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那是一个破木盒,廉价松木的纹路粗糙得像老人的掌纹,边角还有未磨平的毛刺。

这是季风送我的五周年礼物。

我们隔着摇曳的烛光对坐,身后是上海外滩璀璨的灯火,桌上是三万块一瓶的罗曼尼康帝。

他把这个盒子推到我面前,像是完成一个敷衍的仪式。

而我,一个国内顶尖的古木器修复师,凭我的专业,一眼就断定它一文不值。

所以,我烧了它。

当晚,季风冲进我家,看着壁炉里最后一星火光,跪在地上,像一头绝望的野兽,他说,岑蔚,里面是三百万,我们房子的首付。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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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来的时候,迟到了四十五分钟。

侍者第三次过来询问是否可以上菜时,我正用指甲无意识地划过白色桌布的经纬线。

我说再等等。

侍者的表情混合着同情与职业性的礼貌,退了下去。

这里是"穹顶",外滩边上最难预订的法餐厅,提前三个月,我以博物馆首席修复师的名义,才请动了主厨的朋友,拿到这个靠窗的位置。

窗外,是流光溢彩的浦东天际线,东方明珠像一根巨大的、镶满钻石的糖葫芦。

今天是我们的五周年纪念日。

我给他发了十三条微信,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有回。

直到第四十五分钟,他才风尘仆仆地出现,带着一身寒气和未散尽的烟味,连外套都没脱,一屁股坐在我对面。

"抱歉,蔚蔚,临时来了个会,投资人那边……"他揉着眉心,声音里满是疲惫。

他创办的那家AI公司,永远有开不完的会,见不完的投资人。

我没说话,只是把菜单推向他。

他看也没看,直接对侍者说:"和这位女士一样就行,再开一瓶82年的拉菲。"

"已经开了,"我淡淡地说,"罗曼尼康帝。"

季风的视线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落在我身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不易察arange的疏离:"今天这么隆重?看来是我准备的礼物要相形见绌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我期待的不是礼物的贵重,而是一份五年沉淀下来的心意。

前菜、汤、主菜,我们吃得沉默而客气,像两个初次见面的商业伙伴。

他一直在回消息,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发出哒哒的声响,与刀叉碰撞盘子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荒腔走板的交响乐。

我精心挑选的餐厅,我悉心准备的话题,在这一切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终于,到了最后的甜品环节。

他放下了手机,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东西,用一块灰色的绒布包着。

他把那个包裹推到我面前,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仿佛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

"纪念日快乐,蔚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或许,是我错怪他了。

或许这朴素的外表下,藏着他耗尽心血的惊喜。

我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揭开绒布

绒布之下,是一个木盒

一个……破木盒。

盒子大约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材质是最廉价的白松木,连漆都没上,只是简单地用砂纸打磨过,但边角依然残留着刺手的毛边。

盒盖与盒身之间的缝隙大得可以塞进一枚硬币,连接处的铜活更是黯淡无光,上面还沾着些许绿色的锈迹。

作为一名与古木器打了十年交道的修复师,我每天经手的,都是明清时期的黄花梨、紫檀、金丝楠木。

我能通过木头的纹理、包浆、榫卯结构,判断出它的年代、产地,甚至背后的故事。

而眼前这个盒子,我的专业知识告诉我:它是一件粗制滥造的现代仿品,或者说,连仿品都算不上,更像是某个木工初学者的失败习作。

它的价值,不会超过五十块钱,包括那块用来包裹的绒布。

我抬起头,看着季风。

他脸上挂着一丝期待的、甚至有些神秘的微笑,仿佛在等待我的惊叹。

"喜欢吗?"他问。

那一刻,窗外的璀璨灯火,口中残留的红酒余香,都变成了一种尖锐的讽刺。

五年的感情,无数个我为了支持他创业而独自度过的夜晚,换来的就是这样一个轻慢而敷衍的"礼物"

这不只是一个破木盒,这是对我五年青春、对我所有付出和专业尊严的公然羞辱。

我感觉一股冰冷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我端起面前那杯价值三万块的罗曼尼康帝,稳稳地举到他面前,然后,当着他错愕的目光,手腕一斜,暗红色的酒液,尽数泼在了那个破木盒上。

02

暗红色的酒液像一条蜿蜒的蛇,迅速浸透了松木粗糙的表面,留下深色的、不规则的斑块。

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果香和酒精味,混合着一种被羞辱的苦涩。

季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眼里的期待瞬间碎裂,化为惊愕和难以置信。

"岑蔚,你干什么?"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进我的耳膜。

"我干什么?"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我放下空空如也的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绝响。

"我应该问你,季风,你干什么?你觉得很好玩吗?"

