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数字的标尺上

办公室最后一盏灯也熄了。我站在落地窗前,望着楼下街道汇成光河的车流,感到一种熟悉的空旷。薪资单上的数字,从最初的一千八,到如今,像一级级台阶,将我送至这俯瞰半城灯火的高度。可我伸出手,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凉的玻璃。

一、月光下的疏离

记得拿到第一份薪水时,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夜。一千八百元,数了两遍。租来的小屋没有空调,汗把衬衫黏在椅背上。老板是谁?是入职那天台上讲话那个模糊的影子,是偶尔巡视时带来片刻紧张的气场,是工资条最上方那个冰冷的印刷体名字。我们的关系,清白得像一张纸,上面只有工时和报酬的简单加减。下班铃一响,我便汇入人海,像一滴水回到水里。那时的我,与公司之间,隔着一条清晰而宽阔的河。我在彼岸,过着自己紧巴巴却完整的生活,喜怒哀乐都与那栋写字楼无关。老板的喜怒、公司的起伏,是报纸上的社会新闻,遥远而隔膜。

二、涨潮的河岸

第一次感到河岸线的松动,是薪水涨到八千的那年。我开始在下班后多留一会儿,为了一个“有望”的年终奖。我开始听懂那些曾觉得枯燥的行业术语,开始为部门的业绩忧心。当经理在客户面前唯唯诺诺,回来却对我们言辞激烈时,我学会了沉默,把喉咙口的辩白压下去,换成一句“好的,我马上改”。薪水像涨起的潮水,漫过了最初那道清晰的界线。我得到了一些安稳,也交出了部分情绪的自主权。老板的形象,从一个符号,渐渐变成一个需要揣摩、迎合,甚至偶尔为之辩护的对象。那条河还在,但水变浑了,我已涉足其中,鞋袜尽湿。

三、河心岛

搬进公司附近公寓的那天,我扔掉了那个总放在工位下的备用行李包。月薪两万后,生活与工作的边界像烈日下的黄油,无声无息地融化。我的作息围绕项目周期运转,我的社交圈里多了许多“某总”“某经理”,连我的阅读,也大半是行业报告和成功学传记。有一次,父亲住院,我在病房外接工作电话,语气里的焦灼盖过了担忧。挂掉电话,迎上母亲的目光,我竟有一丝心虚,仿佛背叛了什么。那时才惊觉,公司、老板的愿景,不知何时已如此深地编织进我的日常话语乃至思维里。“我们公司”“我这个岗位”,成了脱口而出的主语。那条河,似乎已被我渡到对岸。可脚下并非坚实的土地,而是一座孤岛,一座用KPI、报表和无穷尽的会议垒成的河心岛。放眼望去,四面仍是水。

四、看不见的岸

如今,薪资达到一个令人沉默的数字。我拥有了许多:独立的办公室,受人尊敬的title,仿佛有了更大的自主权。可这“自主”,更像是在一片既定海域里航行的自由。我主动选择在深夜回邮件,在凌晨批方案,在假期开电话会议。生活被工作全权“代理”了。那句玩笑般的“我不需要下班”,成了我精准的写照。不是不能走,而是无处可去——精神的家园,早已搬进了这栋大楼。偶尔,在应酬归来的深夜,在觥筹交错的间隙,一种极致的疲惫会攫住我。那疲惫与体力无关,是一种被掏空之后的茫然。我好像站在水中央,脚下没有岛,头顶没有星辰,甚至忘了最初出发的岸,在哪个方向。薪水构筑的阶梯,向上延伸,似乎通往云霄;向下望去,却是一片迷蒙,看不见来路。

窗外的灯火,渐次阑珊。每一盏熄灭的灯,背后或许都有一个正在数字标尺上攀爬或徘徊的人。这条以薪酬为刻度的路,我们埋头前行,以为在兑换价值、获取自由。它许我们以温饱、以体面、以世俗的成功,却也可能在不动声色间,修改我们心灵的版图,悄然置换我们生命中更珍贵之物的定义。我们得到了水面之上的部分,那水下的根茎与暗流,那一片完整而自在的土地呢?

我关掉灯,让黑暗和城市的微光一起涌进来。那串定义我、也囚禁我的数字,此刻隐没在黑暗里。我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数着一千八百块钱、盘算着是买一张碟还是吃一顿好饭的青年。他的喜悦如此具体,他的世界,尚未被这一串不断增长、同时也不断索取更多的数字所丈量与统治。

静夜中,一个微小的念头,像水底的气泡,缓缓浮起:或许,真正的岸,不在于抵达某个数字的高度,而在于无论身在何处,心中始终保有一片不被标价、不被征用的野地。那里,生长着最初的、完整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