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太皇河两岸的垂柳抽出嫩芽。这本该是农人下田、孩童嬉戏的时节,张村却被一种紧张的寂静笼罩着。晌午刚过,一骑快马踏碎村口的宁静,丘家家丁连缰绳都没勒稳就滚鞍下马,嘶声喊着:“刘敢子的人马过河了!”
消息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涟漪迅速荡开。张家大宅中院里,张承业正在书房核对地契,闻声手中的笔一顿。“来了多少?”他声音还算稳当,但搁笔时手却抖了起来。
管家张福躬身:“说是千余人,打刘字旗号。丘老爷已经派人往县城求援了,可……”
张承业站起身,推开格扇窗。院里的两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微风中簌簌地落。他看了片刻,合上窗:“请二爷、三爷到正厅。请李巡检也来!”
西跨院里,绿珠正坐在廊下绣一方帕子。璞儿在院子里追一只花蝴蝶,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张承宗从月洞门匆匆进来,脚步比平日急。
“出什么事了?”绿珠放下绣绷,她眼尖,看见了丈夫额角的细汗。
张承宗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碗,一饮而尽,才压低声音:“北边来了流寇,千把人马,往这边来了!”
绿珠的手轻轻一颤,迅速恢复平静:“村里准备怎么办?”
“官府牵头,各村联保。咱们有土圩墙,能守!”张承宗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发觉一片冰凉,“大哥召集商议,你和璞儿先收拾细软,怕是……要暂避一时!”
绿珠没有接话,目光落在院子里追逐蝴蝶的儿子身上。半晌,才轻声道:“知道了。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正厅里,张承业、张承祖已经到了。李栓柱一身短打劲装坐在门边,腰刀挂在右侧,见张承宗进来,抱拳行了礼。
“都坐!”张承业示意众人落座,丫鬟上了茶便屏退,门也被带上,“情况紧急,长话短说。刘敢子的队伍已到,沿途富户能跑的都跑了。丘叔父的意思,咱们二十八村联保,凭土圩墙死守!”
张承祖搓着手,眼睛却瞟向厅外西跨院的方向:“守得住吗?听说这些人凶得很,破了村就……”
“守不住也得守!”张承业打断他,“祖宅田产都在这里,跑了就什么都没了!”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些,“但女眷老小和贵重物件不能留。南边洪泽湖一带的庄子,已经说好了,可以安置!”
厅里沉默下来。远处隐约传来护院操练的呼喝声,平日听着觉得安稳,此刻却像催命的鼓点。
“谁护送?”张承宗问。
张承业正要开口,张承祖抢先一步:“大哥是一家之主,得坐镇村里。三弟你身子骨弱,经不起长途颠簸!”他说得恳切,手指却急切地摩挲着茶盏边沿,“这差事,我来吧!”
张承宗有些意外。二哥向来不爱揽事,今日倒是主动。他点头道:“二哥去确实合适。只是这一路山高水远,女眷又多……”
“我晓得!”张承祖摆摆手,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走小路,昼伏夜出,多带护院。李教头拨几个得力的人给我就成!”
李栓柱沉声道:“二爷放心,我挑十个好手随行,都是会使刀弓的!”
张承业看了看两个弟弟,最终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各房回去收拾,金银细软、地契田契贴身带着,明日辰时出发!”
众人散去。张承祖走出正厅时,脚步轻快,经过西跨院的月洞门时,特意朝里望了一眼。院子里,绿珠正牵着璞儿往屋里走,那窈窕的背影在春衫下显得格外动人。他喉结动了动,转身朝自己东跨院去了。
西跨院里,绿珠听完丈夫的话,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了桌上。
“护送的是……二哥?”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二哥难得主动担事!”张承宗没察觉妻子语调里的异样,自顾自说着,“你们抓紧收拾,细软拣要紧的带,粗重物件就别带了。明日一早出发,我留在村里,等风头过了就去接你们!”
