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三千二百八十五天。

我在墙上的台历上一天一天地划着红叉,只为盼着我的继子林浩从那扇冰冷的铁门里走出来。

他替我亲生儿子扛下的牢狱之灾,我原以为可以用我后半生的愧疚来补偿。

我站在深秋清晨的监狱门前,掌心因紧张攥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手里死死拽着给他新置办的夹克和运动鞋。

可我等来的,不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瘦削背影,而是一名狱警满脸疑惑和震惊的表情。

他说话时,每个字都像尖刀,一刀一刀扎进我的心窝。

"大姐,您是不是弄混了?您说的那个服刑人员,两年前就被他的亲生父母办完所有手续接走了。"

"档案里记得清清楚楚,身份证明、亲属关系证明,一样不少。"

那一瞬间,我感觉脚下坚硬的水泥地突然裂开了一道深不可测的裂缝,

把我整个人毫无征兆地拖拽进去,一路下坠,下坠到不见天日的黑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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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秦慧芳,今年五十三岁。

林浩不是我亲生的,他是我再婚丈夫林建国的儿子。

我自己有个儿子叫秦阳,比林浩大三岁。

两个孩子,一个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一个是我嫁进门带来的继子。

可谁能想到,这两个孩子,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年林浩刚满十八岁,秦阳已经混了好几年社会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周末晚上。

秦阳带着几个朋友回家喝酒。

"林浩,去给我哥几个买点宵夜。"

秦阳把钱扔在茶几上。

林浩正在写作业,抬头看了看我。

"去吧,顺便买点水果回来。"

我在厨房里应了一声。

林浩收拾好书包,拿上钱就出门了。

那孩子从小就听话,从来不会拒绝任何人的要求。

可这一去,就再也没能好好回来。

半小时后,派出所打来电话。

"你是林浩的家长吗?他在我们这里,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派出所赶。

到了才知道,林浩买完东西回来的路上,碰上了临检。

警察从他书包里搜出了两小包粉末状的东西。

"这不是我的,真的不是我的!"

林浩坐在审讯室里,脸色惨白。

可证据确凿,警察不听解释。

"东西在你包里,你说不是你的谁信?"

办案的民警问他。

"是有人放进去的,我真的不知道!"

林浩的声音都在抖。

我站在外面,透过玻璃看着他。

那孩子眼睛红红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知道他没撒谎,林浩这孩子从小就老实本分,连大声说话都不会。

"警察同志,我儿子真的是被冤枉的。"

我冲进去,拉着民警的手。

"大姐,证据在这里,由不得你说不是。"

民警把我拦在外面。

林浩被刑拘了。

我回到家,客厅里还坐着秦阳和他那几个朋友。

"秦阳,出来一下。"

我站在门口,声音很冷。

秦阳跟出来,脸上还带着酒气。

"妈,怎么了?"

他问。

"那东西是不是你放在林浩包里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

秦阳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阳,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我往前走了一步。

秦阳往后退:"妈,你别冤枉我。"

"我冤枉你?"

我声音提高了。

"你让他去买宵夜,他回来就被抓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秦阳咬了咬牙:"反正不是我。"

说完,他转身就要回客厅。

我一把拽住他:"你给我站住!"

"妈,你松手。"

秦阳甩开我的手。

"林浩要坐九年牢,你知不知道?九年!"

我的声音都哑了。

秦阳停住了,背对着我。

"那是他自己的事。"

他丢下这句话,回了客厅。

我站在走廊里,浑身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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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林浩的案子很快开庭了。

律师说得很明白,证据确凿,最少判九年。

开庭那天,林建国从工地请假赶回来。

他坐在旁听席上,整个人都是僵的。

林浩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囚服,瘦了一大圈。

法官问他:"林浩,你对指控有什么要说的?"

我以为他会喊冤,会说那东西不是他的。

可林浩只是摇了摇头:"没有。"

"林浩!"

我忍不住站起来。

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宣判的时候,林浩被判了九年。

他被带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和林建国一眼。

那眼神里,有绝望,有无奈,还有一种让我心碎的东西。

林建国当场就哭了。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法庭外面的长椅上,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都是我没用,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

他哽咽着说。

我坐在他旁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林浩是被冤枉的,可我说不出那个冤枉他的人是谁。

因为那是我的亲生儿子。

第二天,我去看守所申请探视。

隔着玻璃,林浩坐在对面。

"孩子,你为什么不说?那东西明明不是你的。"

我的声音在发抖。

林浩低着头,不说话。

"林浩,你说话啊!"

