下恩典。” 沈青瑶再次深深拜下。

萧胤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佛堂。明黄色的衣角拂过门槛,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中。

直到脚步声远去,沈青瑶才缓缓直起身,后背已是一片冰凉的冷汗。

刚才那一番应对,看似平静,实则凶险万分。皇帝的每一句话,都暗藏机锋。她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能让他满意,但至少,没有立刻触怒天颜。

他说“三日后,自有安排”。

会是什么安排?

送她回云寂庵?还是……另有乾坤?

沈青瑶走回蒲团边,重新跪坐下来,指尖拂过光滑的佛珠。无论如何,她已经踏出了最关键的一步——在皇帝面前,留下了印象。

虽然这印象,可能好坏参半。

但,总比毫无痕迹要好。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将这座巨大的宫殿群点缀得如同星河落地。

这座皇城,她终于进来了。

14

接下来的两日,沈青瑶依旧每日在慈宁宫偏殿佛堂诵经,足不出户,安分守己。太后并未召见她,皇帝也再未出现,仿佛那日的相遇只是一场幻梦。只有宫女按时送来斋饭,态度恭敬却疏离。

沈青瑶不急不躁,照旧做她该做的事,甚至将佛堂内外都仔细擦拭了一遍,连角落里的灰尘都不放过。闲时,便临摹佛经,或是静坐冥想。

碧桃从一开始的胆战心惊,到后来也渐渐习惯,只是私下里仍会小声问:“小姐,陛下那天是什么意思?咱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静观其变。”沈青瑶总是这样回答。

她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微妙。皇帝那句话,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过后,湖面下却是暗流涌动。她在等,等那个“安排”降临。

第三日,午后。

沈青瑶刚诵完一遍《心经》,正闭目养神,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宫女,而是前日引路的那名太监。

“沈姑娘,”太监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太后娘娘有请,请姑娘移步正殿暖阁说话。”

来了。

沈青瑶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恭敬应道:“是。请公公稍候,容民女整理仪容。”

她快速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发髻,确认一丝不苟,这才带着碧桃,跟随太监出了佛堂,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慈宁宫正殿一侧的暖阁。

暖阁内布置得典雅舒适,不似正殿那般庄严肃穆。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窗下摆着盛开的兰花,空气中浮动着清雅的甜香。一位身着赭色常服、头发花白、面容慈和却难掩久居上位之威仪的老妇人,正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贵妃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正是当朝太后。

太后身边还坐着一位宫装美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容颜姣好,气质温婉,乃是太后的娘家侄女、如今宫中位份最高的林贵妃

“民女沈青瑶,叩见太后娘娘,贵妃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沈青瑶跪地行礼,姿态恭谨。

“起来吧,孩子。”太后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老年人特有的缓慢,“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

沈青瑶依言起身,微微抬头,目光垂视地面。

太后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嗯,是个齐整孩子。看着也安静。这几日诵经,辛苦了。”

“能为太后娘娘祈福,是民女的福分,不敢言辛苦。”沈青瑶轻声回答。

“听皇帝说,你于佛理上,也略有些见解?”太后问,语气更像闲话家常。

沈青瑶心头一跳,皇帝竟对太后提起过她?她忙道:“民女愚钝,只是胡乱读过几本经书,见解浅薄,不敢在娘娘面前卖弄。那日陛下垂询,民女惶恐应对,若有谬误,还请娘娘恕罪。”

“不必紧张。”太后笑了笑,“皇帝也是随口一提。哀家看你心性沉稳,不似外界传言那般……罢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哀家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相询。”

“娘娘请讲,民女定当知无不言。”

太后看了一眼身旁的林贵妃,林贵妃会意,柔声开口:“沈姑娘,你在云寂庵中,可曾听闻或见过一位法号‘慧明’的师父?约莫五十上下,左眉梢有颗小痣。”

慧明师太?沈青瑶仔细回想,云寂庵中师太不多,似乎并无此人。她摇摇头:“回贵妃娘娘,民女在庵中时日尚短,所见师太有限,未曾听闻‘慧明’师父。”

林贵妃眼中掠过一丝失望,看向太后。

太后叹了口气:“罢了,许是缘分未到,或是早已云游去了。”她顿了顿,又看向沈青瑶,“你家中……近来可好?”

这话问得委婉。沈青瑶知道太后想问什么,无非是沈家对她撕圣旨一事的反应,以及太子婚事搁置后的境况。她垂眸道:“谢娘娘关怀。民女自知罪重,不敢牵连家族。父亲母亲……想必一切安好。”

她避重就轻,不提具体,只说“想必安好”,既显懂事,又留有余地。

太后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道:“你这孩子,年纪轻轻,遭此变故,也是不易。既然有心向佛,哀家便准你继续留在宫中,暂居长春宫偏殿,平日依旧为哀家抄写祈福经文,也可随林贵妃学习些宫中礼仪规矩。你可愿意?”

长春宫?那是林贵妃的宫苑!暂居宫中?沈青瑶心中巨震。这绝非仅仅是“抄写经文”那么简单!这分明是……要将她留在宫里!

是太后的意思,还是……皇帝的意思?

她压下翻腾的思绪,再次跪拜下去,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太后娘娘恩典,民女……民女感激涕零!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娘厚爱!”