我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邻桌的客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侍者也迅速围了过来,脸上写满了职业性的担忧。

"先生,女士,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

季风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他的脸色已经变得很难看,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你发什么疯?不喜欢可以直说,有必要这样吗?"

"直说?"我冷笑一声,指着那个被红酒浸泡得愈发丑陋的木盒,"好,我直说。季风,我叫岑蔚,我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工作,我的职业是古木器物修复。我修复过战国时期的漆案,鉴定过明代的紫檀宝座。你拿着这么一个连榫卯结构都错乱、木料是最低劣的辐射松、五金件是义乌小商品市场批发的垃圾,来问我喜不喜欢?"

我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他。

我看到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是在庆祝我们的五周年,还是在嘲讽我的职业?你觉得我的专业、我的热爱,就只配得上这种东西?"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哪怕去楼下便利店买一盒巧克力,都比这个更有诚意!"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季风眼中的错愕慢慢褪去,取而代使之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失望和受伤。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在你眼里,它就只是个垃圾?"他低声问,声音沙哑。

"难道不是吗?"我反问,毫不退让。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莫名地感到一丝心慌。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站起身,从钱夹里抽出一沓现金,压在餐盘下,然后拿起那个湿漉漉的木盒,用那块灰色的绒布胡乱包好,转身就走。

他没有再看我一眼。

他的背影决绝而落寞,消失在餐厅门口。

我一个人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

侍者过来收拾残局,动作轻柔,却每一下都像在敲打我的神经。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餐厅,怎么回到家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回放着他最后那个眼神。

回到位于市中心的老公寓,我打开了所有的灯。

这个家,曾经充满了我们两个人的欢声笑语,如今却空旷得可怕。

客厅的壁炉里没有火,冰冷得像一个黑洞。

我瘫在沙发上,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

是我反应过激了吗?

可是,那种被轻视、被敷衍的感觉是如此真实。

五年了,他真的了解我吗?

了解我引以为傲的工作,了解我内心深处最在乎的是什么吗?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季风的微信。

我以为他是来道歉或者解释的。

点开一看,却只有一张图片。

是我泼红酒的那个瞬间,不知道是邻桌的谁拍的。

照片里,我的表情狰狞,手腕倾斜,红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忍的弧线。

图片下面,附着一行字。

"岑蔚,你把它烧了吧。就像你烧掉我们这五年一样。"

那一瞬间,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都化为一股毁灭的冲动。

烧掉?

好啊。

我走到门口,发现那个被红酒浸透的木盒,竟然被他放在了我家门口的脚垫上。

像一个被遗弃的垃圾。

我捡起它,走进客厅。

松木的廉价气味混合着红酒的酸腐味,刺鼻无比。

我走到壁炉前,从旁边拿起一盒火柴,划燃一根。

橘红色的火焰在火柴头上跳跃。

我看着手中的木盒,它丑陋、粗糙,此刻更像是一个笑话,嘲笑着我愚蠢的五年。

去他妈的五年。

我把燃烧的火柴,丢进了壁了。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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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舔上干燥的引火木,瞬间窜起,发出"噼啪"的轻响。

我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那个湿漉漉的木盒,用力扔进了火焰之中。

被红酒浸泡过的松木并没有立刻燃烧,而是在高温的炙烤下,先是冒出阵阵白汽,散发出一种混杂着酒精、木头和焦糊的古怪气味。

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它的边缘,将那些粗糙的毛刺一点点卷曲、碳化。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心里竟然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手机被我扔在沙发上,我不想再看季风发来的任何信息。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壁炉里的火越烧越旺,橘红色的光芒映在我的脸上,忽明忽暗。

我仿佛能看到那五年的时光,我们一起在大学城的廉价出租屋里吃泡面,一起在创业初期为了第一笔融资彻夜不眠,一起规划着遥远的未来……这些画面在跳动的火焰中一一浮现,然后又迅速化为灰烬。

木盒终于被点燃了。

火焰从它的缝隙中钻进去,从内部开始吞噬。

它的结构开始瓦解,那粗劣的榫卯连接处发出断裂的哀鸣,盒盖与盒身分离开来,各自在火焰中扭曲、变形。

我冷静地看着,像一个旁观者,审视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毁灭。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一个木盒,一个廉价的、侮辱人的木盒。

烧了,就什么都结束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木盒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变成了几块焦黑的炭块,在火舌的撩拨下发出暗红色的光。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疯狂的擂门声,以及季风声嘶力竭的吼叫:"岑蔚!开门!岑蔚!你开门!"