我拍着玻璃。

林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妈,说了又有什么用?"

他的声音很轻。

"至少能查清真相!"

我说。

林浩苦笑了一下:"查出来又怎么样?该进去的还是会进去一个。"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

"林浩,你……"

我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林浩看着我:"妈,我知道你对我好。这些年,你把我当亲儿子一样对待。可我也知道,秦阳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所以呢?"

我问。

"所以,与其让你为难,不如我来扛。"

林浩说得很平静。

"我爸身体不好,如果秦阳出事,你们肯定会闹矛盾。我不想看到你们因为这个离婚。"

我听着这些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傻孩子,你这是毁了你自己啊。"

我趴在桌子上,哭得喘不过气。

林浩摇摇头:"妈,我不傻。只是九年而已,我等得起。"

"可你的人生呢?"

我哽咽着问。

林浩沉默了。

看守所的人过来了,说时间到了。

林浩站起来,对我说:"妈,你好好照顾我爸。他心脏不好,别让他太操心。"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我趴在桌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就是个罪人。

03

林浩入狱后,林建国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他本来就有心脏病,这事一出,病情加重了。

有一次半夜,他突然胸口疼。

"慧芳,快,快叫救护车……"

他捂着胸口,脸色煞白。

我吓得手都在抖,赶紧拨了120。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心肌梗塞,差点没抢救过来。

"病人情况很危险,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医生这么说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软了。

"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救他。"

我跪在地上,拉着医生的衣角。

医生把我扶起来:"我们会尽力的。"

林建国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三天才醒过来。

醒来第一句话就是:"林浩怎么样了?"

我握着他的手:"他在里面挺好的,你别担心。"

林建国摇头:"我怎么能不担心?那孩子是替别人顶罪啊。"

"我知道。"

我低声说。

"慧芳,答应我,如果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一定要照顾好林浩。"

林建国看着我。

"你别说这种话,你会没事的。"

我的眼泪掉下来。

可林建国还是走了。

就在林浩入狱的第二年,他的心脏再也撑不住了。

那天早上,他去工地上班。

中午的时候,我接到工地的电话。

"嫂子,林哥他……他倒下了,你快来医院。"

电话那头的声音在哭。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林建国已经没了呼吸。

他躺在急救室的床上,脸色很平静。

就好像睡着了一样。

"老林,老林……"

我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办完林建国的后事,我去监狱通知林浩。

"爸……走了?"

林浩听到消息,整个人都呆住了。

我点点头。

林浩突然蹲下来,抱着头,嚎啕大哭。

"都怪我,都是我害的……"

他一边哭一边说。

"不怪你,不怪你。"

我也蹲下来,想抱住他。

可隔着玻璃,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林浩哭了很久。

我陪着他,一直到探视时间结束。

从监狱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突然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林建国走了,林浩在监狱里,秦阳也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个家,就剩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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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林建国走后,我一个人住在那个空荡荡的房子里。

每天早上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墙上的日历画红叉。

一天,两天,三天……

我数着日子,等着林浩出狱。

我每个月都去探视他。

给他送衣服,送吃的,跟他说外面的事。

"妈,你别老来了,路远。"

林浩每次都这么说。

"不远,妈想见你。"

我说。

林浩笑了笑:"妈,我在里面挺好的,你别担心。"

可我知道他不好。

一个才二十岁的孩子,被关在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好?

我问过他:"里面的人欺负你吗?"

林浩摇头:"没有,我老实,大家都不为难我。"

"吃得饱吗?"

"饱。"

"冷不冷?"

"不冷。"

林浩总是说自己很好。

可我看着他越来越瘦的脸,心里疼得厉害。

秦阳呢?

林建国死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我打过他的电话,可每次都是关机。

我去他以前住的地方找过,可房东说他早搬走了。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我硬逼着秦阳去自首,会不会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

可世上没有如果。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过去了。

林浩入狱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

我每个月都去探视,从来没断过。

可就在两年前,情况突然变了。

那天,我像往常一样去监狱探视。

可狱警告诉我:"林浩今天不能见你。"

"为什么?"

我急了。

"他有其他亲属在探视,按规定一天只能一批家属。"

狱警说。

"其他亲属?"

我愣住了。

"他哪来的其他亲属?他父亲已经去世了,就我一个监护人。"

狱警看了看登记表:"这上面写着,是他的叔叔来探视。"

"叔叔?"