“好孩子,起来吧。”太后示意宫女扶她起来,“林贵妃,这孩子就交给你照看了。她年纪小,又经历过那些事,你多看顾些。”

林贵妃温婉应下:“太后放心,臣妾省得。”

从暖阁出来,跟着林贵妃前往长春宫的路上,沈青瑶的心依旧难以平静。她原以为最好的结果,是能被允许在宫中多留几日,或得些赏赐,为日后筹谋增加筹码。却万万没想到,竟直接被留在了宫里!虽然是以“祈福”、“学习”的名义,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她这只意外飞入宫墙的雀鸟,似乎……暂时有了栖身之处。

但这栖身之处,是福是祸?是新的起点,还是更华丽的囚笼?

长春宫偏殿比慈宁宫的佛堂宽敞舒适许多,陈设也精致了不少。林贵妃安排了两个小宫女伺候,又叮嘱了几句,便让她先休息。

碧桃直到进了屋子,关上门,才敢大口喘气,拉着沈青瑶的手,又是激动又是害怕:“小姐,我们……我们真的留在宫里了?太后娘娘她……林贵妃她……”

沈青瑶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陌生的宫墙和飞檐,轻声道:“碧桃,从今天起,我们要更加小心。这里,比云寂庵,比承恩侯府,都要凶险百倍。”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她终于在这座皇城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属于自己的棋子。

虽然这颗棋子,微弱如尘埃。

15

长春宫的日子,表面看起来平静如水。

沈青瑶每日的生活极其规律:清晨向林贵妃请安,然后回偏殿抄写佛经,下午偶尔会被林贵妃叫去,学习一些简单的宫廷礼仪,或是听她说些宫中旧事、世家关系。林贵妃待她温和有礼,但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亲近,也不苛待,仿佛真的只是奉太后之命,照看一个暂居的“客人”。

沈青瑶也极有分寸,安分守己,不多言,不多问,将所有好奇和心思都藏在沉静的外表之下。她将林贵妃交代的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抄写的经文工整隽秀,学习的礼仪一丝不苟,甚至主动帮着宫女做些力所能及的琐事,比如整理书册、熨烫衣物,态度谦和,毫无侯府小姐的架子。

时间久了,长春宫上下对她的观感都颇好。连最初有些审视目光的林贵妃,看她时眼神也柔和了些许。

沈青瑶知道,自己根基浅薄,名声有瑕,唯有谨慎本分,才能在这宫中暂时立足。她在等,等一个契机,或者等那个决定她命运的人,再次注意到她。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她留宫的消息,尽管太后和林贵妃有意低调,但还是渐渐传了出去。毕竟,一个“撕毁圣旨、被废婚约、送往庵堂”的罪女,突然被太后留在宫中“祈福学习”,这本身就是一个足够引人遐想的信号。

最先坐不住的,自然是承恩侯府。

沈巍的闭门思过已结束,罚俸一年虽肉痛,但比起可能出现的更坏结果,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他正焦头烂额地四处活动,试图重新为沈青玥争取太子妃之位,却骤然听闻沈青瑶被留宫的消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她……她怎么又和宫里扯上关系了?还是太后娘娘亲自留的人?”沈巍在书房里踱步,眉头拧成了疙瘩,“太后娘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难道陛下和太后,对她另眼相看?”

王氏更是又惊又妒,抓着沈青玥的手,指尖冰凉:“那个扫把星!她不是该在庵堂里烂掉吗?怎么攀上太后了?玥儿,这可怎么办?她要是得了势,会不会报复我们?会不会阻了你的路?”

沈青玥覆面的轻纱早已取下,露出一张娇美却因焦虑而略显憔悴的脸。她咬着唇,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恨:“母亲,父亲,此事绝不能让她成势!她定是用了什么狐媚手段,哄骗了太后!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宫里知道她的真面目!让太后和陛下厌弃她!”

“可是……”沈巍犹豫,“她现在在太后宫里,我们轻易动不得。况且,我们如今也不清楚太后和陛下对她究竟是何态度。”

“那就去打听!”沈青玥急道,“父亲,您不是和宫里的李公公有些交情吗?还有母亲,您不是和几位常入宫的夫人相熟?总能探听到一些风声!实在不行……”她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女儿亲自去求见太子殿下!殿下定然也不愿见她留在宫中!”

萧景辰……想到太子,沈巍和王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太子对沈青玥有意,这是他们最大的底牌。或许,真的可以从太子那里入手。

与此同时,东宫。

萧景辰自然也听到了风声。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玉佩,脸色阴沉。

沈青瑶……那个他几乎已经遗忘在脑后的、曾经名义上的未婚妻。他记得她总是安静地跟在沈青玥身后,目光偶尔落在他身上,带着仰慕,却让他觉得无趣。他从未将她放在心上,甚至在她撕毁圣旨、被废婚约后,只觉得她愚蠢疯癫,自毁前程,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觉得障碍扫清。

可如今,这个本该在庵堂了却残生的女人,竟然不声不响地进了宫,还得了太后的青眼?

太后为何留她?是真的看重她“心性贞静”、“有佛缘”?还是……父皇的意思?

