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风/文
电视剧《太平年》终于完结，钱俶“纳土归宋”，北宋统治下的南方自此再无割据势力。那么，他究竟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呢？今天摘取《莫作乱离人》（暂名）中钱俶一篇的小部分内容，以飨各位朋友。
钱俶从19岁即位，到59岁去世，一直在各种势力间周旋：内部曾有权臣、外戚威胁，北方相继尊奉后汉、后周、北宋三朝，周边还有南唐、南汉要防范，但他见招拆招，一一应对，消除了国内异己势力，讨得了中原皇帝欢心，更在南方各国相继覆灭的情况下保全了自身与家族。如果要问钱俶为何如此厉害，那答案也简单，就是他深谙乱世之中的生存法则：及时认怂并不可耻。
图：《太平年》第48集，钱俶决定顺应时势纳土归宋
当然，认怂也有认怂的代价，中原王朝要打仗，钱俶就得出兵助阵；中原皇帝过节、过年、过生日，但凡有什么喜事，钱俶都要背上一份厚礼；关起门来要安抚那颗“怂”心，钱俶比前几任国王更加虔诚地笃信佛教，建起大批寺院、佛塔、经幢。以上这些事没有一件不需要海量的财政支持，于是导致吴越百姓虽然享受着较为和平的环境，可身上也承担着极为沉重的税负压力。
钱俶似乎从来没有意识到，认怂并不能改变吴越的命运。在宋太祖看来，李煜是卧榻之侧的鼾睡者，钱俶又何尝不是呢？因此当南方割据者被一一剿除后，钱俶也不免被迫献出祖宗基业。
汴梁归来空欢喜
在吴越协助宋朝攻打南唐期间，宋太祖曾下诏说，待江南平定之后，要请钱俶来汴梁一见，许诺不会让他久留，一定会放归杭州。战事结束，为赶在开宝九年（976年）二月十六日长春节前到达汴梁，钱俶没出正月就带着妻子孙氏、长子钱惟濬和妻舅孙承祐等离杭北上。
留居汴梁期间，钱俶不断献上重礼，宋太祖也有相应的回赐。两人间也有不少互动，宋太祖有一次在宫中赐酒给钱俶，后者跪地谢恩：“子子孙孙，尽忠尽孝。”宋太祖马上回答：“但尽我一世尔，后世子孙亦非尔所及也。”意思是说你现在保证对我尽忠就行了，子孙怎么样也不是你能掌控的。两人暗藏机锋，钱俶想让宋太祖允诺让吴越一直作为藩属效忠宋朝，而宋太祖没有让他如愿，表示说得准未来的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虽是对南唐说的，可一样能用在吴越身上。
还有一次，两人一起听宫中乐伎谈琵琶，钱俶吟了一句，“金凤欲飞遭掣搦，情脉脉，看即玉楼云雨隔”，宋太祖一听就懂了，知道他这是以被抓住的金凤自比，正“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宋太祖于是起身，拍着钱俶的背说：“誓不杀钱王。”宋太祖仅肯许诺“不杀”，没说要一直留他在杭州。
图：钱俶继承王位次年即在西湖举行“投龙”仪式，在其所投银简上有“乞保斗牛分野，吴越封疆”之句（黎毓馨《吴越胜览》图）
宋太祖大约不想太快背上“卸磨杀驴”的恶名，不管大臣们怎么劝，他就是不同意扣留钱俶。宋太祖给予的赏赐也不仅具有象征性，钱俶一行在汴梁得到的是“金器万两，白金器又万两，白金十余万两，锦绮绫罗紬绢四十万匹，马数百匹，他物不可胜计”。
最后一次见面，宋太祖关怀地说，南北气候差异大，马上就到盛夏了，爱卿还是尽早出发吧。钱俶哭着说，以后愿意每三年来一次朝觐天子。宋太祖又打起机锋：“川陆迂远，当俟诏旨，即来觐也。”这话表面上看是说杭州与汴梁之间路途遥远，让钱俶不用常来，只听诏书招呼就行，实际隐含的意思是要钱俶随叫随到。有的书还记载，宋太祖留下一句：“尽吾一生，尽汝一生，令汝享有二浙也”，这让钱俶大喜过望。
不管怎么说，钱俶安然无恙地回到杭州，对宋太祖是感恩戴德，变着花样地让这位天子开心，除日常贡品外，甚至进献了会射火箭的士兵、训练有素的大象等。钱俶因得着宋太祖许诺，专门铸了一尊“永昌鼎”。万万没想到的是，他回来刚半年，宋太祖就突然驾崩了。钱俶是真的伤心，那“尽吾一生”的承诺一开始就结束了，他带着臣僚为宋太祖发丧，两天不吃不喝，十一天不理政务。
钱俶从悲伤中回过神后，赶紧让儿子带上厚礼，到汴梁恭贺赵光义登基。为让新皇帝相信自己无意对抗大宋，钱俶一心把“怂”的姿态表现到底，以至命令撤去吴越境内全部防御工事。
