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外地人,你第一次去上海是什么感觉?有什么体验分享?

我没去过上海。

1990年代,妈妈在外滩留影。那是我对上海最初的全部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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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妈妈在外滩留影。那是我对上海最初的全部想象。

1997年刚过完年,爸爸说要带我去上海。

十岁的我,县城都没去过几次,胆小得连公交车都不敢乘,竟然要去上海了。

北京,上海,杭州。

我念叨着这三个心目中全国最大的城市的名字。

妈妈是去过上海的,还上过东方明珠!

“从东方明珠那个大球上望下来,小汽车就像火柴盒一样。街上的人,就像排队搬家的蚂蚁。”

妈妈这样跟我讲述在东方明珠上的见识。

她说,东方明珠上还有一种望远镜,要投一个“角子”(一元硬币)才能看,但她舍不得。

“不投,你就只能看到一团雾。”

高耸入云的东方明珠,外滩的楼房,黄浦江上的汽笛,印着各种广告的大伞,说着哈啰、三克油的外国人……

妈妈的讲述,还有上海东方电视台的画面,在我的脑中合成了一幕幕声色俱全的景象。

终于挨过了正月初十,工厂上班了。

爸爸奉命去上海洽谈业务,给厂里采购新机器作准备。一大早,爸爸就带着我出发了。

驾驶员是总经理的小舅子,稳稳地驾驶着那辆桑塔纳汽车,奔驰在沪杭公路上。爸爸和他一边抽烟一边吹牛。不知道怎么谈起了南浦大桥,爸爸说:

“你知道吗,那个桥塔造一下要多少钱?如果你有造一个桥塔的钱,那就轮到你姐夫给你开汽车了。”

驾驶员哈哈地笑了。

汽车开了半上午,我乘得心急如焚。正当我无聊得近乎绝望时,小汽车戛然而止。

“到了。”

到了?这就到了?

我跳下车,置身于一排水泥平房之前,灰扑扑的,比我爸上班的印染厂还破旧。

东方明珠在哪?

外滩在哪儿?

南浦大桥在哪儿?

外国人在哪儿?

大轮船在哪儿?

我只听到了机器开动的嗡嗡声。

从平房里走出来几个大人,其中一个穿皮夹克的人跟我爸爸握手:“喔哟,老李啊,穿了西装,派头蛮大!”

“小阿弟生得邪气登样,来来来,到办公室坐一息。”

我们被请进了办公室,那个皮夹克伯伯把我抱到一把软软的转椅上坐着,又给了我几颗大白兔奶糖,就去和我爸爸聊机器的事了。

那个办公室和我爸爸工厂的办公室很像,黄色的柜子和桌子,带加热的玻璃台板下压着各种照片和名片。略微有点斑驳的白石灰墙壁上钉着一张挂历,是香港华灯璀璨的高楼和海港,下面写着“东方之珠”几个妖娆的红字。

没多久,那个皮夹克伯伯又来了,说要带我们上饭店吃饭。

爸爸给我轻声交待了几句,无非是饭桌上应该有的礼貌与乖巧。

街上也是些旧房子,两层或三层,一点也不起眼。

我们围着一个烧了汤的锅坐着,自己把菜放进去煮熟,然后蘸酱吃。

这是我第一次吃火锅。

饭桌上有一大瓶雪碧,这是我最看重的,但爸爸只让我喝一杯。我明白,饮料喝多了,找厕所麻烦。

一个小时后,大家吃好了,准备返回工厂。我走在最后,看着那瓶才喝掉一小半的雪碧,犹豫再三,终于心一横,把那个绿瓶子揽入怀中。

没想到,有个服务员把我拦住了:“小弟弟,饮料只好勒店里相吃,不好带回去。”

太难为情了,我吓得头都不敢抬,跟着爸爸走了,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回到工厂,爸爸和驾驶员都跟着去看机器了,只有一个老爷爷和我在办公室里。

由于经历了刚才的难堪,我老实了,一声不吭地看着老爷爷按计算器,写账本。

老爷爷也不说话。过了好久,他给了我一支圆珠笔、两张白纸和一张用过的复写纸,让我自己画画。

后来他又打开冰箱,拿了个东西给我:“小阿弟,酸牛奶吃一瓶。”

这是我第一次吃酸奶,酸酸的,甜甜的,凉凉的。

几乎等了半下午,太阳的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在柜子上的“三五牌”台钟上,爸爸他们才回来。

他们已经看好机器,就要回去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就要回去了?

东方明珠,外滩,高楼大厦,都不去了?

南浦大桥,轮船,外国人,都不看了?

“辰光勿早了。”驾驶员说。

我又气又恨,但不敢说话。我怕他们把我丢在上海,丢在这个破旧的工厂。

驾驶员刚发动了桑塔纳,这时,皮夹克伯伯从外面赶回来,手里拎着很大的一袋零食。

“来,小阿弟,拿好,格袋零食侬路头浪慢慢较吃。”

爸爸说:“还不谢谢伯伯!”

我低着头,像蚊子叫似地挤出几个字:“谢谢伯伯!”

汽车开了三四个小时,我们回到了家,天已经黑透了。

那袋零食里有很多恐龙小玩具,都是我从未见识过的。这是我第一次到上海的唯一收获,我放在写字台上,把玩了好几年。

爸爸说:“上海人,真是蛮客气的。”

而我,每当有人问起这次上海之行,都会说:

“上海呀,都是些破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