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个小旅馆开在城西老国道边上,三层楼,满打满算十六个房间。往年这时候,早该挂灯笼贴春联了。我妈把腊肉都挂在后院晾衣绳上,我爸正对着菜单发愁——今年年夜饭到底备几桌?
可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她又来了。
我是先听见声音的。旅馆前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一道缝,风灌进来,收银台边上那盆绿萝叶子呼啦啦响。我正低头剥橘子,抬眼的工夫就看见她站在门廊灯底下,穿一件白色羊绒大衣,头发披着,脸上没怎么化妆,嘴唇有点干。
“还有房间吗?”
我愣了一下。三年了,每年年三十前后她都要来,开四个钟点的房,从不留宿。头两回还带个男人,后面这一年多,就她自己了。
“有。”我把橘子放下,手往键盘上摸,“还是钟点?”
“嗯。”
她把身份证推过来。我扫了一眼名字,苏婉。三十一岁。地址还是那个地址,江对面的老小区。
我妈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把蒜苗:“吃饭了没?”
她顿了一下,摇摇头。
“那正好,今天卤了牛肉,给你切一碟。”
我妈就是这样。她从来不问这女人为什么年年除夕前跑来开钟点房,也不问那男人去哪了。她只是看见一个人,大过年的,孤零零站在门口,就觉得这人该吃点热乎的。
其实我也没问过。但我记得她。
第一次来是三年前,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冻雨,路上没几个人。她挽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男人,两个人像刚吵完架,谁也不看谁。她那时候更瘦,颧骨都凹下去了,涂了口红,颜色很艳。
那男人先走。她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待到退房。
去年她来的时候,提了个纸袋子,装的好像是换洗衣服。这次那个男人没来。她在前台站了很久,看着墙上的挂钟,说:“就三个钟头吧。”
今天她又来了。
我把302的房卡给她。三楼最靠里那间,窗户对着后院那棵桂花树,安静,而且便宜。她接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手指上没戴戒指。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很短。
电梯坏了。她提着那个帆布袋走楼梯,背影慢慢往上挪。羊绒大衣下摆扫过楼梯扶手,蹭起一点点灰。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有些人过年像过关。
我爸把菜单拍在收银台上:“三十晚上到底备几桌?二舅他们一家说今年不回来,大姨又说要来。”
“备四桌。”我妈头也不抬,牛肉刀在她手里稳稳当当,“吃不完你当宵夜。”
我绕到后厨倒了杯热水,端上去。
三楼走廊的灯有一盏坏了,闪得像人眨眼睛。我走到302门口,听见里面很安静。没有电视声,也没有电话响。隔音不好,我甚至听不见她呼吸。
我敲了敲门。
她隔了几秒才打开,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眼角有点红,但表情很平。
“给你倒杯水。”
她接过去,说了声谢谢。手握着杯子,没立刻关门。
我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说什么。走廊里的灯还在一闪一闪,她脸上那点红痕明明灭灭。
“今年没带东西?”我问。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帆布袋。袋口敞开,里面是一件男士毛衣,灰色的,叠得很整齐。
“带不走了。”她说。
我没追问。
她把门关上。我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水声,她在倒那杯热水。
下楼的时候我妈问我,她吃牛肉了没。
我说没。
我妈擦了擦手,去厨房又切了一碟,连着一小碗米饭,码在托盘上。
“送上去。”
“她自己没要。”
“我知道。”我妈把托盘往我手里一塞,“所以你得送。”
我爸在旁边看手机,突然来一句:“今年大年初二客运站就开门了,外地打工的都不走,房间得留着。”
没人接他的话。
我第二次上楼的时候,302的门开着一道缝。她坐在床沿,那个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毛衣拿出来了,铺在自己腿上。
我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
她没看我,手指一下一下抚着那件毛衣的领口。灯光底下,我看见那是手织的,深灰色,领口收针收得很密实,只有织了很多年的人才能织出这样的边。
“好看。”我说。
她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我妈织毛衣也这样。”我又说,“收针之前要数三遍针数,少一针都不行。”
她把毛衣叠起来,放回袋子里。然后端起饭碗,扒了一口米饭。
她吃了。就着那碟凉拌牛肉,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窗户外头有人在放炮仗,隔很远,声音闷闷的。年三十前夜,城郊的孩子已经等不及了。
“我以前也给他织过一件。”她忽然说,眼睛没看我,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织了两年。拆了织,织了拆。”
我坐在门边那张塑料凳上。
“后来没给。”
“为什么?”
她没回答。筷子搁在碗沿,轻轻一声。
“怕给了就真走了。”
她走的时候天快黑了。四个钟头刚到,她下楼来退房,身份证又推到我面前。我妈从后厨探出头:“这就走啦?”
“嗯,谢谢阿姨。”
“明儿年三十,家里没人等你?”
她顿了一下,把身份证揣进大衣口袋:“有的。”
我妈没再问。
我送她到门口。老国道这时候车少,路灯刚亮,一节一节黄澄澄的。她站在台阶下,忽然回过头。
“明年我就不来了。”
我说:“好。”
“他儿子今年高考,说好了,以后一家三口好好过。”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没抬手去理。
“那你呢?”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很轻,像那件毛衣的领口。
“我也好好过。”
她走了。白色大衣慢慢走远,走到国道路灯底下,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把蒜苗。
“牛肉还有呢。”
“她说明年不来了。”
我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蒜苗捋齐了,转身往回走。
我爸还在研究菜单,说年夜饭四桌太保守,万一三姑一家临时改变主意呢。
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剥开第二个橘子。绿萝叶子又晃了一下,是空调风吹的。
窗外有人放烟花。三十晚上的前夜,火光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掉下来就没了。
302那盏灯暗着。窗帘也没拉。
明年过年,我大概会想起她。想起一个穿白大衣的女人,年三十前一天来开钟点房,带着一件织了两年的毛衣,最后没送出去。
但她说她要好好过了。
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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