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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阶

我的书房在二楼,朝南。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柚木地板上筛出晃动的光斑。二十册书顺着墙根排开,从《金刚经》到《道德经》,恰如一级级青石台阶。我常想,人的成长,或许就是踩着这些沉默的台阶,一步步从井底走向山巅的过程。

第一阶,破妄。

那是许多年前的冬天。我蜷在出租屋的墙角,手里捏着破产清算的文件。寒气从水泥地渗上来,钻进骨髓。世界像个巨大的谎言,从前相信的一切都塌了。鬼使神差地,我翻开朋友遗忘的《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八个字像冰锥,凿开我冻住的思维。整整三天,我反复念着这句话。窗外的雪下了又停,停了下。当最后一片雪花融化在窗台,某种坚硬的东西在我心里也化了。原来,执着的不是事业,而是那个“成功者”的幻象;放不下的不是钱财,而是被钱财定义了的自己。书页很薄,道理很重。这是第一阶——它教我松开攥得太紧的拳头。

第二阶,知人。

后来我重新出发,像受伤的兽舔着伤口创业。商场是片不见血的丛林。我带着《鬼谷子》和《孙子兵法》进去,把它们当作战术手册。在谈判桌上揣摩对手的微表情,在项目竞标中运用迂回包抄。我赢了几个漂亮的回合,开始觉得这些古籍真是利器。直到某个深夜,我为一次即将到来的“歼灭战”兴奋难眠,起身踱步到书架前,《冰鉴》的书脊在月光下发着幽暗的光。我抽出来,翻到曾文正公论“诚”与“伪”的段落,突然打了个寒噤——我一直在研究如何看穿别人,却从未看清镜子里那个渐渐变得计算、冷硬的面孔。那晚,我在《孟子》的“浩然正气”章旁,用朱笔画了重重一道线。这是第二阶——它让我在学会看透别人之后,终于回过头来看见自己。

第三阶,见天地。

父亲病危那年秋天,我守在ICU外。时间变成一条黏稠的河,每秒都淌得缓慢而沉重。走廊尽头窗外的银杏,昨天还绿着,今天就黄了,明天或许就秃了。我带了一册《庄子》,在等命运的宣判时读。“方生方死,方死方生”,这八个字在那样的时刻,有了血肉的温度。看着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我第一次真切感到生命的脆弱与顽强——它们不是对立面,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父亲奇迹般好转的那个清晨,我站在医院天台,看朝阳喷薄而出。心里那片一直绷着的、关于成败得失的土壤,突然松动了,长出些不一样的植物来。这是第三阶——它领我走到生死的边界,让我瞥见人间事在永恒面前的尺寸。

第四阶,归常。

如今,我的书桌上,《黄帝内经》和《闲情偶寄》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晨起读几页养生之道,傍晚给阳台的菖蒲浇水时,会想起李渔怎么论“闲情”。公司早已走上正轨,我反而学会了“偷懒”——不是怠惰,是懂得了《道德经》里“无为”的深意:种下种子,就相信土地的力量;点燃火把,就信任光明的方向。某个春日下午,我泡一壶熟普,看茶叶在杯中舒展。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以为读这些书是为了变得“强大”,为了征服什么。现在明白了,它们不过是在人生的不同渡口,递来的桨、点亮的灯。真正的强大,或许不是登上多高的峰,而是无论站在哪一级台阶上,都能看见完整的天空,都不忘记为何出发。

暮色渐合,书房暗下来。我没有开灯,任由那些书脊在昏暗中隐去形状,只留下淡淡的轮廓。它们曾是我的阶梯,如今已是我的地平线——沉默、宽广,托着每一天平常的日升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