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忠器量沉宏,人莫测其际。临阵踔厉历风发,遇大敌益壮,颇好学问,常师事金华范祖干、胡翰...... 亲为文致祭,追封岐阳王,谥武靖,配享太庙,肖像功臣庙,位皆第三,父贞前卒,赠陇西王,谥恭献。

——明史·卷一百二十六·列传第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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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年间,天下大乱,元廷衰败,各路势力割据混战,江淮一带更是民不聊生,瘟疫横行,饿殍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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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李文忠才十余岁,母亲朱佛女病死在瘟疫里,父亲李贞带着他颠沛流离,白日乞讨,夜宿荒庙,几度死里逃生。

李贞本是盱眙人,因战乱举家迁往濠州。

灾年里,他将仅剩的粮食分给乡邻,只留下瘦弱的儿子相依为命。

父子俩穿越疫乡、饥荒地,挤入一波又一波南逃的难民潮中。

那时,朱元璋已在滁州建立根据地,声势日盛。

朱佛女是朱元璋的二姐,早年家贫时,正是李贞接济过朱家,勉强度命。

如今再见姐夫孤儿寡父上门,朱元璋百感交集。

那天,李贞带着保儿刚进滁州城,正遇朱元璋巡视军营,马蹄铿锵,旌旗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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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儿怯生生地望着那个披甲执戟的男人,朱元璋下马相认时,保儿扑进他怀里,呜咽出声,满脸泪水、泥污不辨。

朱元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一刻,他决定收保儿为义子,赐名“文忠”,取忠心事国、文武双全之意。

自此,李文忠跟在朱元璋身边,识字练武,一应不缺。

少年李文忠聪敏过人,读书过目不忘,兵书战策尤有心得。

朱元璋东征浙东,命李文忠统亲军前锋,攻建德、夺青阳、拔石埭。

每一战他都亲自率兵登先,未尝一败。

他的战法讲究灵活诡变,以轻骑扰敌,以奇袭制胜,极少正面死战。

敌将常闻其名色变,严阵以待,却往往不知其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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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曾言:“文忠识大义,顾大局,能恤兵、善统众,是我朱家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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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正十八年之后,张士诚与朱元璋的争斗全面白热化。

张士诚兵强马壮,手下更不乏悍将猛兵。

朱元璋知其难缠,故而对浙东战线格外倚重,而这道重任,多次压在了年仅二十出头的李文忠肩头。

初战诸暨,敌将凭险据守,李文忠率兵夜渡潜江,趁雾突袭敌垒,一战破敌。

接连几日,他指挥部队穿梭于富阳、分水、建德之间,打得敌人根本无法组织有效反击,兵锋之锐,连老将胡大海都啧啧称奇。

那时的李文忠,每每前出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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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士诚见自己几度受挫,勃然大怒,便调集大军意图一举击破朱军在浙东的根基。

至正二十五年春,张士诚派其麾下主将李伯升率军二十万,挥师直逼新城。

新城地处严州之咽喉,一旦失守,朱元璋多年苦心经营的浙东防线就将如同纸糊般崩塌。

得知敌情后,李文忠立即率军自诸暨急赴前线,他身边不过数万人马,面对的是整整二十万敌军。

许多将领忧心忡忡,劝他且退避三舍,待援兵齐至再战。

可李文忠却是冷笑一声,站在军前大帐之上,掷地有声地说道:

“兵在精不在多,彼众我锐,以锐遇骄,必破之矣。”这番话如雷贯耳,击中了士气低迷的军心。

他站在案前,一边调兵遣将,一边亲自剖析敌阵:“李伯升虽众,但轻敌冒进、前后不接,此乃破敌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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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布下三策,一则佯装弱守,引敌深入,二则设伏两翼,埋于溪涧林中,三则潜兵入城,与守军联络里应外合。

兵分三路,各据地势,战前数日,浙东春雨连绵,正好掩盖了军队调动的动静。

李伯升果如所料,大军压境之后见新城守军不振,便不顾军纪,急行攻城,阵线被拉得冗长疲散。

就在夜幕低垂、敌军临战未稳之际,李文忠挥军而出,率中军于正面突袭。

同时埋伏在林中的骑兵两翼合围,溪涧伏兵亦于后方截断敌军退路。

李文忠亲率数十骑疾驰于乱军之间,长枪破风,马蹄如雷。

敌军中有识他之人,惊恐高呼,顷刻之间,大营乱作一团。

城内守军也在此刻突围而出,鼓声震天,火炬照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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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军合围,如洪水决堤,直扑敌营中心。

战至天明,敌军溃不成军,尸横遍野,溪水尽染血红。

这一役,斩首数万,擒敌将六百余人,缴获粮械无数。

李伯升狼狈逃脱,所部近乎全军覆灭。

消息传至张士诚中军,帐中惊骇无比,数日不敢发兵,李文忠之名,自此威震浙东。

捷报传回武昌,朱元璋大悦,设宴三日,亲赐御马与锦袍,命人连夜送至前线慰勉。

这场战役不仅击退了张士诚的最大进攻,也彻底稳固了浙东战线。

而李文忠,也从一个冲阵少年,成长为一把真正能挑大梁、能镇一方的锋利之刃。

洪武二年,常遇春病逝的消息传来时,北地军中一片沉寂。

这个名字,曾是元军的噩梦,如今突然消失,前线仿佛被人抽走了一根定海神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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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很快做出了决定,让李文忠接过。