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完全不像我认识的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季风。

我被这声音震得心脏一缩,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的季风,像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困兽。

他的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吓人,那件昂贵的定制西装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几片落叶。

他一把推开我,踉跄着冲进客厅,目光疯狂地在房间里搜索。

当他的视线落在壁炉里那堆燃烧的炭块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不……"他喃喃自语,一步步挪到壁炉前,眼神空洞地看着那片橘红色的火海。

他似乎想伸手进去,却被灼热的气浪逼退。

"盒子呢?"他猛地回头,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盒子呢!我放在门口的盒子呢!"

"烧了。"我被他吓到了,但还是硬着头皮吐出两个字。

"按照你说的,我烧了。"

"我说的?"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惨笑起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那是气话!岑蔚,你怎么能……你怎么能真的烧了它?"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灭顶的恐惧。

他松开我,颓然地后退了两步,然后,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就那么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发出了野兽般的呜咽。

"完了……全完了……"

我彻底懵了。

一个价值五十块的破木盒,至于让他崩溃成这样吗?

难道里面真的有什么玄机?

可我明明用我最专业的眼睛看过了,那绝对是毫无价值的劣质品。

"季风,你到底怎么了?不就是一个破盒子吗?"我试图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挥开。

他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我,那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剥。

"破盒子?岑蔚,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看着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里面是三百万。现金支票。我们买房子的首付,我们未来的家,全在那个‘破盒子’里!"

0.4

三百万。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海里炸开,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发黑。

我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了身后的沙发扶手,才勉强站稳。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你别开玩笑了,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季风抬起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里的绝望和痛苦,让我如坠冰窟。

"张江那个楼盘,我们去看过的,你最喜欢的一楼带院子的那套。我跟房东谈好了,三百二十万,这是我能拿出的所有现金。我把支票放在盒子里,我以为……我以为你会明白的!"

我呆呆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

张江的那个楼盘,"森屿",我们确实去看过。

我当时一眼就相中了那套带小院的房子,我说以后可以在院子里种满蔷薇,再给你搭个葡萄架。

我还记得当时季风摸着我的头说,蔚蔚,再等等,等我把公司这轮融资搞定。

原来,他都记得。

原来,他不是敷衍,不是不在乎。

壁炉里的火焰还在跳动,那些已经变成焦炭的木块发出最后的暗红色光芒。

我仿佛能看到那张薄薄的支票,在火焰中卷曲、变黄、化为一缕青烟,灰飞烟灭。

三百万。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我们争吵过、憧憬过、规划了无数次的未来。

一个有蔷薇花架的小院,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而我,亲手把它烧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支票放在那种盒子里?"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虚弱得像一根游丝,"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直接告诉你?"季风惨笑一声,从地上缓缓站起来。

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可怕的、冰冷的失望。

"那还有什么惊喜?那不就变成一笔冷冰冰的交易了吗?岑蔚,我们是恋人,不是商业伙伴!"

"那个盒子,"他指着壁炉,声音颤抖,"是我亲手做的。我花了一个星期,每天晚上等你们都睡了,在公司的地下车库里,用最简单的工具,一点一点锯、一点一点磨。我知道它很丑,很粗糙,我不是你,我没有你那双巧手。可那是我能做到的全部了!它的样子,是仿照我们大学时,我送你的第一个礼物,那个你用来装我们第一张合影的音乐盒!你忘了吗?你全都忘了吗?"

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大学时的音乐盒……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个傍晚,在学校的后山上,夕阳的余晖里,还是穷学生的季风,红着脸递给我一个同样粗糙的木盒子。

他说,他捡了两个月的瓶子,才换来这块木料和里面的机芯。

我当时笑他笨,却把那个盒子珍藏了好多年,直到后来搬家,才不小心弄丢了。

原来……是那个盒子。

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我爱了五年的男人。

我指责他不懂我,不尊重我的职业,不用心。

可笑的是,最不懂、最不用心的,恰恰是我自己。

我用我那套冰冷的、专业的、所谓"权威"的标准,去衡量一份滚烫的、笨拙的、独一无二的爱。

我把他最珍贵的心意,当成了垃圾。

"我……"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却发现这三个字是如此苍白无力。

在三百万化为灰烬的未来面前,任何道歉都像一个廉价的笑话。

季风没有再看我。

他走到壁炉前,蹲下身,用壁炉的铁钳,在那堆滚烫的炭灰里,徒劳地拨弄着,似乎还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希望能从里面找到幸存的奇迹。

铁钳拨开一块最大的焦炭,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暗红色的余烬中,反射出一丝微弱的、不属于木炭的光芒。

季风的动作一顿。

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支票没有完全烧毁?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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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风的呼吸停滞了。

他小心翼翼地用铁钳,将那个在余烬中闪着微光的物体夹了出来。

那不是纸张的灰烬。

它很小,大约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通体漆黑,形状不规则,像一块被烧熔后又凝固的金属。

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它的表面反射出一种奇特的、暗哑的金属光泽。

季风把它放在壁炉冰冷的石台上,任由它冷却。

我们两个人,就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死死地盯着那块小小的、黑色的东西。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支票是纸质的,就算有防伪金属线,在这样的高温下也早就化为乌有了。

这绝对不是支票的残留物。

那么,它是什么?

