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古代刺客的历史上,有悲壮的荆轲,有隐忍的专诸,但要说最令人脊背发凉的,当属春秋时期那位名叫要离的刺客。
他完成了一次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刺杀,目标是被天下人公认为战神的公子庆忌。然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不是一死那么简单,而是亲手摧毁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一、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故事发生在吴王阖闾通过刺杀登上王位之后。
阖闾最大的心头之患,是前吴王僚的儿子庆忌。这位公子逃到了魏国,正在招兵买马,日夜谋划着复仇。
庆忌是什么人?史书记载,他“筋骨果劲,万人莫当”。传说他能徒手搏杀猛兽,奔跑可追奔马,射来的箭矢都能被他用手抓住。在当时人眼中,他就是行走在人间的战神。
阖闾寝食难安,找到伍子胥商量对策。伍子胥沉默许久,说:“臣知道一个人,或许可以完成这个任务。”
“谁?”
“要离。”
阖闾皱起眉头。他见过要离——那是个身高不足五尺、相貌丑陋、瘦弱得能被风吹倒的小个子。这样的人,去刺杀庆忌?
“他能行?”
伍子胥只说了一句话:“有些事,不是靠武力就能完成的。”
二、一场精心策划的自我毁灭
要离见到阖闾时,开门见山:“我知道大王在为什么烦恼。要杀庆忌,靠刀剑不行,得用计。”
“什么计?”
“苦肉计。”
阖闾等着下文。要离接下来的话,让他这个以狠辣著称的君王都倒吸一口凉气。
“请大王斩断我的右臂。”
阖闾愣住了。
“然后,”要离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请大王当众处死我的妻子和孩子,焚烧尸体,扬灰于市。”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良久,阖闾才开口:“你……确定?”
“确定。”要离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只有家破人亡、身残心死之人,才能让庆忌相信,我是真的与大王有不共戴天之仇。”
阖闾看着这个瘦小的男人,忽然明白了伍子胥为什么推荐他。这不是个刺客,这是个赌徒——用自己的一切做赌注的赌徒。
三、断臂之日
行刑那天,要离站在刑场上,右臂被按在木墩上。
刽子手举起刀时,手有些抖。要离却出奇地平静,他甚至对刽子手说:“对准些,一刀断,利落。”
刀光闪过,血溅三尺。右臂应声而落,掉在尘土里,手指还在微微抽搐。
要离脸色惨白,额头冒出冷汗,但一声没吭。他用左手抓起断臂,扔进了旁边的火盆。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围观的人纷纷掩鼻。
“还有呢?”他问监刑官,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但很清晰。
监刑官别过脸,挥了挥手。
士兵押上来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那是要离的妻子和三岁的儿子。女人哭喊着丈夫的名字,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要离闭上眼睛。刀起头落,两颗头颅滚落在地。尸体被扔进火堆,很快化为焦炭,骨灰被扬撒在风中。
那天之后,全吴国都知道,吴王阖闾因为猜忌,残害了有功之臣要离的全家,还砍断了他的手臂。要离拖着空荡荡的袖管,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四、魏国的“投诚者”
要离逃到魏国,求见庆忌。
当侍卫把这个独臂、憔悴、衣衫褴褛的小个子带到庆忌面前时,这位威震天下的勇士皱起了眉头。
“你是要离?”
“是。”
“我听说你的故事了。”庆忌打量着要离,“阖闾砍了你的手,杀了你的妻儿。”
要离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那不是装的——右臂断处还在疼,心里那个空洞永远填不上了。
“我要报仇。”他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知道吴国的布防,知道阖闾的弱点。只要你用我,我能帮你夺回王位。”
庆忌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家破人亡的男人,看着他眼中刻骨的仇恨,看着他残缺的身体。
没有人会怀疑——没有人会为了当卧底,付出断臂、灭门这样的代价。这超出了人性的底线。
“好。”庆忌最终说,“你留下来,做我的谋士。”
五、三个月的潜伏
要离成了庆忌的心腹。他帮着训练水军,制定作战计划,提供吴国的情报。庆忌发现,这个瘦小的男人虽然武力全无,但头脑清晰,谋略过人,是个难得的智囊。
有时夜深人静,庆忌会和要离喝酒聊天。有次酒过三巡,庆忌拍着要离的肩膀说:“等灭了阖闾,我封你做上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要离低着头,盯着酒杯里的倒影:“我什么都不要,只要阖闾的人头。”
“会的。”庆忌大笑,“一定会。”
有士兵私下提醒庆忌:“主公,要离毕竟是吴国人,要不要提防着点?”
