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回老家,一进院子就看见晒台上铺满了白花花的萝卜片。
我妈蹲在那儿一片片翻面,头也不抬:“今年萝卜便宜,五毛一斤,我买了八十斤。”
我哭笑不得:“八十斤,咱家才三口人,吃得完吗?”
她终于抬起头,用那种“你这孩子不懂事”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你不懂,冬天的萝卜晒干,是给肺存的钱。”
我没接话。
但那天晚饭,她用晒干的萝卜片炖了一锅排骨。汤喝进嘴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清甜,嗓子眼像被润过似的,整夜没干咳。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
萝卜上市,郎中没事
这句老话我听了三十年,但从没当真。
直到自己熬过几轮冬天,才明白老一辈不是迷信,是活出来的经验。
冬天是藏的季节,也是“闷”的季节。屋里开着暖气,窗户紧闭,空气又干又浊。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喉咙发痒,早起咳几声,痰黏在嗓子眼,咳不出来咽不下去。
这时候吃什么?很多人去买秋梨膏,买枇杷露。可老辈人什么都不买,他们从灶台边摸出几片干萝卜,扔进锅里。
萝卜不是药,但它比药温和。
中医讲,白色入肺。白萝卜性凉,味辛甘,入肺、胃经。它不是硬生生把肺“治好”,而是把肺里的热降下去、痰化开、气顺过来。干咳无痰,它润着;痰多黏腻,它帮着往外清。
这几年连西医也开始研究萝卜里的芥子油和淀粉酶。芥子油能舒缓呼吸道黏膜,淀粉酶能帮着化掉喉咙口那层黏糊糊的东西。
说白了,萝卜是给肺“做保洁”的。
五毛钱,买的是整个冬天的底气
今年萝卜确实便宜。
早市上,一车车白萝卜堆成小山,带着泥,顶上还顶着几片绿叶。五毛一斤,买一根才两三毛钱。老太太们蹲在那儿挑,一买就是一麻袋。
我问一个阿姨:“买这么多不怕坏?”
她说:“傻孩子,谁让你鲜着吃?晒干啊。”
晒萝卜干,是北方冬天的保留节目。
鲜萝卜放不住,三五天就糠了,空了心。但晒干的萝卜,放三年都坏不了。
更妙的是,晒过之后,萝卜那股“生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浓缩的清甜。鲜萝卜炖汤是清爽,干萝卜炖汤是醇厚。前者像山泉,后者像泉水熬过的蜜。
我妈每年晒几十斤,装在牛皮纸袋里,写着年份,像存酒一样。
晒萝卜,不只是一门手艺
我第一次完整看晒萝卜,是腊月初五。
我妈把八十斤萝卜倒在大盆里,清水洗泥,切掉头尾。她不用刀刨皮,说皮最养人,留着。
切萝卜有讲究:太薄,晒完像纸片,没嚼头;太厚,晒不透,里面会霉。
她切的厚度正好,像硬币的边。一片片摊在竹筛上,摆得整整齐齐。冬日的太阳没什么力气,晒三天才能收。白天搬出去,晚上收进屋,一天不落。
我问她:“费这么大劲,超市里不是有现成的萝卜干卖吗?”
她说:“超市的是萝卜干,我晒的是冬天的太阳。”
这话我记了很久。
后来想明白了——我们买现成的,买的是效率;老一辈自己晒,晒的是掌控感。她知道这萝卜从哪块地来,晒了多少个太阳,装袋前自己尝过咸淡。这种“心里有数”,是花钱买不到的踏实。
干萝卜的三种吃法,养人又不腻
晒好的萝卜干,硬邦邦,干巴巴,像一把枯树枝。
但只要遇水,它就活了。
第一种吃法,是最养肺的——干萝卜炖汤。
不用泡发,直接扔进锅里。和排骨、老鸭一起炖,或者素炖豆腐。干萝卜在汤里慢慢舒展,把冬天攒的那股清甜全融进汤里。喝一碗,从喉咙润到胸口。夜里干咳的,睡前喝半碗,能睡整宿觉。
第二种吃法,是最开胃的——香油拌萝卜干。
干萝卜用温水泡软,挤干,切小段。加生抽、陈醋、一点点糖,最后淋一勺刚炸好的辣椒油。咬下去咯吱咯吱响,酸辣开胃。过年大鱼大肉吃腻了,这碟小咸菜比什么都抢手。
第三种吃法,是最省事的——懒人焖饭。
大米洗净,铺上泡软的萝卜干,几片腊肉,按下煮饭键。饭好了,萝卜的香、腊肉的咸、米粒的糯全混在一起。不想炒菜的日子,这一锅就够了。
它不是山珍海味,但比山珍海味踏实
今年冬天,我也开始晒萝卜了。
第一次切,厚薄不匀,有的晒太干咬不动,有的没晒透差点发霉。
我妈没笑话我,只说:“明年就有经验了。”
我忽然明白,她年年晒几十斤萝卜,不全是舍不得那五毛钱。她是在用这种方式,把日子过得有章法、有预备。
冰箱里塞满速冻水饺的人,和院子里晒满萝卜片的人,过的不是同一种冬天。
前者图省事,后者图安心。
昨天早市,萝卜还是五毛一斤。
我买了五十斤,分三次才搬上楼。
邻居探头问:“买这么多萝卜干啥?”
我说:“存着,给肺过年。”
她愣了一下,笑了。
今天太阳不错,我学着妈的样子,把萝卜一片片铺在竹筛上。
阳光穿过白萝卜片,透出玉一样的淡青色。风一吹,满阳台都是清冽的生萝卜气。
五十斤,够吃一整个冬天了。
等开春,那些干巴巴的萝卜片会重新变软,变成汤、变成小菜、变成夜半咳嗽时手边最快的那口润。
那时候我会想起这个下午,想起我妈说的——
冬天的萝卜晒干,是给肺存的钱。
钱存够了,来年就不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