为什么会藏在那个木盒里?

季风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失而复得的喜悦,反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困惑。

他等到那块东西完全冷却,才用颤抖的手指将它捏了起来。

入手很沉,远比看起来要重。

他借着客厅的灯光,仔细地端详着。

那东西的表面虽然被烟熏火燎得漆黑一片,但隐约还能看到一些极其精细的、连贯的刻痕。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纹理,而是人为雕刻的图案。

"这是什么……"他喃喃自语。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块东西。

当我的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一种奇异的、熟悉的触感传来。

这不是普通的金属。

它的质地温润,带着一种奇特的、非金非石的触感。

我的心猛地一跳。

作为修复师,我的手触摸过成千上万种材质。

这种感觉……

我立刻冲进我的工作室,从工具箱里拿出一瓶专业的清洗剂和一把软毛刷。

我将那块黑色的东西放在托盘里,滴上几滴透明的液体,然后用软毛刷轻轻地、以一种特定的螺旋手法刷洗起来。

这是我修复古董时才会用到的、最精细的清洗手法,可以最大限度地去除表面的污垢,而不损伤器物本身。

季风站在我身后,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随着软毛刷的洗刷,表面的黑色烟灰和熔化的杂质被一点点清除,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

那不是黑色。

那是一种深邃的、如同午夜天空般的幽蓝色,上面还点缀着细碎的、如同星辰般的金色斑点。

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材质,名为"星纹乌木",在古代,只有皇家才有资格使用。

但更让我震惊的,是上面的刻痕。

那不是图案。

那是一个字。

一个用小篆体雕刻的,无比清晰的字。

——"岑"

我的姓氏。

这块东西,是一枚印章。

一枚用价值连城的"星纹乌木"制成的、刻着我的姓氏的私印。

我彻底呆住了。

这枚印章的工艺、材质、以及字体所蕴含的书法功底,无一不彰显着它的不凡。

这绝对不是现代工艺品,它身上沉淀着一种厚重的、只有岁月才能赋予的包浆和气韵。

这……这是一件真正的古董!

"怎么会……"我失神地看着这枚印章,又猛地抬头看向季风,"这个东西,为什么会在那个盒子里?你从哪弄来的?"

季风的脸色比我还茫然。

他看着那枚印章,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做的那个盒子里,除了支票,什么都没有。这个……不是我的东西。"

不是他的东西?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那个木盒……季风做的那个木盒……和我五周年纪念日收到的那个木盒……

真的是同一个吗?

我猛地冲到门口,捡起那块被季风丢在地上的、包裹盒子的灰色绒布。

那块布上,还残留着罗曼尼康帝的酒渍。

我把它拿到灯下,仔细地翻看。

在绒布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个用白色丝线绣上去的、非常小的logo。

那是一个 stylized 的"G"字。

这不是普通的绒布。

这是佳士得拍卖行专用包装的防尘布。

我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06

我拿着那块印着佳士得logo的绒布,感觉自己像个握着确凿罪证却无法理解案情的侦探。

大脑的每一个神经元都在尖叫,试图将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拼凑成一个合理的逻辑。

"季风,"我转过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扭曲,"你再仔细想想。你把盒子放在我门口的时候,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有没有见过什么人?"

季风被我问得一愣,他努力地回忆着,眉头紧锁。

"从餐厅出来,我就直接打车过来了。路上很堵,我心里又乱,就让司机在路口停车,自己走过来的。到你家楼下……我想让你冷静一下,也想让自己冷静一下,就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坐了多久?"我追问。

"大概……十几分钟吧。"他看着我,"怎么了?"

十几分钟。

足够发生很多事了。

"你坐的时候,那个盒子……"

"就放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季风的脸色突然变了,他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当时……好像有个人过来问路。一个老人,穿得很旧,问我去最近的地铁站怎么走。"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然后呢?"

"我给他指了路,他道了谢就走了。我当时满脑子都是我们吵架的事,根本没注意别的。"季风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惶恐,"蔚蔚,你的意思是……盒子被掉包了?"