绿珠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那株老槐树刚吐新叶,嫩绿得晃眼。她想起这半月来的种种,张承祖三次顺路来访,三次承宗不在。第一次只是言语轻浮,第二次竟借着酒意要摸她的手,她躲开了。昨日午后,他又来了,说是送些南边来的蜜饯给璞儿,眼神却黏在她身上,临走时竟想拽她衣袖……
“我不走!”绿珠转过身,面色平静,眼中却有不容置疑的坚决。
张承宗一愣:“说什么胡话!这不是闹着玩的!”
绿珠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我们经历过多少磨难,难道你忘了!”
“那不一样……”
“一样!”绿珠握住他的手,掌心冰凉,“承宗,咱们在外头漂泊多年,什么苦没吃过?如今回了家,反倒要分开逃难?我绿珠是你张家明媒正娶的媳妇,该与你同甘共苦!”
张承宗还要劝,绿珠已经唤来丫鬟:“春杏,去跟李管事说,咱们院里的人,一个都不走。让他带人把库房里的米面清点清点,再买些盐巴、药材,有多少买多少!”
“绿珠!”张承宗抓住她的手腕。
四目相对,绿珠眼中浮起一层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承宗,你信我一次。我不走,不是不怕死,是……”她咬了咬下唇,终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但你得信我,留下比走安全!”
张承宗望着妻子。这些年,她在永平府弹唱养家,从没掉过泪,此刻眼中水光却让他心头发颤。
他松开了手:“好,你不走。但璞儿得走!”
绿珠点头:“璞儿跟大嫂她们走。春杏也跟着去照顾?”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承宗,我不是任性。你细想想,二哥他……他护送,我实在不放心!”
张承宗眉头微皱。他想起二哥年轻时的荒唐事,抢佃户女儿,被李栓柱当贼打了一顿,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又想起这半月二哥来西跨院似乎太勤了些……他心里一沉,面上却不露:“我知道了。你不走,我也不逼你!”
当夜,张家大宅灯火通明,各院都在收拾行李。次日寅时,天还黑着,张家门前已停了十六辆马车。车是普通的青篷车,帘子换成厚实的青布,拉车的马都摘了铃铛,蹄子裹了布。
张承业扶着老母亲上了头一辆,女眷孩子们依次上了后面的车。金银细软装在腌菜的陶瓮里,地契田契缝在孩子的夹袄内层。
张承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一身藏青劲装,腰间佩刀,倒也显得精神。他频频望向西跨院方向,却不见绿珠出来,眉头渐渐拧起。
辰时将至,东方天边泛起鱼肚白。张承祖终于按捺不住,策马到张承宗面前:“三弟,三弟妹呢?该出发了!”
张承宗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晨露打湿了他的鞋面:“二哥,绿珠和我不走了。璞儿托付给大嫂,烦请二哥一路多加照应!”
张承祖脸色一变,勒马近前,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响声:“胡闹!这是逃难,不是踏青!三弟妹一个女流,留下能顶什么事?”他声音有些急,引得几辆马车的帘子掀开一角,“赶紧叫她出来,别耽误了时辰!”
这时,西跨院的门开了。绿珠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外罩靛青比甲,头发绾成简单的圆髻,别一根素银簪子。晨光熹微中,她面色平静如常,走到车队前,朝着众人盈盈一福。
“二伯好意,绿珠心领了!”她声音清亮,不疾不徐,“只是我与承宗,在外漂泊多年,历经坎坷才得回家。如今家乡有难,若各自逃命,岂不枉费了这些年的相守?”
她转向族中几位长辈,又福了一福,“绿珠虽出身微贱,也读过几句诗书,知道‘夫妻同命’四字。今日我便留在府中,与承宗共守家门。族中女眷老弱,就托付给二伯了!”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几位原本对这位戏子出身的儿媳颇有微词的族老,此刻都暗自点头。张承业的夫人从车帘后探出身:“三弟妹既有此心,便留下吧。只是千万小心,平日少出门!”
张承祖脸色青白交加,握着马缰的手背青筋凸起。他还想说什么,张承业开口道:“时辰不早了,出发吧。老二,路上谨慎些,遇事多商量!”