萧景辰想起那日父皇在乾元殿处置此事时,那平淡中带着一丝莫测的神情。父皇对沈青瑶的处罚,本就不算重。如今又……

他心中莫名生出一股烦躁。沈青瑶留在宫中,哪怕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客人”,也像一根刺,提醒着他那桩不光彩的、被撕毁的婚约。而且,不知为何,他忽然有些在意,那个曾经用仰慕目光看着他的女子,如今在宫中,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自己?是怨恨?是畏惧?还是……彻底的无视?

“殿下,”心腹内侍小心翼翼地上前禀报,“承恩侯府的大小姐沈青玥,递了帖子,想求见殿下。”

沈青玥?萧景辰眉头微蹙。他确实对沈青玥有好感,她美丽,有才情,温柔解语,是他心目中理想的太子妃人选。可如今,因为沈青瑶那一撕,他和沈青玥的婚事搁置,沈青玥的处境也变得尴尬。这个时候她求见……

“告诉她,孤近日政务繁忙,不便相见。”萧景辰挥了挥手,语气有些不耐。他需要静一静,理清思绪。沈青瑶入宫这件事,让他隐隐感到一丝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正在脱离他预期的轨道。

而此刻的长春宫偏殿,沈青瑶正坐在窗前,就着天光,细细临摹一幅观音像。笔触细腻,线条流畅,观音慈悲的面容渐渐在纸上显现。

碧桃在一旁轻轻磨墨,低声道:“小姐,这几日宫里宫外,怕是不太平静。奴婢听说,侯府那边……”

“不必理会。”沈青瑶头也未抬,声音平静,“他们怎么想,怎么做,都与我们无关。我们只需做好自己的事。”

“可是小姐,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沈青瑶停下笔,看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出的、四四方方的天空,“碧桃,记住,从我们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不再是承恩侯府的人了。我们的路,要自己走。他们若不来招惹便罢,若来……”她眸中寒光一闪,“我也不会任人宰割。”

她如今身份尴尬,无权无势,唯一的倚仗,就是太后那点尚未可知的“青眼”和皇帝那日莫测的态度。但这不足以让她对抗来自家族和东宫的明枪暗箭。

她需要尽快找到更稳固的立足点。

林贵妃……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沈青瑶放下笔,看着纸上栩栩如生的观音像,若有所思。

16

机会来得比沈青瑶预想的要快。

这日,林贵妃感染了风寒,头疼咳嗽,精神不济。太后派了御医来看,开了方子。但林贵妃嫌汤药苦涩,喝了几口便放下,恹恹地躺在榻上。

沈青瑶听闻,主动去了小厨房。她记得在云寂庵时,静慧师太曾教过几个缓解风寒咳嗽的食疗方子,其中一道“杏仁川贝炖雪梨”,清润止咳,又带甜味,或许能让林贵妃接受。

她向掌事嬷嬷请示后,便亲自动手。选了上好的秋梨,去皮去核,将杏仁和川贝细细研成粉末,与冰糖一同填入梨中,放入盅内,隔水慢炖。炖了足足一个时辰,直到梨肉软烂,汤汁清亮,甜香中带着淡淡的药香。

她亲自端着炖好的雪梨盅,来到林贵妃寝殿外求见。

“娘娘,沈姑娘听说您凤体违和,特意炖了盅杏仁川贝雪梨,说是有清润止咳之效,且不似汤药苦涩,特送来请娘娘尝尝。”宫女进去通传。

林贵妃正被咳嗽搅得心烦,闻言,倒是生出了一丝好奇:“让她进来吧。”

沈青瑶端着托盘,垂首走进内殿,行礼后将炖盅奉上:“民女冒昧,听闻娘娘咳喘不适,想起在庵中时曾习得此方,或可缓解一二。此物清甜,娘娘若不嫌弃,可浅尝一口。”

宫女接过炖盅,揭开盖子,一股清甜温润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林贵妃看着那炖得晶莹剔透的梨肉和清亮的汤汁,喉间的痒意似乎都缓解了些许。她示意宫女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

梨肉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杏仁和川贝特有的清香,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感,那恼人的干咳果然被压下去不少。

“嗯,不错。”林贵妃难得露出了些许笑意,又多用了几口,“难为你有心了。这手艺,倒比御膳房那些甜腻的玩意儿清爽。”

“娘娘喜欢便好。”沈青瑶依旧垂眸,态度恭谨,“民女在庵中清苦,唯有这些山野方子还略知一二,能让娘娘稍感舒适,是民女的福分。”

林贵妃看着她低眉顺眼、不邀功不谄媚的样子,心中那点因她出身和过往而产生的隔阂,又淡去了一些。她本就性子温和,并非刻薄之人,这些日子观察,也觉得沈青瑶安分守礼,不像是个会惹是生非的。如今见她还有这份细心和巧思,态度便更和缓了些。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林贵妃放下调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在宫中这些日子,可还习惯?若有短缺,或是下人们有不周之处,尽管说来。”

“谢娘娘关怀。一切都好,长春宫的姐姐们对民女多有照拂,民女感激不尽。”沈青瑶道。

林贵妃点点头,似是无意般问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日后……可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沈青瑶心中一凛,知道林贵妃是在试探,或者说,是在传达某种信息。她斟酌着,谨慎回答:“民女戴罪之身,能得太厚娘娘和贵妃娘娘收留庇护,已是天恩浩荡,不敢再有奢求。唯愿尽心侍奉,为太后和娘娘祈福,报答恩德于万一。日后……但凭娘娘们安排。”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表明自己别无他想,一切听从安排。这既是一种自保,也是一种以退为进。

林贵妃看着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你倒是个明白的。也罢,既然太后娘娘留你在宫中,你便安心住着。好好抄经,学规矩,旁的……不必多想。” 她顿了顿,又道,“过几日,陛下可能会来长春宫用膳,届时你若无事,也可在一旁伺候笔墨。陛下近日政务繁忙,偶尔也需人陪着说说话,解解闷。你……稳重些。”

陛下要来长春宫用膳?让她伺候笔墨?