这个推断荒谬到近乎魔幻,但在那枚星纹乌木的古印章面前,却又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季风给我的,是他亲手做的、装着三百万支票的、笨拙的爱意。

而我收到的、被我泼了红酒、又亲手烧掉的,是另一个——一个同样粗糙,却包裹在佳士得绒布里,内部藏着一枚无价古董的盒子。

那个问路的老人……

这一切,巧合得像一个精心编排的剧本。

"快!"我抓起车钥匙,"我们去你停车的地方,看看沿途有没有监控!"

季"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搞懵了,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跟着我冲出了家门。

凌晨两点的上海,街道空旷得像一座巨大的布景。

我们驱车回到公寓楼下,季风指着那个路口:"我就是在那下的车。"

我立刻开始寻找摄像头。

幸运的是,路口的正对面,就有一个对着人行道的治安监控。

我记下摄像头的编号,立刻拨通了我一个在公安局工作的朋友的电话。

电话那头,朋友被我从睡梦中吵醒,语气很不耐烦。

但当我用最快的语速,把"价值千万的古董""可能被掉包""急需查看监控"这些关键词抛出去后,他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

"你确定?岑蔚,这不是开玩笑。"

"我用我的职业生涯担保。"我看着手心里的那枚"岑"字古印,无比笃定地说。

半小时后,我们坐在了附近派出所的监控室里。

朋友调出了我们需要的录像。

时间,晚上十点四十分。

屏幕上,季风失魂落魄的身影出现了。

他提着那个用绒布包裹的盒子,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几分钟后,一个身影从画面边缘走入。

那是一个老人,戴着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走到季风面前,弯下腰,似乎在问些什么。

季风抬起头,指了指一个方向。

就在季风抬手指向远方的一瞬间,老人的另一只手,以一种快到几乎看不清的动作,从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同样用灰色绒布包裹的东西,与季风放在长椅上的那个,进行了一个迅雷不及掩耳的交换。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做完这一切,老人直起身,道了声谢,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去,消失在另一个监控死角。

而季风,自始至终,都没有察觉。

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在老人离开后,又坐了几分钟,然后才拿起那个被掉包的盒子,送到了我的家门口。

我和季风看着屏幕上这清晰得令人发指的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真相大白了。

一场惊天动地的感情危机,一笔化为灰烬的三百万巨款,背后竟然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堪称艺术的盗窃。

不,这不是盗窃,这是"换宝"

对方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季风手上那个真正的、装着三百万支票的、丑陋的木盒子。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会用一枚至少价值千万的古董印章,去换一个装有三百万支票的现代仿品?

这完全不符合逻辑。

除非……

我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倒带的画面,突然,我让朋友按下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老人弯腰的那一刻。

虽然帽檐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但借着路灯昏黄的光,我还是看到了他的手。

那是一双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手。

但在他的右手手背上,虎口的位置,有一个非常独特的、月牙形的旧伤疤。

看到那个伤疤的瞬间,我的大脑"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引爆了。

这个伤疤,我认识。

我不仅认识,我还在不久前,亲手为它做过修复。

不,不是修复伤疤,是修复属于这只手主人的另一件东西。

一件他视若生命,却因为我的失误而险些毁掉的东西。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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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月牙形的伤疤,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记忆的另一扇门。

一个月前,博物馆接到了一件特殊的修复委托。

委托人不是收藏家,也不是其他机构,而是一个名叫"廖承德"的普通老人。

他带来的,是一件清代中期的黄花梨官皮箱。

箱子本身品相一般,在市场上价值不算顶尖,但对老人来说,却意义非凡。

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东西,是他们廖家几代人的根。

箱子因为保存不当,受潮开裂,锁扣也坏了,老人跑了好几家私人修复作坊,都被告知"没有修复价值",或是开出了天价。

最后,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找到了我们国家博物馆。

按规定,这种级别的私人藏品,我们一般不接。

但当时负责接待的我看他一片赤诚,又见那箱子确实有研究价值,就破例以"教学研究"的名义,把这个活儿揽了下来。

廖承德老人千恩万谢。

我记得他当时激动地握着我的手,他手背上那道月牙形的伤疤,就在我的眼前。

他说:"岑老师,您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这箱子,比我的命都重要。"

修复过程很顺利。

我花了两周时间,用传统工艺为他修复了开裂的箱体,又配齐了缺失的铜活。

就在我准备通知他来取箱子的前一天,意外发生了。

那天,馆里一个新来的实习生,在整理库房时不小心碰倒了置物架,一瓶高浓度的化学清洗剂被打翻,溅到了那个刚刚修复好的官皮箱上。

黄花梨木的表面,瞬间被腐蚀出了一大片丑陋的白斑,像是得了白癜风。

那是我从业以来,犯下的最严重的、也是唯一一次重大失误。

因为那个实习生,是在我的指导下工作的,责任在我。

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

我看着那片刺眼的白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知道,这不仅是毁了一件古董,更是毁掉了一个老人视若生命的寄托。