那一年,李文忠三十岁出头,正值壮年。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北地重任,来得极为突然。

大同告急,北元游骑趁边军换防之际,越塞南下,劫掠城外屯田,若大同失守,北方防线将全面动摇。

李文忠调转兵锋,直接北上雁门。

那一夜,风雪骤起,天地混沌。

李文忠命军队熄火潜行,只留马铃暗缠,以防声响。

他将兵马分为数部,主力远避正道,自偏僻山口绕行。

待北元劫营部队夜半回撤之际,明军铁骑突然从侧后杀出,如雪原中猛然掀起的黑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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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元兵尚未反应过来,营帐已被冲散,火把被踢翻,混乱中互相践踏。

李文忠亲率中军直插敌阵,不恋战、不追首级,只一味切断退路、焚毁辎重。

天亮之前,敌军已被打得四散奔逃,大同之围随之瓦解。

这是北元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常遇春虽死,但明军的“刀”,并没有钝。

洪武三年,真正改变草原格局的一战到来了。

李文忠奉命与徐达分道北伐,自野狐岭出塞,直趋兴和、察罕脑儿一线。

此时的北元,元惠宗已死,新立的元昭宗仓促继位,王庭人心惶惶,却仍幻想凭借草原纵深,拖垮明军。

李文忠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他放弃稳扎稳打的推进方式,选择了一条近乎疯狂的路线,急行军,奔袭应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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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昼夜兼程,战马口吐白沫,士卒肩背干粮,在风沙中硬生生跑出了一条血路。

应昌城外,北元王庭尚未完全撤离。

元昭宗仓皇北逃,连夜拔营,李文忠的前锋却已经压到了城下。

城门未闭,火把尚亮,明军铁骑便已冲入营地。

这一夜,没有鏖战,只有溃散。

王庭的帐篷被踏平,贵族的车驾被掀翻,后妃、宗室、官属在混乱中四散奔逃,却很快被逐一俘获。

宋、元玉玺,金宝玉册,被一件件从营中抬出。

李文忠没有停命精骑继续北追,一直追到北庆州之外,直到敌军彻底遁入荒漠深处,才勒马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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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途降部接连来降,数万余人放下弓刀,跪伏在草原之上。

这一年又一年,大明铁骑反复碾过草原,元朝残存的尊严彻底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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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三年,京城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常遇春已逝,徐达染病,老一辈开国将领凋零殆尽,朱元璋却越发刚猛狠厉,朝廷上空像挂着一口巨刀。

胡惟庸案骤起,牵连数万,尸横满朝。

彼时的大都督府,由李文忠总摄军政。

当朱元璋开始铁腕肃清朝臣、功臣、旧将时,李文忠第一次站了出来。

他的第一道奏章,说得极为婉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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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劝太祖:“国初安定,宜修文教而不专兵刑,功臣虽有过,惩前毖后,亦当存善。

言语之间,全是劝慰,意在让皇帝知足守成,收刃归鞘,朱元璋没有批复。

第二道奏章来得更急,李文忠见太祖连连诛杀旧将,甚至开始怀疑兵部、宦官、国子监等各方官员,已然动摇根本。

便再上奏章,直言:“官吏虽腐,法当自明,然国将之体,若一网打尽,恐兵民离心。

奏章递上去三日,仍未有回应。

可朝中流言已起,“李都督敢上书劝阻皇帝杀功臣?”、“听说奏章中暗讽圣人无德,怕是活不久了……”

第三道奏章,李文忠一夜未睡,独坐灯下反复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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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篇便言:“陛下若诛尽忠臣良将,一旦北有警、南有乱,江山何人守?若使人人自危,民何以安?”

他写到最后,已觉笔力不稳,索性放下笔,唤来夫人。

交待善后,“孩子还小,若我不得善终,你教他读书、修德,不必习武,也不必再入宫中。”

清晨,他着正装入朝。

朱元璋看完奏章时,面色已变。

他拍案而起,拂袖厉喝:“李文忠!你胆敢教朕行仁政?朕屠乱臣贼子,与你何干?”

文忠不跪,亦不惧,只平静回言:“文忠死不足惜,惟愿陛下思社稷长远,莫因猜忌,毁大明根基。

朱元璋大怒,命:“押入诏狱,择日问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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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消息传入后宫,马皇后听罢愣住,手中绣针落地。

良久,她只是低声一句:“你要杀文忠?”

朱元璋沉默不语,马皇后抹泪,“陛下,我朱家亲人俱亡,只剩文忠一脉,他又何错之有?他从小随你征战,忠心耿耿,如今你连他也要斩,叫我如何面对先人?”

朱元璋望着她,半晌,转身离去。

数日后,圣旨下达,李文忠免死,革职归家,禁足不问政事。

从那以后,李文忠再未踏入朝堂一步。

他在府邸内闭门不出,偶尔抚琴教子,偶尔读书自省。

昔日驰骋沙场、叱咤风云的战神,如今在檐下听雨,病中度日。

洪武十七年,李文忠暴病而亡,终年仅四十六岁。

消息传至朱元璋耳中,他静默良久,未言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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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他亲自书写一纸祭文,遣使送往灵前,并下令追封“岐阳王”,谥号“武靖”,配享太庙,肖像列入功臣庙。

李文忠死后,朝堂依旧杀伐不断。

可那段时间,朱元璋少了许多出宫,少了许多宴会,也少了许多笑。

他送走的,不只是一个良将。

而是这天下里,最后一个敢在他面前直言不讳的“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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