沈青瑶的心猛地一跳。这绝不是林贵妃临时起意!这分明是……有意安排!

“是,民女谨记娘娘教诲,定当谨慎侍奉,绝不敢有半分差池。”她强压下心中的波澜,恭声应道。

从林贵妃寝殿退出来,沈青瑶的手心微微汗湿。林贵妃的态度转变和这番安排,传递的信息再明显不过——太后和皇帝,或许真的对她有“安排”。而这个安排,很可能与皇帝有关。

让她在皇帝面前露面,伺候笔墨,陪着说话……这绝不是对待一个普通“祈福女客”的态度。

难道……

那个她曾经隐约设想却觉得近乎疯狂的念头,真的要成为现实了吗?

沈青瑶回到偏殿,坐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宫灯一盏盏亮起,将重重殿宇勾勒出辉煌而冰冷的轮廓。

嫁给皇帝……成为萧景辰的“母妃”?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时,已不再仅仅是复仇的火焰在灼烧,更夹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对命运弄人的荒诞感,以及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攀上权力巅峰的本能渴望与恐惧。

前路,似乎清晰了些,却也更加险峻了。

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

17

三日后的傍晚,御前总管太监亲至长春宫传旨:陛下晚膳摆在此处。

整个长春宫顿时忙碌起来。林贵妃亲自指挥宫人布置膳桌,挑选菜品,焚香净室。她今日特意装扮过,穿了一身海棠红的宫装,戴了整套的赤金红宝头面,端庄中不失妩媚。

沈青瑶则按照林贵妃之前的吩咐,换上了一身比平日稍显庄重、但依旧素雅的藕荷色衣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珍珠簪子和两朵小小的绒花,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连日来的些许憔悴,更显肌肤莹润,眉眼清丽。她安静地候在偏殿,等待着传唤。

酉时正,皇帝驾到。

明黄色的仪仗停在宫门外,萧胤一身石青色常服,并未穿龙袍,少了些朝堂上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居家的随和,但那份久居帝位的沉凝气度依旧令人不敢直视。

林贵妃领着宫人跪迎。萧胤抬手叫起,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掠过林贵妃精心装扮的容颜,并未多做停留,反而在看向垂首立在林贵妃身后半步的沈青瑶时,停顿了一瞬。

“都起来吧。”他声音平淡,径直走向已经摆好膳桌的正殿。

晚膳菜品精致,但不算铺张,多是些清淡可口的江南小菜。林贵妃侍立在旁,亲自为萧胤布菜,言笑晏晏,说着宫中一些无伤大雅的趣事,试图活跃气氛。萧胤偶尔应和一两句,神色疏淡,看不出喜怒。

沈青瑶按照吩咐,安静地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个没有生命的摆设。但她能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自己身上。

用过晚膳,撤去杯盘,换上清茶。林贵妃见萧胤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便试探着道:“陛下,沈姑娘近日抄写佛经,字迹倒是越发工整清秀了。前几日臣妾不适,她还炖了润肺的甜汤,颇有效验。”

萧胤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淡淡道:“哦?看来在太后宫里,倒是长进了。”

林贵妃笑道:“太后娘娘慈爱,臣妾也瞧着她是个安静本分的。陛下今日可要瞧瞧她抄的经文?”

萧胤未置可否,只道:“拿来吧。”

林贵妃忙示意宫女去取。沈青瑶这几日抄写的《金刚经》和《心经》被呈了上来。萧胤随手翻看了几页,字迹果然娟秀工整,笔力虽显柔弱,但结构端正,一丝不苟,透着沉静的心气。

“尚可。”他评价了一句,放下经文,目光转向垂手侍立的沈青瑶,“除了抄经,平日还做些什么?”

沈青瑶上前一步,福身答道:“回陛下,民女每日向贵妃娘娘请安,抄写经文,闲暇时……或临摹些画,或读些史书杂记。”

“临摹何画?读何史书?”萧胤似乎有了些兴趣。

“民女愚钝,不敢临摹大家之作,只是照着一些观音像、花鸟册页随意描摹。读史……也只看些浅显的,如《贞观政要》、《资治通鉴》的节选,不求甚解,只当识事明理。”沈青瑶答得谨慎。

“《贞观政要》?”萧胤眉梢微挑,“读到哪一篇了?”