我把自己关在修复室里整整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翻遍了所有的古籍和现代资料,尝试了十几种不同的方案,终于找到一种极为复杂和冒险的"熏蒸再包浆"法,才勉强将那片白斑处理掉,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明显。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箱子,已经被"破相"了。

它的价值,它的完整性,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

交还箱子的那天,廖承德老人对着修复如初的箱子,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只是一个劲地感谢我,甚至还想给我下跪。

我当时心里羞愧难当,却什么都没说。

我选择了隐瞒。

我安慰自己,他看不出来,这就够了。

这件事,就成了压在我心底一个肮脏的秘密。

而现在,这个秘密,和眼前这场离奇的"换宝"案,串联到了一起。

"是他……"我喃喃自语,浑身冰冷。

"是谁?"季风不明所以地看着我。

"廖承德。那个换走你盒子的人,是他。"我的声音因为恐惧和一个可怕的猜测而颤抖,"季风,你那个盒子,你做的那个盒子……是什么样子的?"

"就是……松木的,很粗糙,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季风被我的反应吓到了。

"不!"我几乎是在尖叫,"你再想想!它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尺寸,比如结构,哪怕是一个最微小的细节!"

季风被我逼得闭上眼睛,拼命回忆。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尺寸!我做的时候,手边没有尺子,就拿了你工作室里一个废弃的木料比对着做的。那块木料,好像是个箱子的底板……"

我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明白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廖承德,他不是来换宝的。

他是来复仇的。

他知道我毁了他的传家宝。

他知道我骗了他。

所以,他用一种我绝对想不到的方式,进行了一场最残忍、最诛心的报复。

他调查了我,调查了季风,知道了我们的纪念日。

他知道季风会送我礼物,甚至可能猜到了季风会笨拙地亲手为我制作一份"惊喜"

于是,他仿制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盒子。

不,他不是仿制季风的盒子。

他是让季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仿制了他的盒子!

季风用来比对尺寸的那块"废弃木料",根本不是废料,而是廖承德那个黄花梨官皮箱受损后被我替换下来的、真正的箱底!

季风亲手做了一个赝品,一个他自己传家宝的赝品。

然后,廖承德用一个装着无价之宝的真盒子,换走了季风手上那个装着三百万支票的假盒子。

他不是为了钱。

三百万,对于那枚星纹乌木印章来说,不值一提。

他要的,是让我,一个顶级的、骄傲的古木器修复师,亲手烧掉一件"赝品",然后再让我发现,我烧掉的不是赝品,而是我爱人赌上一切为我们换来的未来。

他要的,是让我尝到那种,毁掉最珍贵之物,却无力回天的滋味。

他要的,是让我,用我最引以为傲的专业,做出最愚蠢的判断,最终,亲手毁灭我自己的幸福。

这根本不是什么盗窃案。

这是一封用三百万和一段五年的感情做墨水,写给我的,最恶毒的战书。

08

监控室里,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季风听完我的推断,整个人都石化了,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死灰般的苍白。

他看向我,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愤怒或失望,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恐惧。

他在我身上,看到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藏着肮脏秘密的岑蔚。

"所以……"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从头到尾,都是因为你?"

我无力反驳。

是的,从头到尾,都是因为我。

因为我的一个失误,一次隐瞒,一次懦弱的逃避。

我像一只在沙滩上埋头的鸵鸟,以为可以把秘密永远埋藏,却没想到,潮水退去后,会掀起如此滔天的巨浪,把我们两个人都卷入深渊。

三百万的支票,连同那个承载着季风笨拙爱意的木盒,都到了廖承德手上。

而我们手上,只剩下这枚价值连城却也滚烫无比的古董印章,以及一段被彻底撕裂的、千疮百孔的感情。

"报警。"季风的声音冷得像冰,"这是诈骗,是盗窃。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他都犯了法。"

朋友也立刻反应过来:"对,岑蔚,把那枚印章作为证物,我们可以立刻立案,全城通缉廖承德!"

报警?

我看着手中的"岑"字古印,幽蓝色的印身在灯光下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我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报警,然后呢?

把廖承德抓回来?