我更糊涂了。

林建国是独子,哪来的兄弟?

"是不是搞错了?"

我问。

狱警摇头:"不会错,身份都核实过的。"

我站在那里,心里起了疑。

可那天,狱警说什么都不让我见林浩。

我只好回去了。

下个月我再去的时候,又是同样的情况。

"林浩今天有家属探视,你改天再来吧。"

狱警说。

"能告诉我那个家属是谁吗?"

我问。

狱警为难地看着我:"这个……不太方便透露。"

我心里越来越不对劲。

可我又查不出什么。

就这样,接下来的两年里,我总是碰到"有其他家属在探视"的情况。

有时候能见到林浩,有时候见不到。

见到的时候,我问他:"林浩,是不是有人来看你?"

林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是我一个远房亲戚。"

"什么亲戚?"

我追问。

林浩低下头:"妈,你别问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浩,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问。

林浩摇头:"没有。"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烁。

我知道他在撒谎。

可他不说,我也没办法。

就这样,一直到今天。

我满心欢喜地来接林浩出狱,却被告知,他两年前就被接走了。

被他的"亲生父母"接走了。

05

我从监狱出来,站在大门口,脑子里一片混乱。

林浩被接走了?

被谁接走的?

那个所谓的"父母"是谁?

我拦了辆车,直接去了秦阳住的地方。

秦阳出院后,我托人打听过,他租了个小公寓住。

虽然这些年我们没联系,但我一直知道他在哪。

我敲门的时候,心跳得厉害。

门开了,秦阳坐在轮椅上。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

"妈?"

他的声音有些意外。

我没说话,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

"你怎么来了?"

秦阳关上门,转动轮椅跟过来。

我转身看着他:"林浩是不是你接走的?"

秦阳脸色变了:"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

我的声音很冷。

"今天我去监狱接林浩,狱警说他两年前就被人接走了。办手续的人自称是他父母。"

秦阳沉默了。

"说话!"

我往前走了一步。

秦阳看着我,半晌才开口:"妈,你坐下,我跟你说。"

"我不坐,你就站在这里说。"

我说。

秦阳叹了口气:"是,是我托人接的。"

我听到这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为什么?"

我的声音在发抖。

秦阳低下头:"因为我欠他的。"

"你欠他的?"

我冷笑。

"你害他坐了九年牢,现在说你欠他的?"

秦阳没说话。

"他现在在哪?"

我问。

秦阳抬起头:"妈,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我盯着他。

秦阳转动轮椅,到窗边看着外面。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他说。

"什么问题?"

"如果当初进去的是我,会怎么样?"

秦阳转过头看着我。

"你会像现在这样,九年如一日地去探视我吗?还是会恨我,觉得我丢了你的脸?"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

"妈,你知道吗?林浩替我顶罪那天,我其实很高兴。"

秦阳的声音很轻。

"我想,终于有人替我扛了。可后来,我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我开始做噩梦,梦到林浩在监狱里受苦,梦到爸因为这事气死,梦到你恨我一辈子。"

"所以呢?"

我问。

"所以我想弥补。"

秦阳说。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直到两年前,我出了车祸,躺在医院里的时候,我想通了。"

我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可秦阳却摇了摇头:"妈,有些事,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什么叫不能告诉我?"

我的声音提高了。

"林浩现在在哪?你把他弄到哪去了?"

秦阳转身,往卧室的方向去。

我跟过去,看到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行李箱。

他打开箱子,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鼓胀的黄色档案袋。

那档案袋看起来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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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阳把档案袋拿出来,放在床上。

他抬头看着我:"妈,这里面是所有的真相。"

"什么真相?"

我问。

秦阳没回答,而是推着轮椅出了卧室。

"你跟我来。"

他说。

我拿起那个档案袋,跟着他到了客厅。

秦阳在茶几旁停下。

他接过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缓缓推到我面前。

他的声音低哑得像从胸腔深处发出。

"妈,这么多年我在外头,想透了不少事。有些话,该讲了。"

我的指尖碰到那粗糙的纸面时,心脏像是被一把钝刀慢慢剖开。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想要开口却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双腿开始剧烈发颤,不得不死死抓住桌沿才勉强没有摔倒。

眼前的一切开始晃动,耳边只听得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闷。

我颤抖着撕开纸袋的封口,里面一摞泛黄的纸张和照片缓缓散落到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