庆忌摇头:“一个为了阖闾付出一切,却被阖闾如此对待的人,怎么可能还效忠于他?你们不懂,有些仇恨,比忠诚更可靠。”
要离在旁边听着,面无表情,只是左手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缩了一下。
六、江心一击
三个月后,时机成熟。庆忌亲率水军,顺流而下,直扑吴国。要离作为首席谋士,和庆忌同乘旗舰。
那天江面上风很大,浪涛汹涌。战船在风浪中剧烈摇晃,士兵们紧紧抓着船舷,许多人开始呕吐。
庆忌却屹立船头,任凭风浪打湿衣袍,纹丝不动。他望着越来越近的吴国边境,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要离,你看!”他兴奋地指着远方,“最多三日,我们就能兵临姑苏城下!”
要离站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左手藏在袖中,握着一杆特制的短矛。矛头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是啊,”要离轻声说,“就快到了。”
就在这时,一个巨浪打来,船身猛地一倾。庆忌身形一晃,下意识伸手去抓桅杆。
就在这一瞬间——
要离动了。
他像一道鬼影,顺着船身倾斜的力道,整个人撞向庆忌。左手中的短矛,从庆忌的后心刺入,从前胸透出。
“噗嗤”一声,很轻,但在要离听来,响如惊雷。
七、最后的对话
庆忌身体僵住了。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身后的要离,眼中先是惊愕,然后是恍然,最后竟然浮起一丝……理解?
“是你。”他说,声音居然还很平稳。
要离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短矛还插在庆忌身上,血顺着矛杆往下流,滴在甲板上,很快被雨水冲散。
周围的侍卫这才反应过来,拔刀冲上来:“杀了他!”
“住手!”庆忌一声暴喝,声如洪钟。
他伸手抓住胸前的矛杆,猛地一拔。血喷涌而出,但他依然站着,像一座不会倒下的山。
庆忌提着带血的短矛,一步步走向要离。要离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出乎所有人意料,庆忌没有杀要离。他伸出那只曾经能抓住飞箭的手,抓住要离的衣领,像提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
然后,他把要离的头按进江水里。
一下,两下,三下。
每次提起来,要离都剧烈地咳嗽,江水从口鼻中涌出。但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庆忌。
第三次提起来时,庆忌松开了手。要离摔在甲板上,大口喘气。
“我不杀你。”庆忌说,声音开始变得虚弱,“你是个勇士……真正的勇士。”
他踉跄着后退,靠在桅杆上,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体。
“听着,”他对周围的侍卫说,“放他走……让他回吴国,领他的赏。”
侍卫们愣住了:“主公!”
“这是命令!”庆忌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然后转头看向要离,居然笑了,“去吧……告诉阖闾,他赢了。”
说完这句话,这位威震天下的勇士,缓缓坐倒在甲板上,头一歪,气绝身亡。
至死,他都睁着眼睛,望着吴国的方向。
八、无路可走
要离从甲板上爬起来,看着庆忌的尸体。雨水打在他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侍卫们让开一条路,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杀害了他们主公,却被主公以“勇士”相称的刺客。
要离没有走。他在庆忌的尸体旁坐下,用仅剩的左手,轻轻合上了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我杀妻弃子,是为不仁。”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辜负信任,是为不义。我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
他捡起庆忌掉在身边的佩剑——那是庆忌最心爱的剑,曾经斩杀过无数敌人。
剑很重,要离用一只手勉强举起。他最后看了一眼庆忌,又看了一眼吴国的方向。
然后,剑光一闪。
血喷溅而出,在雨水中迅速稀释、消散。要离的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正好倒在庆忌身边。
两个本该是仇敌的人,并排躺在甲板上,血混在一起,被雨水冲进江中。
船在风浪中摇晃,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九、尾声
消息传回吴国,阖闾大喜,重赏了伍子胥,并下令厚葬要离。
要离的墓修得很气派,墓碑上刻着“忠烈勇士要离之墓”。每年清明,都有人来祭拜,说他是为国捐躯的忠臣。
但很少有人知道,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要离想的不是“忠”,也不是“烈”。
他想的是断臂那天的剧痛,是妻子临死前的哭喊,是孩子惊恐的眼神,是庆忌说“你是个勇士”时眼里的那丝理解。
他用一切换来了一场“成功”的刺杀,却发现自己无路可走——回不去吴国,因为那里有他亲手毁掉的家;也去不了任何地方,因为无论到哪里,他都逃不过自己。
也许,从答应这个任务的那一刻起,要离就已经死了。后来的断臂、杀妻、刺杀、自刎,都只是一个已死之人,在完成他早已写好的命运剧本。
而庆忌,这个本该是反派的人物,却在生命的最后,用一句“放他走”,完成了一个英雄的谢幕。
这大概就是这个故事最残忍的地方——两个都是勇士,两个都死得其所,但没有人是赢家。
只有冰冷的史书上,淡淡地记着一笔:“吴使要离刺庆忌。庆忌死,要离亦自刎。”
十二个字,写尽了一场用灭门换来的“成功”,和两个被时代巨轮碾碎的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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