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6年，当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站在“定远”舰的甲板上，盯着炮管上那层刺眼的锈迹发愁时，北京西郊的昆明湖畔却热闹得非比寻常。
这里正要把那座被英法联军烧毁的废墟重新利用起来。
在这个微妙的时间节点，大清帝国的账本上出现了一笔奇怪的算术题，一边是亚洲第一舰队的维护费迟迟没有着落，另一边却是数千工匠日夜赶工，要把一个大坑填成慈禧太后颐养天年的乐土。
更讽刺的是，这两件事竟然用的是同一个名义——“海军建设”。
这不仅仅是钱的事，这是把帝国的海防线，硬生生从渤海湾搬到了昆明湖。
那时候谁也没想到，这几百万两银子的挪移，会在六年后给这个古老的帝国招来多大的祸患。
要弄清楚这笔钱是怎么从海里流到湖里的，得先看一个人，醇亲王奕譞。
他是光绪皇帝的亲爹，也是当时海军衙门的总理大臣。
这个位置很尴尬，太后想修园子，国库里却空得能跑马。
户部拿不出钱，朝中像御史德泰、首辅李鸿藻这些大臣又盯着“战后国库空虚”这理由死谏，奕譞夹在中间，必须得想个辙。
他是个懂规矩的人，知道直接伸手拿国库的钱修园子，面子上过不去，甚至可能惹翻了那帮清流大臣。
于是，一个绝妙的主意诞生了，以“恢复昆明湖水师操练”的名义来修颐和园。
既然是练水师，那用海军的钱，逻辑上似乎就通了。
但这还不够，海军衙门那点原本的经费，连维持舰队日常运转都紧巴巴，每年不过一百万两，哪有闲钱去堆假山、挖湖水？
这时候，老练的李鸿章出场了。
在奕譞的授意下，李鸿章联络各地督抚，搞了一个叫“海防捐”的新花样。
名义上，这是为了加强海防向社会募集的资金，是为了买军舰、造大炮的。
各省官员一看是太后的意思，自然心领神会，认捐那是相当踊跃。
就这一下，一笔高达260万两白银的巨款迅速筹集到位。
但这笔钱并没有变成钢板和火药，而是被存进了天津的外国银行和洋务企业里。
按照奕譞和李鸿章的算盘，本金留着不动，说是以后买军舰用，而产生的高额利息，就名正言顺地划到了颐和园的工地上。
这招确实高，连当时著名的“清流”领袖翁同龢也只能在日记里发发牢骚，讽刺他们是“把昆明湖当渤海湾”。
甚至有御史林绍年看不过去，直言这是“打着练兵名义，掠取百姓钱财”，结果直接被贬出了京城。
有了这层“海军”的保护色，颐和园的工程款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而真正的海军，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抽干了血。
钱有了，工程进度自然飞快。
1888年，光绪皇帝正式颁布上谕，将清漪园改名为颐和园。
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曾经威震亚洲的北洋水师，实际上停止了生长。
这事儿做得极其隐蔽。
明面上，海军衙门还是那个海军衙门，北洋水师还是那个亚洲第一。
但实际上，为了保证修园子的资金链不断，那笔存在外国银行的“海防捐”本金，那是动不得的。
甚至连原本该发给水师官兵的军饷，有时候都得为了工程进度让路，采用了“缩发”的手段。
原定每人一百两的军饷，发到手里就打了折扣。
最要命的还不是克扣军饷，而是停止购舰。
从1888年颐和园全面开工，到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这整整六年时间里，北洋水师没有添置过一艘新军舰，也没有更新过一门新式火炮。
而这六年，恰恰是世界海军技术突飞猛进的六年。
日本那边，天皇带头节衣缩食，甚至捐出宫廷经费，就为了买当时最先进的“吉野”号巡洋舰。
有人算过一笔账，虽说修颐和园到底花了多少钱说法不一，有的说三千万，有的说五千万，但根据后来的《做法钱粮底册》考证，实际工程大约花了703.7万两。
咱们就单说那笔被挪用的260万两“海防捐”，在当时能干什么？
当时日本买那艘航速极快、后来在黄海海战中把北洋水师打得没脾气的“吉野”号，花了大概200多万两白银。
也就是说，光是这一笔被挪用的“捐款”，就足够给北洋水师添置一艘足以改变战局的主力舰。
如果你觉得买一艘船改变不了战局，那咱们再看看这700万两的总账。
这笔钱如果用来买意大利的“加里波第”级装甲巡洋舰，那可是450万两一艘的大家伙；甚至咬咬牙，买一艘当时最顶级的“富士”级战列舰（约660万两），也是够的。
退一万步说，哪怕不买新船，这笔钱也足够给全舰队换装最先进的速射炮，把弹药库填满。
可惜，这笔钱最终变成了昆明湖畔那艘著名的“清晏舫”。
那是一艘用巨大的石块雕刻成的船，永远不会沉没，但也永远开不动。
它就那么静静地停在湖边，看着真正的战舰在海上慢慢生锈、老化。
1894年，黄海海战爆发。
那个在此前几年里被抽空了血液的巨人，终于在真正的较量中露出了底色。
缺少速射炮的北洋水师，在日军密集的炮火中艰难支撑。
这时候，李鸿章急了。
他想起那笔还存在外国银行里的“海防捐”本金，赶紧上奏朝廷，请求提款买军火。
慈禧太后倒是批准了，可现实却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因为当时为了吃利息修园子，存的是定期，或者是投资到了企业里，根本没法马上变现。
比如投资在开平矿务局的钱，全都变成了设备和煤炭。
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只从银行里弄出来158万两。
剩下的钱，要么被套牢，要么只能以“无偿供煤”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来支援前线。
津海关道周馥之前就提醒过李鸿章，日本在扩军，这笔钱不能动，但那时候李鸿章也无奈，回了一句“我做不了主”。
战争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北洋水师全军覆没，“致远”沉了，“定远”废了。
那一纸《马关条约》赔出去的银子，够修好几个颐和园了。
据说战败的消息传到颐和园时，慈禧太后良久无语，只是盯着昆明湖发呆。
她也许在想，那个让她安心养老的园子，怎么就没能保住大清的江山呢？
更讽刺的还在后头。1900年，也就是甲午战败仅仅六年后，八国联军攻入北京。
这帮侵略者可没跟太后客气，他们冲进颐和园，把能抢的都抢了，能砸的都砸了，就像四十年前英法联军烧毁清漪园一样。
那些用海军经费一点点堆砌起来的奇珍异宝，那些本来应该变成装甲和炮弹的白银，最终成了列强们的战利品。
直到今天，去颐和园溜达的人，总喜欢在长廊上歇歇脚，看看湖光山色，念叨两句“十里青山行画里，双飞白鸟似江南”。
但你要是细看那湖水，在波光粼粼底下，似乎总能映出一艘艘沉没战舰的影子。
那个原本想靠修园子来粉饰太平的王朝，最后连园子也没保住，只留下这么一个巨大的历史标本，在那儿无声地晒着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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