“刚读完‘论君道’与‘论任贤’。”沈青瑶心头微紧,不知皇帝为何突然考校这个。

“唐太宗言,‘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你如何看?”萧胤问道,语气听不出是随意闲聊还是认真考问。

沈青瑶沉吟片刻,声音清晰却柔和:“民女以为,太宗皇帝此言,道出了治国根本。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君王之责,在于安民、养民、教民。若只顾一己之私欲,或沉迷权术争斗,忘却民生疾苦,便是舍本逐末,纵有雄才大略,也难保江山永固。”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乃民女一点浅见,妄议先贤,请陛下恕罪。”

她并未引用深奥典故,只从最朴素的道理出发,结合自身在庵堂所见所感(虽未明言),语气诚恳。

萧胤看着她,眸色深沉,半晌未言。殿内一时静极,林贵妃都有些紧张起来。

“你能想到这一层,已是不易。”萧胤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褒贬,“看来,在庵堂清修,倒让你静下心来,读了些有用的书。”

“陛下谬赞,民女愧不敢当。”沈青瑶连忙低头。

萧胤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林贵妃:“太后近日凤体如何?”

林贵妃忙答道:“太后娘娘一切安好,只是春日容易困乏,午后常小憩片刻。”

萧胤点点头:“朕明日去给太后请安。”他站起身,似乎准备离开。

林贵妃和宫人连忙恭送。

走到殿门口,萧胤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淡淡吩咐了一句:“沈氏抄经用心,赏湖笔两管,松烟墨两锭。明日让她去御书房,帮着整理一下南书阁的旧书。”

说完,便径直离开了。

殿内众人皆是一愣。

赏笔墨,是嘉许。去御书房整理旧书……这差事看似不起眼,却是能接近皇帝日常理政之地的机会!且是“明日”,如此急切?

林贵妃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看向沈青瑶的目光,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深意。她原以为陛下只是略加留意,如今看来,这留意……恐怕非同一般。

沈青瑶自己也愣住了。御书房?南书阁?那几乎是皇帝私人领地,等闲妃嫔都不得随意踏入。让她去整理旧书?

这绝非普通的“安排”。

她跪地谢恩,声音平稳:“民女谢陛下赏赐,定当尽心竭力。”

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她知道,从明日踏入御书房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18

御书房位于乾清宫西侧,是皇帝日常批阅奏折、召见近臣、处理机要政务之所,戒备森严,气氛肃穆。

翌日一早,沈青瑶便由一名御前的小太监引着,来到了御书房外。她依旧穿着素净的衣裙,脂粉未施,只在发间簪了皇帝昨日赏赐的一支青玉簪,低调而不失敬意。

经过通传,她被允许进入。并非正殿,而是侧边的南书阁。此处收藏的多是些古籍、舆图、先帝或皇帝早年阅览过的书籍笔记,有些已蒙尘。

引路太监道:“沈姑娘,陛下吩咐了,请您将这些书架上的书册稍作整理,拂去灰尘,按经史子集粗略分类即可。若有破损严重的,单独取出,交予咱家。”

“有劳公公。”沈青瑶微微颔首。

书阁内光线充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墨和淡淡檀香的味道。她挽起袖子,找了块干净的软布,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书架,将书籍一本本取下,拂去封皮上的积灰,查看内页是否完好,再按照标签大致归类放回。

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神情专注,仿佛在做一件无比神圣的事情。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尘屑在光柱中飞舞,时光仿佛在这里变得缓慢而宁静。

萧胤批阅完一部分奏折,起身踱步至南书阁门口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年轻的女子侧对着他,微微踮着脚,去够书架高处的书籍。藕荷色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她神情专注,长睫低垂,鼻尖沁出细微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周围是高大的书架和泛黄的书册,她置身其中,像一幅静谧的古典仕女图,与这充满权谋算计的御书房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直到沈青瑶放好那本书,转过身,才惊觉皇帝陛下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正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慌忙放下手中的书和布巾,屈膝行礼:“民女参见陛下。”

“免礼。”萧胤走进书阁,随手从她刚整理过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翻,“做得不错。”

“谢陛下夸奖,民女分内之事。”沈青瑶垂首道。

萧胤将书放回,目光扫过她沾了些灰尘的手指和额角的细汗,忽然道:“累了便歇歇。那边有茶。”

沈青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靠窗的小几上确实摆着茶壶和茶杯。“民女不累。”

萧胤没再说什么,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前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啜饮。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继续批阅奏折,只是看着窗外庭院中的景致,仿佛真的只是来此歇息片刻。

书阁内的气氛有些微妙。沈青瑶不敢妄动,只好继续手头的工作,但动作明显更轻缓了些,生怕发出什么声响打扰了圣驾。

“你似乎,很怕朕?”萧胤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阁中格外清晰。

沈青瑶动作一滞,转过身,恭敬道:“陛下天威浩荡,民女……自然敬畏。”

“只是敬畏?”萧胤转着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那日你在竹林,倒是胆大得很。”

沈青瑶心中一紧,知道皇帝是在提旧事。她斟酌着道:“那日……民女不知是陛下,只当是一位急需帮助的香客。况且,山野之地,礼数不周,还请陛下恕罪。”

“不知者不罪。”萧胤淡淡道,“你那时,倒比现在鲜活些。”

沈青瑶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能保持沉默。

萧胤也不再为难她,换了个话题:“你父亲承恩侯,近日似乎颇为活跃。”