陌上开花归无期
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二月初六，钱俶即将从杭州起行赶赴汴梁，去完成已经拖延了两年多的行程：恭贺宋太宗赵匡义登基。他自知此去生死未卜，国祚亦难再续，于是逐一祭拜先王陵寝。钱俶跪倒在武肃王钱鏐陵前，哭诉自己的“不孝”，“不能守祭祀，又不能死社稷”——既不能拼死守住祖父打下的江山，也没有勇气与国家共存亡。他越想越伤心，对着陵寝祷告，说自己以后万一不能再来祭扫，也请祖先英灵安息，不要挂念断绝的国祚。钱俶哭倒在地上，几乎无法站起身来。
念念不舍地走出吴越国境后，钱俶一路上所经扬州、宿州、宋州等地都有宋廷安排的使者迎候，带来宋太宗赏赐的汤药、御酒、棉衣，乃至荔枝、鸭梨、石榴等用品或食物，这些东西不算贵重，意在体现皇帝对远方诸侯的体贴。钱俶与宋太宗其实是老相识，早在他上一次到汴梁觐见之时，宋太祖就曾叫二弟赵光义、四弟赵廷美，与钱俶叙“兄弟之礼”，后者当然不敢同意，极力推辞掉了。
三月二十四日，钱俶二入汴梁，当天为他接风洗尘的是已为皇太弟的赵廷美，次日就受到宋太宗召见。宋太宗在长春殿款待钱俶，原来的南唐后主李煜、南汉后主刘鋹，亡国后分别被封违命侯、恩赦侯，都在一旁陪坐。当初钱俶出兵协助宋朝征伐南唐，李煜曾致书晓以唇亡齿寒的道理，而钱俶置之不理。钱俶也不想成为那第三个降王，他希望讨得大宋君臣欢心， 能回去继续当国王。
图：《太平年》第48集剧照
在筵席上，钱俶献上了让人眼花缭乱的贡品，很多东西都是以“万”为单位，如“白金五万两，钱万万，绢十万匹，绫二万匹，锦十万”“香药万斤，苏木万斤”，现在被视为至宝的越窑秘色瓷，他一出手就是十万件。另外还有金银画舫、银饰龙舟、金饰玳瑁器、七宝饰胡琴等种种奇珍异宝。接下来一个月，宋太宗隔三差五地宴请钱俶，并给与赏赐，钱俶则是加倍回馈，进献更多财物。
四月二十五日突生变故，打碎了钱俶的美梦。这一天，同样入朝觐见新君的平海军节度使陈洪进献出了自己所占的漳、泉二州，使得吴越成为长江以南唯一的割据势力，一个事关生死的抉择摆在钱俶面前：顺势献土，还是坚持独立？钱俶心存侥幸，希望可以仅交出吴越国王封号和天下兵马大元帅头衔，保留他节度使的职权。宋太宗下诏安抚，婉拒了钱俶的请求。随行的宰相崔仁冀出言点醒钱俶：“朝廷意可知，大王不速纳土，祸且至！”
有不少忠于钱氏的大臣表示反对，只听崔仁冀厉声说：“今已在人掌握中，去国千里，惟有羽翼乃能飞去耳！”原本钱俶还有一些不甘和犹豫，听了这句话顿下决心——自己身在汴梁牢笼，想回去死守疆土已无可能，不投降还能怎样呢？
在现存的《武肃王遗训》里有一条，说是钱镠告诫子孙：“要度德量力而识时务，如遇真主，而速归附。圣人云‘顺天者存’，又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免动干戈，即所以爱民也。如违吾意，立见消亡；依我训言，世代可受光荣。”也就是让后世国王遇到“真主”时急速归附，不要妄图以武力对抗统一。
图：钱俶墓志拓片（黎毓馨《吴越胜览》图），从中可知钱俶是以宋朝“邓王”身份下葬，没有提及其姓“钱”，更未道及“吴越”国号
钱镠死后800多年，没有任何人、任何书提及他有“遗训”，直到清朝中期（1768年）的《邓州钱氏家谱》里第一次提及：“端拱元年（988年）三月，俶据《武肃王起居注》，纂《钱氏家训》，攽诸子孙。”再到进入民国的1924年钱文选编《钱氏家乘》，才使所谓“遗训”发扬光大，其真实性颇为可疑。钱镠生前可能只有“子孙善事中国”的嘱咐，因此钱淑只愿称臣，从未想过主动纳土。
四月二十七日，钱淑做足心理建设后上书纳土，宋太宗回复“不允”。钱俶当然不会当真，五月一日继续上书，要求献出吴越所属13州、1军之地，以及55万户百姓、11.5万名士兵，这次宋太宗不再伪装，坦然“受之”。
钱俶带来的千余名亲眷、随从闻知后无不痛哭：“吾王不归矣！”在江南，这又是一年陌上花开时，然而没有了钱镠与吴夫人间浪漫的“缓缓归”，余下的只有钱俶一家的无归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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