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雪径梦归
堆房泪尽雪封门,梦逐严亲踏晓昏。
小径通村连礼拜,孤身影只向城垣。
炉烟忽暖疑仙境,白面初尝似玉飧。
醒扑寒街冰上戏,归来笑索手中温。
冬日的村庄,仿佛被冻僵在时间之外。雪厚厚地压着屋顶、柴垛、篱笆,也压着一个孩子的心。父亲要进城了,我追到院门口,声音里裹着冰碴:“爸,带我去。”他头也不回,只抛下一句:“你到那边会冻死,怎么能带你去。”那话像一块冰,砸进我胸口,又冷又沉。我转身跑向堆房,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却关不住汹涌而出的委屈——眼泪滚烫,滴在冻得发麻的手背上,竟也蒸腾起微弱的白气。
堆房里堆满干草与农具,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谷物与木头的气味。我蜷在草堆里,哭声渐渐低下去,眼皮沉重如铅。恍惚间,一条小路从村口蜿蜒而出,直通向远方的小礼拜堂——那是我梦里才敢踏足的路径。父亲正踽踽独行于其上,背影在雪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我拔腿追去,脚步轻快得如同踩在云上,终于追上了他。他并未言语,只是默许我并肩而行,一同走向那未知的“城里”。
路尽头,竟真有一座炉灶,火苗跳跃着,舔舐着上方悬垂的铁架。我仰头问:“爸,这是城里吗?”他点头:“这就是了。”炉火映红了我的脸,也映亮了铁架上烤着的白面包——那金黄酥脆的轮廓,在贫瘠的冬日里简直如同神迹。我怯怯央求:“给我买个白面包。”父亲竟真的掏出钱来,递给我一个。面包暖烘烘的,香气钻入鼻腔,幸福几乎要溢出来……就在此时,梦碎了。
我猛地惊醒,堆房里依旧寒冷如铁。可梦中的暖意尚在指尖萦绕,那白面包的幻影还在眼前晃动。我迅速套上鞋子,戴上那副磨得发亮的无指手套,推门冲进凛冽的晨光里。街上已有孩子们坐着小木箱或小雪橇,在冰面上飞驰,笑声清脆如冰凌相碰。我加入他们,在冰上滑行,任寒风割面,任双脚冻得失去知觉——仿佛唯有这近乎自虐的奔跑,才能驱散梦醒后的巨大失落,才能让身体重新感知到存在的热度。
直到冻得浑身僵硬,我才拖着步子回家,爬上灶炕蜷缩起来。灶膛里余烬微温,勉强烘着后背。忽然,院门响了——是父亲回来了!我像被弹簧弹起,赤脚跳下炕,扑到门口:“爸,你给我买白面包了吗?”他搓着冻红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桌上:“买了。”——那里面,赫然躺着一个真正的、热乎乎的白面包!
我一把抓过面包,跳上板凳,又蹦到灶台边,手舞足蹈,仿佛要踩碎所有委屈的冰壳。面包的暖意透过掌心直抵心窝,那香气弥漫开来,竟比梦中更真实、更丰盈。原来父亲并非拒绝我的同行,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将城里的暖意与甜香,穿越风雪迢迢送回了我的掌心。
多年后回望,那场雪中的奔跑与炉灶边的梦境,早已超越了一个面包的得失。父亲那句“会冻死”的拒绝,何尝不是一种笨拙的护佑?他深知严寒的利齿,宁可独自吞咽风雪,也不愿让我幼小的身躯去试探它的锋芒。而最终带回的面包,则是他沉默爱意的具象——他无法带我亲历风霜,却执意为我带回风霜尽头的一点甜。
人生行路,多少次我们渴望随父辈同行,却被一句“你还太小”或“前路艰险”挡在门外。然而,真正深沉的爱,往往不是携你共赴险途,而是独自穿越风雪,只为将远方的炉火与面包,完好无损地捧回你面前。那炉灶未必在城里,它可能就在父亲冻裂的手掌纹路里,在归家时呵出的白气中,在一句简短“买了”背后所省略的千言万语里。
如今,每当我看见孩子眼巴巴望着橱窗里的糖果,或听见他们央求“带我去”,总会想起那个雪日清晨。或许,所谓成长,就是终于懂得:有些路注定要独自走完,但总有人会在你冻僵时,默默为你揣回一个热腾腾的春天——纵使那春天,不过是一个朴素的白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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