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许安 文:风中赏叶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2026年2月15日,傍晚六点。

我站在小区活动区边缘,看着父亲沿着鹅卵石步道慢慢走着。他背着手,步伐不快,但稳。走到第三圈时,他在那棵香樟树下停住,抬头望了望枝头刚冒出的新芽,然后转身,朝我这边挥了挥手。

我举起手机,按下拍摄键。

三年前,也是二月。我们在这棵树下拍过一张全家福。那时父亲刚确诊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IV期,骨髓侵犯,双表达。医生说:这是高危中的高危,传统化疗预后不乐观。

三年后,他刚结束第N次复查。PET-CT报告上,那行曾经让全家失眠的字——“完全代谢缓解,持续未复发”——已经连续出现了十二个月。

而此刻,他正每天散步半小时,雷打不动。像执行医嘱,也像履行与自己的约定。

一、绝望的底牌

父亲确诊是在2023年初。

那不是第一次治疗。事实上,在此之前,他已经历过六轮R-CHOP化疗、二线方案、自体干细胞移植。每一次我们都以为闯过去了,每一次癌细胞都在更短的时间内卷土重来。

2023年1月的PET-CT上,全身多处淋巴结高代谢,骨髓浸润再次出现。主治医生合上文件夹,沉默了很久。

“难治性B细胞淋巴瘤。目前国内可及的常规治疗手段,有效率已经很低。”

他顿了顿,说:“还有一个选择。CAR-T。”

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医生解释得很慢:采集患者自身的T细胞,送到实验室进行基因改造,给它们装上能识别癌细胞的“导航头”,再回输体内,让它们成为一支精准、活体、可持续作战的免疫部队。

他说,对于父亲这种情况,完全缓解率大约40%-50%。这不是100%,但也绝不是0%。

然后他说了费用:120万,全自费,不进医保。

二、凑钱的那个冬天

那年的春节,我们家没有买年货。

母亲把存折、理财、公积金全都取了出来。我把刚交完首付的房子挂上了中介,连夜联系买家,降了12万才出手。妹妹还在读大学,瞒着我们申请了助学贷款,把生活费省下来转给我。

腊月二十八,我蹲在出租屋阳台上,算了第三遍账:还差18万。

后来是一个多年没联系的初中同学,听说这事,借了10万。他说:“当年我爸生病,没人借我。这钱你拿着,不用急着还。”

大年三十,钱凑齐了。母亲煮了一锅饺子,父亲吃了四个,说:“这顿算我请你们。”

没人接话。我们都知道,那120万不是药费,是买一张没有返程票的船票。

三、舱里的春天

2023年3月,父亲住进细胞治疗中心的移植舱。

采集T细胞那天,他躺在病床上,手臂连着血细胞分离机。机器嗡嗡运转了四个小时,从他的血液里一点点滤出那些将要被改造的免疫细胞。他看着那袋淡黄色的细胞悬液,问我:“这个就是我的兵?”

我说是。

回输是在两周后。那袋承载着全部希望的细胞,像输液一样,一滴一滴进入他体内。

接下来是等待。

第5天,他开始发烧。39.5℃,40℃。寒战、头痛、血压波动。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CRS),中等偏重。医生早有预案,托珠单抗、激素、升压药……夜里的ICU灯火通明,我们隔着玻璃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

第7天,他睁开眼,问护士:“我的细胞打赢了没?”

第28天,骨穿报告:完全缓解,MRD阴性。 PET-CT:原病灶区域代谢活性完全消失。

医生在办公室指着屏幕上那张“干净”的图像,说:“这是理想的治疗反应。CAR-T细胞在他体内扩增良好,已经清除了可检测到的所有肿瘤细胞。”

父亲出院那天是四月。玉兰开得正好。他站在住院部门口,眯眼看太阳,说:“这120万,花得值。”

四、日子是一天天过回来的

出院不是结束,是另一种生活的开始。

CAR-T后第一年,是最难的一年。免疫球蛋白低,每月要输丙球;B细胞缺失,需要长期预防感染;轻微的皮肤排异、口腔黏膜炎,断断续续。他不能去人多的地方,不能感冒,连吃生冷水果都要小心。

但他从没抱怨过。

他开始每天在小区里走,从五分钟,到十分钟,到一刻钟。我陪他走过无数圈。开始是他走得慢,后来是我需要放慢步子等他——但等得很幸福。

第二年,免疫指标慢慢回升。他重新开始负责家里的采买任务,每天早上拎着布袋去菜市场,和摊主砍价,买最新鲜的青菜。他说:“活着嘛,就要有点烟火气。”

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春节,他主动提出要自己包饺子。和面、调馅、擀皮,动作慢,但一丝不苟。饺子端上桌,他尝了一个,点点头:“还行。”

母亲在旁边笑。妹妹拍视频发朋友圈。我低头喝汤,把眼泪咽了回去。

五、“值得”的定义

今天是周三,父亲照例去附近公园散步

他走得不快,但脚步踏实。偶尔有邻居打招呼:“老许,气色不错啊!” 他就笑着回应:“嗯,最近好多了。”

三年了。

三年里,我们没再提过那120万。它变成了一张已结清的账单,变成了他的每一次平稳复查,变成了这每天雷打不动的半小时散步。

有人问过我:“花这么多钱,就为了让他能多活几年,值得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直到前几天,父亲散步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砂糖橘,说:“门口水果店新进的,挺甜,你妈爱吃。”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值得不值得,不是算账算出来的。

是他在菜市场挑拣西红柿时,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是他吃完晚饭,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看到一半打个小盹。是他对妹妹说“毕业论文写完了拿来我看看”,是他对母亲说“今天的盐放多了,但还能吃”。

是这些。全是这些。

六、仍在路上

CAR-T不是神话。父亲体内仍带着那支被改造过的免疫部队,我们不知道它们会工作多久,不知道肿瘤会不会在某一天再次突破防线。复查依然会紧张,结果出来前的夜晚依然会失眠。

但至少此刻,他正走在三月的风里,步履安稳。

那120万,没有买来“治愈”的承诺。它只买来时间——具体到每天半小时的散步,具体到一盘刚出锅的饺子,具体到春天来时,还能站在树下,看枝头冒出的第一抹绿。

这时间,是借来的,是拼来的,是全家倾尽所有换来的。

我们无比珍惜。也终于学会,与不确定性和平共处。

父亲走完第五圈,慢慢朝我走来。

“今天状态不错,”他说,“明天再多走一圈。”

我点点头,把手机收回口袋。

阳光穿过香樟树叶,在他肩上落成细碎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