公之于众的,将不只是他"换宝"的离奇行径,还有我,国家博物馆首席修复师,岑蔚,为掩盖工作失误而欺骗委托人的丑闻。

我的职业生涯,我前半生建立起来的所有声誉和骄傲,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廖承德算准了这一点。

他知道我不敢。

他布下的这个局,就像一个精密的连环锁,一环扣一环,把我死死地锁在里面。

他拿走了钱,是为了惩罚我的物质世界;他毁了我的感情,是为了摧毁我的精神世界;而他留下这枚印章,这枚刻着我姓氏的、价值连城的印章,就像一个永远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你岑蔚,也不过如此。

你所谓的专业,所谓的清高,在一个小小的道德瑕疵面前,不堪一击。

"不能报警。"我闭上眼,艰难地吐出这四个字。

"什么?"季风猛地站起来,不敢相信地看着我,"岑蔚,那可是三百万!是我们全部的积蓄!你为了你的名声,连我们的未来都不要了吗?"

"我们的未来?"我睁开眼,自嘲地笑了,"季风,你看看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还有未来吗?"

是的,没有了。

就算找回了三百万,我们之间那道因为欺骗、隐瞒、和不信任而产生的裂痕,也永远无法修复了。

钱可以再挣,但信任一旦崩塌,就再也回不去了。

廖承德赢了,赢得彻彻底底。

"我去找他。"我站起身,把那枚印章紧紧攥在手心,"这是我惹出的祸,我必须自己去解决。"

"你疯了!"季风一把拉住我,"你一个人去找他?他既然能布下这么恶毒的局,就不是什么善茬!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下跪道歉?

还是用这枚印章把钱换回来?

无论哪一种,我都输得一败涂地。

但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甩开季风的手,不顾他的阻拦,冲出了派出所。

我必须找到廖承德。

我必须当面问他一句,为什么。

凭借修复委托时留下的档案,我很快就找到了廖承德的住址。

那是一片位于城市边缘的老式里弄,狭窄、潮湿,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我站在一栋破败的小楼前,抬头看着二楼那个亮着昏黄灯光的窗户。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吱呀作响的木质楼梯,敲响了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开了。

开门的正是廖承德。

他还是穿着那件旧中山装,戴着那顶毡帽,看到我,他一点也不惊讶,仿佛他已经在这里等了我很久。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漠的微笑。

"岑老师,"他侧过身,让我进去,"我猜到你会来。"

09

廖承德的家,狭小而拥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陈旧木头的味道。

屋里的陈设极其简单,几件老式家具,一个掉了漆的暖水瓶,墙上挂着一张已经泛黄的黑白全家福。

他让我坐在一张硬板凳上,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整个过程,他都显得异常平静,那种平静,反而让我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廖老先生,"我开门见山,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我想,您知道我为什么来。"

"当然。"他点了点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为了那三百万。"

"不止。"我从口袋里拿出那枚星纹乌木印章,放在我们之间的那张小桌上。

"还有这个。"

廖承德的目光落在印章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悲伤,但没有贪婪。

"物归原主了。"他淡淡地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终于问出了那个憋在心里快要爆炸的问题,"您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您发现箱子有问题,您可以直接来找我,我们可以商量赔偿。您为什么要用这种……这种方式?"

廖承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缓缓地说:"赔偿?岑老师,你觉得,有些东西,是钱可以赔偿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颤颤巍巍地取下那张黑白全家福。

他用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拂去相框上的灰尘。

"照片上这个女人,是我的妻子。这个孩子,是我的女儿。"他指着照片说,"我妻子走得早,是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女儿拉扯大的。"

他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

"我女儿,跟你一样,是个很优秀、很骄傲的人。她从小就喜欢画画,后来考上了美院,成了一名油画修复师,在一家私人美术馆工作。她也像你一样,对自己的专业,有近乎偏执的热爱和追求。"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五年前,她接手了一幅欧洲古典油画的修复工作。画的主人,是个很有权势的富商。在修复的最后阶段,因为连续熬夜,她不小心碰倒了溶剂,在画的角落,留下了一小块无法修复的损伤。"

廖承德的声音开始颤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她当时吓坏了。她知道那幅画价值不菲,更知道那个富商的手段。她怕丢了工作,怕赔不起,更怕自己一生的心血和骄傲毁于一旦。所以,她做了跟你一样的选择——她隐瞒了。她用自己的技术,把那块损伤巧妙地遮盖了过去,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可是,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从那天起,她就活在无尽的自责和恐惧里。她每天都做噩梦,梦见那个富商发现了真相。她变得沉默寡言,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再也画不出一笔。她觉得,自己的手脏了,自己的艺术,也不再纯粹了。"

"一年后,就在她和她未婚夫准备买房结婚的时候,那个富商,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带人找上了门。他没有报警,也没有索赔,他只是当着我女儿的面,用一把刀,把那幅画,一刀一刀,割成了碎片。"

