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三点,家住南方的张明正钻研着新买的空气炸锅,急促的门铃声突然撕碎了屋内的寂静。

他凑到猫眼处一瞧,门外黑压压站了六个人,两大四小,四个特大号行李箱直接把楼道堵得水泄不通。

还没等张明反应过来,为首的中年男人就带着浓重的口音喊道:“请问是张明家吗?”

张明推开门,有些迟疑地应声:“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那男人猛地一把攥住张明的手,力道大得让他生疼,男人一脸兴奋地嚷道:“哎呀,大侄子! 我是你表舅张建国啊!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张明在脑海里疯狂搜索,母亲家的亲戚大多在北方,两边离得远,除了婚礼上见过几面,他几乎毫无印象。

表舅张建国可没管他的迟疑,侧过身指着身后的一群人如数家珍:那是表舅妈,后面跟着大女儿小芳、二儿子小刚、三女儿小丽,还有最小的儿子小宝。

“我们全家来南方旅游,你妈说了,让咱们直接住你这儿,说方便!”张建国一边说,一边已经带头开始往屋里搬那几个沉重的箱子。

张明的脑子瞬间嗡的一声,母亲事先根本没跟他通过气,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他措手不及。

这套八十平米的小两居原本挺宽敞,可这六口人一拥而入,客厅瞬间缩水了一大半,行李箱堆得像座小山。

孩子们兴奋地在真皮沙发上又蹦又跳,表舅妈则背着手,像视察工作一样打量着装修:“这房子整得真阔气,没少花钱吧?”

张明只能干笑着退回卧室,拨通了母亲的电话,还没等他开口抱怨,母亲那头就欢快地堵住了他的嘴。

母亲说张建国当年对家里有 恩,当年外公生病是人家连夜骑车去县城请的医生,现在人家全家旅 游,住酒店太贵,让张明必须还了这份人情。

挂了电话,张明走出卧室,发现家里已经完全换了副模样。

表舅正大大咧咧地翻腾冰箱,表舅妈在阳台扯绳子晾衣服,孩子们正为争夺遥控器闹成一团。

接下来的日子,张明感觉自己不再是房 主,而是一个随叫随到的酒店服务员,每天的生活被琐碎和压抑填满。

他每天六点起床做全家的早饭,七点送这一大家子去景点,八点还得火急火燎赶去上班,晚上下班后等待他的是堆积如山的碗筷和陪酒听故事的任务。

张明看着自己珍藏的绝版书被孩子撕去折纸飞机,心疼得都在滴血。

那些昂贵的进口水果和零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甚至连他去国 外 旅游背回来的波斯地毯,也被表舅随手弹下的烟灰烧出了几个焦黑的小洞。

第五天,张明试探着提出帮他们付钱住酒店,结果张建国眼珠子一瞪,有些不悦地反问:“大侄子,你这是嫌弃亲戚了?一家人说这话多见外!”

直到第七天,矛盾终于因为马 桶堵 塞溢 爆 发了,物业和楼下邻居找上门大发雷霆,因为这已经是这家人到访后的第三次邻里投 诉。

张明一边赔礼道歉一边赔 偿 维 修 费,可张建国却蹲在门口抽着烟,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小孩子不懂事,多大点事,就你讲究多。”

那一刻,张明坐在乱糟糟的客厅里,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头一次对“亲情”这两个字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直到第十天傍晚,张明加班回家,看到厨房里浓烟滚滚,表舅妈正手忙脚乱地端着一锅烧焦的排骨,一脸愧疚地看着他。

表舅妈局促地搓着衣角,声音很低:“我看你天天上班辛苦,想给你做顿饭,没想到搞砸了。”

看着那个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女人此时的窘迫,张明心里原本坚硬的防御墙,不知为何突然塌了一个角。

饭桌上,张建国几杯酒下腹,终于红着眼眶说了实话,原来他前阵子刚下 岗,四个孩子要养,家里积 蓄见底,全家出来散 心根本住不起酒 店。

小芳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新的游戏手柄,那是小刚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的,为了补 偿弄坏的那个,孩子们还给张明折了一堆千纸鹤。

第十五天清晨,张明送这一家人去火车站,原本的四个箱子变成了六个,里面装满了张明买给孩子们的礼 物和当 地特 产。

张建国握着张明的手,嘴唇颤抖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大侄子,这份情,表舅记一辈子。”

回到家,喧闹了半个月的房子冷清得让人发慌,张明在茶几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信封,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五千块钱。

那是信封后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写道。

这些钱是全家省下的,不是房费,是补 偿弄坏的东西和给张明添的麻烦,那是他们最后的体面。

张明坐在干净的地板上,看着那些代表歉 意的 钞票和孩子留下的千纸鹤,突然泪流满面。

人与人的连接,往往是在最狼狈的瞬间,才真正完成了灵魂的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