沈青瑶心头一跳。皇帝突然提起沈家,是何用意?她谨慎道:“父亲……为人臣子,自当时时感念皇恩,勤勉任事。民女久居庵堂、宫中,对府中之事,并不知晓。”

“是吗?”萧胤语气莫测,“他对你姐姐的婚事,似乎很是上心。”

这话几乎挑明了。沈青瑶知道不能再回避,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萧胤:“陛下,民女与家中……缘分已尽。昔日种种,皆是民女咎由自取,与家人无涉。父亲为姐姐筹谋,亦是人之常情。民女如今,只愿安分守己,报答太后、陛下和贵妃娘娘的恩德,不敢再作他想,亦不敢过问家中之事。”

她这番话,既撇清了自己与沈家的关系(至少是态度上),表明了自己安分知足,又隐约透露出对家族略有心寒却不愿置评的复杂情绪,显得真实而不虚伪。

萧胤看着她清澈坦荡的眼睛,良久,才“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好好整理吧。明日……朕要看《通鉴》汉纪部分,你提前找出来。”

“是,民女遵旨。”沈青瑶连忙应下。

萧胤离开了南书阁。

沈青瑶缓缓舒了一口气,后背已是冷汗涔涔。与皇帝对话,每一句都需在心中反复权衡,如走钢丝。今日看似平淡的交谈,实则暗藏机锋。皇帝在试探她,试探她对沈家的态度,试探她的心性。

让她找书,意味着明日她还要来。

这几乎是一种默许,或者说,一种逐步的接纳。

她走到窗边,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消失在重重殿宇间。阳光落在她脸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这条路,她似乎真的走对了第一步。

只是,前方等待她的,究竟是母仪天下的凤座,还是万丈深渊?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

19

沈青瑶每日前往御书房南书阁整理书籍,渐渐成了定例。有时皇帝会在,有时不在。在的时候,偶尔会问她一两句关于书中内容的见解,或是让她磨墨铺纸,甚至让她读一段奏折摘要(当然是无关紧要的那种)。沈青瑶每次都应对得谨慎而得体,渐渐摸索出与这位深沉帝王相处的些许门道——少言,多听,做事认真,态度恭谨而不卑微,见解可以浅显,但须发自真心。

她发现,萧胤似乎并不厌恶,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安静的、有人陪伴却不聒噪的相处。他批阅奏折累了,会走到南书阁,随手翻翻她整理好的书,或是站在窗前看看景色,偶尔说一两句意味不明的话。沈青瑶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适时地回应。

她在御书房出现的消息,自然瞒不过宫中耳目。很快,各种揣测和流言便在暗地里滋生蔓延。

“听说了吗?那个沈二小姐,如今日日出入御书房呢!”

“陛下怎么会让她去那种地方?莫非……”

“谁知道呢!不过瞧她那样子,倒是安分,每日就是整理书,话也不多。”

“安分?我看是心思深!没了太子妃的位置,这是想攀更高的枝儿呢!”

“嘘!慎言!陛下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不过……陛下多年未选秀,后宫空虚,若真是……”

流言自然也传到了东宫和承恩侯府。

萧景辰听到时,正在练字,手一抖,一滴浓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洇开,毁了整幅字。他盯着那团墨渍,脸色铁青。

沈青瑶……御书房……父皇……

这几个词联系在一起,让他感到一种荒谬绝伦的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那个曾经属于他的(虽然他并不想要)、被他视为无物的女子,如今竟然日日伴在父皇身侧?父皇对她……究竟是何用意?

他想起那日父皇问他对沈青瑶处置的意见,想起父皇平淡地说“暂且搁置”他与沈青玥的婚事。难道,从那时起,父皇就对沈青瑶……

不,不可能!父皇怎会看上那样一个声名狼藉、胆大妄为的女子?

可如果不是,又该如何解释?

萧景辰心烦意乱,扔下笔,在殿内踱步。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平静地思考这件事。沈青瑶那张沉静的面孔,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她。

承恩侯府内,更是炸开了锅。

“她……她竟然勾引陛下?!”王氏失态地尖叫起来,气得浑身发抖,“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她怎么敢!玥儿,我的玥儿怎么办啊!”

沈青玥脸色惨白如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御书房?那是连她梦寐以求的太子妃都未必能轻易踏足的地方!沈青瑶凭什么?就凭她那副故作清高的样子吗?

“父亲!您不能再犹豫了!”沈青玥抓住沈巍的衣袖,泪如雨下,“她这是要毁了女儿,毁了沈家啊!若是让她得逞,成了陛下的妃嫔,那我们……我们沈家就成了全天下的笑柄!太子殿下又会如何看待女儿?父亲,您快想想办法啊!”

沈巍也是焦头烂额,他比王氏和沈青玥想得更深。若沈青瑶真的入了皇帝的眼,哪怕只是个低位嫔妃,对沈家而言,也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因祸得福,攀上更高的枝。可这样一来,沈青玥的太子妃之位,就更加希望渺茫了,甚至可能彻底无望。太子会要一个皇帝妃嫔的姐姐做正妃吗?皇家颜面何存?

是押注可能更得圣心但前途未卜的沈青瑶,还是全力保住与太子的联姻?

