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贺岁档舞台常被等同于纯搞笑、大团圆的闹剧。今年场场爆满的贺岁剧《圆明园马首谜案》换了一种思维:贺岁剧可以悬疑烧脑,可以蕴含历史和现实关怀,可以兼具智力快感与情感深度。
故事开始于一桩看似寻常的寻人委托:落魄侦探沈墨寒接到神秘女子苏萍的委托,寻找她失踪的小男友。然而一夜之间,徒弟横死、委托人闪烁其词,黄浦江里捞起浮尸,沈墨寒自己反倒成了头号嫌犯。随着调查深入,一个更大的阴谋浮出水面:一件传说中的国宝文物——圆明园“马首”,正从水路秘密抵沪,黑市、洋行、码头势力闻风而动,道貌岸然的“馆长”向前高举“让国宝回归”的旗帜,暗地却是杀局的操盘手。
这部改编自1940年代美国硬汉派经典电影《马耳他之鹰》的舞台剧,为何让观众如此买账?
这部贺岁喜剧突出特点是未将娱乐作为单一定位,它以“悬疑烧脑+文化关怀+方言喜剧”多维融合。它不满足于纯粹的搞笑,而是将推理乐趣、历史关怀与地域文化有机编织,创造出独特的观剧体验。
全剧的舞台视听设计有着极为考究的历史感,从旗袍西装文明棍,到多媒体实景投影快速在查理饭店、外滩码头、侦探事务所等场景间切换,营造出民国魔都的繁华与神秘。紧凑的95分钟保持着节奏明快,信息密集,让观众始终被悬念牵引。
茅善玉从沪剧女神化身“神秘蛇蝎美人”苏萍,毛猛达将滑稽戏的冷面幽默注入“落魄硬汉”沈墨寒,这些名角的跨界演出贡献了极高的看点:茅善玉在诉说苏萍小时候凄惨身世,竟然转到了观众耳熟能详的沪剧《阿比大回娘家》的唱段上,毛猛达也在自己台词中丝滑地带出了刻在上海观众基因里的上海说唱。观众一会儿笑戏里的内容,一会儿笑“出戏”的唱段,笑声一刻不能停歇。
李传缨化身陕西农民出身的文物贩子,运用学术包装自称“西京博物馆馆长”,一面“正直”的称自己是研究文物——“我们不学南京博物馆那一套”,可一面又称“盗墓的和当馆长的,叫什么不重要,都是文物工作者”,让观众秒懂幽默的智慧。老戏骨们深厚的舞台功底,让即兴的“桥段”也能贴合人物、引发会心笑声。但让这部剧真正“立”起来并引发持续笑声的,还远不止于此。
该剧层次丰富的喜剧魅力很大程度上源于对方言和地域文化的智慧运用,南腔北调为悬疑注入了鲜活的市井灵魂。
毛猛达一口地道的老派上海话,夹杂着大量鲜活的俚语、俗语和市井智慧,语言本身就成为破案武器和笑料富矿。李传缨饰演的“馆长”向前,操着一口夹杂陕西方言和洋泾浜英文的“混合腔”,用高深的“文化话术”包装其文物贩子的本质,这种语言上的“装腔作势”与行为的反差,构成辛辣的现实讽刺。“侬介个江边洋子”(意为“你这个傻子”)“请侬恰毛栗子”(意为“给你点颜色看”)等台词都让剧场里笑声不断。有观众笑言“里面的骂人话我全都听懂了”,这正是方言带来的独特亲和力与喜剧效果。
《圆明园马首谜案》不仅在于它是一部好看的贺岁剧,还在于它丰富了“海派贺岁喜剧”的创作尝试,让地域文化与类型叙事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当硬汉侦探的冷峻骨架被填入弄堂生活的烟火气,当国宝谜局被拆解成一连串方言妙语,其价值与意义不只是一次成功的改编。它没有让“贺岁”停留在表面的热闹是时效性的限制,而是通过悬疑的外壳尝试触及更深层的文化记忆与身份认同。
“圆明园马首”作为贯穿全剧的噱头,除了应景马年(从而让演员讲出一系列与马相关的吉祥话),还巧妙地连接了民族历史关怀与当下的文化关切,让观众在笑声与悬念中,感受到一种超越地域的情感共鸣。这种将严肃议题以轻盈方式承载的能力,又一次体现出海派艺术“举重若轻”的智慧。
它打破了“贺岁剧=纯娱乐”的刻板印象,这是一个“有分量的欢乐”贺岁喜剧。既有智性的挑战,又有情感的触动;既有历史的回响,又有当下的温度。
(程姣姣,上海大学上海电影学院助理研究员)
来源:程姣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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