车夫扬起鞭子,马车缓缓启动。张承祖回头死死盯了西跨院一眼,终于狠狠一抽马背,枣红马吃痛,嘶鸣着冲向前方。
待车队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张承宗转身看向妻子。绿珠仍站在原地,晨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
“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非要留下吗?”他轻声问。
绿珠收回目光,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先进去吧。李教头该来商议守村的事了!”
她没有回答,张承宗也没有再问。夫妻俩走回大门,门房老何缓缓推上沉重的黑漆木门,门闩咔嗒一声落下,隔绝了外头的世界。
当日下午,张村土圩墙四门紧闭。那土墙本是防洪所用,墙基厚达丈余,墙高一丈,墙上可行车马。李栓柱带着张家护院和村中青壮在城上值守。
西跨院里,绿珠将留下的丫鬟婆子召集到前院。春杏带着璞儿走了,院里剩下六个使唤人: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小丫鬟、一个看门的老苍头、一个会木工的小厮,还有一个灶上帮厨的妇人。
“从今日起,院里每日两餐,辰时一顿,申时一顿。库里的米面仔细着用,菜园里的菜能收的都收了,腌起来!”绿珠吩咐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李婶带着周嫂负责灶上,王婆管洒扫,老赵和阿福轮值守夜。各屋的窗户都用木板从里头钉死,只留通风的缝隙。院门除了早晚采买,不许开。”
众人应下,各自去忙。张承宗从外头回来时,见院中井井有条,水缸满着,柴垛堆得整齐,廊下晾着刚洗净的衣裳,在春风里微微摆动。
“你若是男子,定能做一番事业!”他感慨道。
绿珠替他脱下沾了尘土的外衫,笑道:“女子又如何?永平府那几年,不也是过下来了!”她顿了顿,正色道,“承宗,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若是……若是城破,你给我备把匕首!”
张承宗心头猛地一紧:“别胡说!”
“不是胡说!”绿珠看着他,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慌,“我绿珠虽是个卖唱的,也知廉耻二字怎么写。真到那一步,我宁可清清白白地死,也好过受辱偷生!”
此时,三十里外的山道上,张家的车队正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歇脚。女眷们下了车,孩子们在草地上跑动,暂时忘记了离家的忧愁。张承祖坐在一块大石上,心不在焉地拨弄着脚下的枯草。
“二爷,喝口水吧!”一个护院递过水囊。
张承祖接过,猛灌了几口,突然将水囊狠狠摔在地上:“歇什么歇!这才走了多远?”他站起身,声音尖厉,“都上车!继续走!”
女眷们刚坐下不久,水还没喝一口,只得又艰难地爬上车。张承业的夫人看了眼这位小叔子,眉头微皱,却终是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了口气。
马车再次颠簸前行。张承祖骑在马上,频频回头望向张村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与懊恼。他算计了一路,连夜里宿在何处、如何支开旁人都想好了,却万万没料到,那个看似柔弱的女人,竟有这般胆识和决绝。
而此时的张村,土圩墙上已经燃起火把,李栓柱正带人加固墙垛。远处,太皇河静静流淌,河面反射着最后的天光,粼粼的,像无数破碎的镜子。
张承宗登上北墙。李栓柱见他来了,抱拳行礼:“三爷!”
“情况如何?”
“探子回报,刘敢子的队伍在码头扎营了!”李栓柱指向北方。
张承宗望向北方。地平线上暮霭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正步步逼近。他想起绿珠的话,想起二哥出发前那双发红的眼睛,心中那点疑惑渐渐清晰,化作一股冰冷的愤怒,沉甸甸地压在心底。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拱了拱手:“李教头,家里就拜托你了!”
“三爷放心!”李栓柱沉声道,手按在刀柄上,“只要李某有一口气在,绝不让贼人踏进张家半步!”
暮色彻底笼罩了张村,家家户户早早熄了灯。西跨院里,绿珠没有睡。她坐在窗前,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缝补一件旧衫。针线起落,她的表情宁静如水,仿佛外头的兵荒马乱都与她无关。
院外,太皇河水声潺潺,百年如一日,仿佛这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算计坚守,都与它无关。它只是流淌着,从春到冬,从古至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