沈巍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和恐慌之中。他忽然无比后悔,当初怎么就同意让沈青瑶替嫁?又怎么没早点看出这个次女骨子里的决绝和疯狂?

“老爷,宫里李公公递了话出来。”管家匆匆进来,低声道。

沈巍精神一振:“快说!”

“李公公说……陛下近日心情似乎不错,对沈二小姐……颇为赞许,说她‘沉静知礼,心性通透’。太后娘娘那边,对二小姐也多有维护之意。李公公让老爷……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这几乎是明示了!

沈巍跌坐在椅子上,半晌无言。陛下赞许,太后维护……沈青瑶这步棋,竟是走对了?

王氏和沈青玥听到,更是面如死灰。

“不……不可能……”沈青玥喃喃道,眼中满是绝望和不甘,“我才是承恩侯府的嫡长女!我才是该母仪天下的人!她沈青瑶一个罪女,凭什么……凭什么!”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不甘、愤怒、恐慌,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沈青瑶这只他们曾试图捏死或遗忘的雀鸟,已经凭借自己的方式,飞上了他们难以企及的枝头,并且,吸引了最高处那双眼睛的注视。

皇宫深处,长春宫。

林贵妃看着宫女新送来的、陛下赏赐给沈青瑶的一匣子上等宣纸和一方端砚,轻轻叹了口气。

“娘娘,这沈姑娘……”贴身宫女欲言又止。

“本宫知道。”林贵妃打断她,神色复杂,“陛下对她……确实不同。本宫在这宫里这么多年,从未见陛下对哪个女子如此……有耐心。”

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那娘娘您……”

“本宫又能如何?”林贵妃苦笑,“太后默许,陛下有意。本宫只需做好本分,照看好她便是。至于将来……”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那就要看她的造化了。”

造化?沈青瑶看着眼前这方触手温润、价值连城的端砚,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命运加速前行的真实感。

皇帝的赏赐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私密。从笔墨纸砚,到书籍画册,甚至还有过一方据说安神静气的奇楠香。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一步步地、不容抗拒地拉向那个权力的中心,拉向那个男人的身边。

她曾经渴望复仇,渴望将萧景辰和沈青玥踩在脚下。可当这条路真的清晰展现在眼前时,她却发现,心中除了冰冷的决绝,竟也生出了一丝对那个深沉帝王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是敬畏?是利用?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愿深想。

她只知道,开弓没有回头箭。

20

永昌二十三年,五月初八,黄道吉日。

一道册封圣旨,由御前总管太监亲自送至长春宫。

“……承恩侯次女沈氏青瑶,秉性柔嘉,持躬淑慎。静容婉柔,风华幽静。深得太后慈心,克备宫中令仪。着册封为瑶嫔,赐居景阳宫西配殿。钦此。”

瑶嫔。

从无品级的“民女”、“沈姑娘”,一跃成为正六品的嫔位。虽然位份不算极高,但“瑶”字为封号,寓意美好,且是陛下亲定。更关键的是,册封的旨意来得如此之快,距离她入宫尚不足两月,且未经过任何正式的选秀流程,全凭太后喜爱、皇帝特旨。这份殊荣,在近二十年后宫虚悬的背景下,堪称石破天惊。

圣旨宣读完毕,长春宫内一片寂静,随即是整齐的恭贺声。

沈青瑶,不,此刻起应是瑶嫔沈氏,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卷远比当初太子妃诏书更加沉重、更具分量的明黄卷轴。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尘埃,终于落定。

她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尘埃落定后的虚脱感。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瑶嫔娘娘,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宫人们簇拥上来,态度恭敬中带着前所未有的热切。

林贵妃也上前,亲自扶起她,笑容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妹妹大喜。陛下隆恩,妹妹日后定要尽心侍奉,为皇家开枝散叶,莫负圣心。”

“嫔妾谨记贵妃姐姐教诲。” 沈青瑶垂眸,声音平稳。

很快,尚宫局派来了更多的宫女太监,带着各式赏赐和用品,簇拥着新任的瑶嫔娘娘,浩浩荡荡地前往她的新居所——景阳宫西配殿。景阳宫位置颇佳,离皇帝的乾清宫不算太远,宫殿宽敞,西配殿也被布置得精致雅洁,远比长春宫偏殿气派。

沈青瑶站在装饰一新的殿内,看着满室繁华,恍如隔世。两个月前,她还是云寂庵中一个前途未卜、生死难料的罪女。如今,却成了这宫闱之中,新晋的、风头无两的瑶嫔。

碧桃激动得眼圈通红,却又强忍着,忙前忙后地安置物品,熟悉新环境。

沈青瑶挥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下碧桃和两个看起来还算老实本分的小宫女。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也需要重新建立自己的班底和界限。

她知道,从这道圣旨颁下的那一刻起,她将正式进入后宫这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无数双眼睛会盯着她,羡慕、嫉妒、揣测、算计……接踵而至。

而最大的风暴,恐怕来自宫外。

果然,册封瑶嫔的消息如同飓风,瞬间席卷了整个京城。

承恩侯府内,沈巍接到消息时,直接晕了过去。醒来后,面对哭成泪人的王氏和面无人色、眼神呆滞的沈青玥,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完了,全完了。

沈青瑶成了皇帝的嫔妃,成了太子的……庶母。

沈青玥的太子妃之梦,彻底破碎。不仅破碎,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太子的岳家,出了一个皇帝的妃子?这关系简直混乱得让人无从置喙。萧景辰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娶沈青玥了。

他们沈家,押错了宝,也彻底得罪了即将上位的新贵——瑶嫔娘娘。

东宫,一片死寂。

萧景辰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一日。桌上的茶盏砚台摔碎了一地,无人敢进去收拾。

瑶嫔……瑶嫔!