“然后,他对她说:‘我不要你的钱,我就是要让你知道,你毁掉的是什么。

廖承德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那天晚上,我女儿,从美术馆的顶楼,跳了下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冷得像浸在冰水里。

我看着眼前这个泣不成声的老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个官皮箱,是我女儿小时候,我亲手教她,我们父女俩一起做的。她说,等她将来出嫁了,就用这个箱子当嫁妆。她走了以后,那个箱子,就是我唯一的念想。"

"岑老师,你毁了它。就像那个富商毁了我女儿的画一样。你毁掉了我最后的一点念想,然后,你还骗了我。"

他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彻骨的恨意。

"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要你身败名裂。我就是要让你,用你自己的手,毁掉你最珍视的东西。我就是要让你尝一尝,我女儿当年,到底是什么滋味!"

小桌上,那枚幽蓝色的"岑"字古印,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终于明白了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枚印章……"我声音沙哑地问。

"是我妻子的遗物。"廖承德说,"她姓岑。是你们岑家的远亲。这枚印章,是你们岑家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后来流落到了我们这一支。我本来想,等我百年之后,把它捐给博物馆。那天去你们那儿,我看到了你的名字,岑蔚。我就想,或许,这就是天意。"

天意。

多么讽刺的天意。

10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廖承德家的。

我只记得,当我回到车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季风没有走,他一直靠在车边等我,脚下落了一地的烟头。

看到我,他没有问结果,只是默默地拉开车门,让我坐进去。

车子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我们一路无言。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我手中的那枚星纹乌木印章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它不再滚烫,而是冰冷得像一块万年玄冰,冻得我骨头都在疼。

廖承德的故事,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剖开了这场闹剧背后血淋淋的真相。

这里面没有赢家。

廖承德失去了一切,而我们,也失去了一切。

他的复仇,像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切除了我们感情中最核心的信任,只留下一具名为"关系"的空壳。

回到家,季风默默地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很安静,把他的衣服、电脑、常用的杯子,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

我没有阻止他。

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

当他把最后一件东西装好,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时,他走到了我面前。

"盒子里的支票,"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廖承德会还给我们的。他说,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钱对他没有意义。"

我点了点头。

"房子,买不成了。"他又说。

我再次点头。

我们之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那是我记忆中,他最后的温柔。

"岑蔚,"他说,"我曾经以为,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是我太忙,是我不够懂你。现在我才明白,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时间,不是距离,而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你活在一个需要用放大镜去审视、去辨别真伪的世界里。而我,只想活在一个可以闭着眼睛去相信的世界里。"

"我们……都尽力了。"

说完,他拉起行李箱,转身走向门口。

在打开门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留下最后一句话。

"那枚印章,你自己处理吧。就当是……那三百万的赔偿。"

门开了,又关上。

屋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手中的"岑"字古印,它是我岑家的传家宝,此刻却成了我感情的墓志铭。

它价值千万,却换不回一段最简单的信任。

几天后,我向博物馆递交了辞职报告。

我没有说出真相,只是说,我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领导再三挽留,但我去意已决。

我卖掉了市中心的那套老公寓,拿着所有的钱,以及季风后来转给我的、廖承德还回来的那一百五十万——他只要了另外一半,作为他认为我应该赔偿他的"修复费"——离开了这座我生活了近十年的城市。

我去了很多地方,看过大漠的落日,也听过江南的雨声。

我不再碰任何古董,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游客,走走停停。

一年后,在一个西南边陲的小镇,我开了一家小小的木工作坊。

我不做修复,只教镇上的孩子们做一些简单的木工玩具。

我用最普通的木料,做最简单的东西,比如一只歪歪扭扭的小木马,一个会唱歌的八音盒。

孩子们很喜欢我,他们叫我"蔚蔚老师"

他们不知道我的过去,他们只知道,我做的小木马,没有一只是完美的,但每一只,都很好玩。

有时候,在午后的阳光下,看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嬉笑打闹,我会拿出那枚星纹乌木印章。

阳光下,它幽蓝色的表面,像一片深邃的星空。

我知道,我永远也无法真正原谅自己。

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是三百万,还有一个女孩对爱情最天真的幻想,和一个男人对未来最笨拙的规划。

但我也知道,我必须活下去。

带着这道伤疤,带着这个秘密,活下去。

或许,人生就像修复一件古董。

有些裂痕,永远无法真正消失。

我们能做的,不是让它完美如初,而是学会与它共存,然后,在残缺中,找到一种新的、不完美的美。

就像季风说的,我们都尽力了。

只是,有些尽力,最终也只能走向一场盛大的、无可挽回的错过。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