他的父皇,娶了他曾经的未婚妻!虽然那婚约已废,虽然他从未将她放在心上,可这层关系,像一根耻辱的钉子,狠狠钉进了他的心里。从此以后,他见到沈青瑶,要执庶母之礼!要恭敬地称呼她“瑶嫔娘娘”!

那个曾经用仰慕目光看着他的女子,如今成了他需要仰望的、父皇的女人!

荒谬!可笑!耻辱!

更让他感到恐慌的是,父皇对沈青瑶的态度。如此迅速地册封,如此特别的恩宠……父皇是认真的?那么,沈青瑶在父皇心中,究竟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她会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储君之位?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失控感,攫住了萧景辰。

五日后,宫中设小宴,庆贺瑶嫔册封之喜。虽未大办,但皇室宗亲、部分近臣及命妇皆在邀请之列。这显然是皇帝和太后的意思,意在为新晋的瑶嫔正名,也让众人认清形势。

宴设于御花园水榭。时值初夏,荷花初绽,清风送爽。

沈青瑶穿着一身妃色宫装,那是嫔位可用的最高颜色,衣裙上绣着精致的折枝玉兰,发髻高绾,戴着一套赤金点翠头面,正中一支凤钗,垂下细碎的流苏,映着她莹白的面庞,端庄明丽,气度沉静。她坐在林贵妃下首,接受着众人的朝拜和祝贺。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嫉妒的,当然,也有怨恨的。

当内侍高声通传“太子殿下到——”时,整个水榭安静了一瞬。

萧景辰一身杏黄太子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雅,只是眉眼间的郁色和紧绷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投向了妃色宫装的那个身影。

沈青瑶亦抬眸望去。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流转的时光与颠倒的身份,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萧景辰的眼中,是极力压抑的震惊、复杂、屈辱,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他看到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总是低眉顺目、存在感薄弱的女子,如今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端坐在那里,神情平静无波,看向他的目光,没有了曾经的仰慕,没有了怨恨,甚至没有了任何波澜,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一个需要保持礼仪的、身份较低的晚辈。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平静,比仇恨更让他感到刺痛和难堪。

沈青瑶确实很平静。再次看到萧景辰,这个曾经让她痴狂、为她带来死亡和重生痛楚的男人,她心中竟奇异般地没有掀起太多涟漪。爱也好,恨也罢,仿佛都随着前世的鲜血流尽了。如今的他,于她而言,只是太子,是皇帝的兒子,是她名义上的“晚辈”。

仅此而已。

萧景辰僵硬地移开目光,上前向太后、皇帝、林贵妃行礼。轮到沈青瑶时,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储君的风度,躬身行礼:

“儿臣,参见瑶嫔娘娘。娘娘万福。”

声音干涩,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水榭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昔日太子弃妃,今日成了太子需行礼问安的庶母。这戏剧性的一幕,足以让所有人回味许久。

沈青瑶端坐受礼,微微颔首,声音清越平和,带着符合身份的温煦:

“太子殿下免礼。”

规矩,礼仪,无可挑剔。

却像一把无形的冰刃,轻轻划开了过往的一切,也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定格在了无法逾越的君臣、尊卑之上。

萧景辰直起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他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彻底失去了,也彻底改变了。

沈青瑶不再看他,转而与身旁的一位郡王妃低声说着什么,侧脸柔和,唇角带着浅浅的、得体的笑意。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

宴席继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沈青瑶适应得很好,举止得体,谈吐合宜,渐渐赢得了不少命妇的好感。

萧胤坐在上首,将一切尽收眼底。看着沈青瑶沉静应对的模样,看着她与太子之间那冷漠而规范的礼仪,他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棋,下得惊世骇俗,必将引起无数波澜。

但,那又如何?

这个女子,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她身上有种破碎后又重塑的坚韧,有种看透世情的清醒,也有种让他想要探究和……拥有的沉静。

至于太子,至于沈家,至于那些流言蜚语……

他是皇帝,这天下,都是他的棋盘。

宴会散后,沈青瑶回到景阳宫。卸去钗环,洗净铅华,她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一弯新月。

终于,走到了这里。

曾经的痴妄,前世的鲜血,都成了踏上这一步的阶梯。

萧景辰,沈青玥,你们可还满意如今这结局?

放过他?不,她将他变成了需要向自己行礼的“儿子”。

放过自己?她将自己送入了更深、更华丽的牢笼,却也站在了足以俯瞰他们的高处。

是赢是输,是福是祸,此刻言之尚早。

宫门深似海,今后的路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她握住了自己的命运,哪怕这命运,依旧与那个人,紧紧纠缠。

夜风拂过,带着初夏微醺的花香。

沈青瑶缓缓闭上眼。

新的篇章,开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