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连长,三班长……三班长他在那儿!”
1979年2月27日的清晨,越南复和县班占地区西侧的一处无名高地上,硝烟还没完全散去,空气里混杂着焦土、血腥和未燃尽的火药味。
一名搜救战士的声音带着哭腔,划破了死一般的寂静。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一片被炮火犁过好几遍的焦土中,有一个人影显得格格不入。
别人牺牲倒下,要么是躺着,要么是趴着,可这个人,他是跪着的。
这人正是尖刀班的班长,雷应川。
走近了看,那场面能让最老练的兵都红了眼眶。他的军装早就成了破布条,挂在身上,被血浆浸得硬邦邦的。最惨烈的是下半身,两条小腿已经被炸没了,只剩下森森白骨和烂肉连着一点皮,跪在满是弹坑的泥水里。
可他的上半身,却挺得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他的左手深深抠进身边的泥土里,指甲都掀翻了,全是血泥;右手高高举着,指头上还死死勾着一枚手榴弹的拉环。那姿势,分明是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架势。
在场的战士们没敢大声喘气,生怕惊扰了这位还在“战斗”的班长。
大家心里都堵得慌,这仗打得太惨了。雷应川才22岁,正是像早晨八九点钟太阳一样的年纪,怎么就遭了这么大的罪?而且,伤成这样,他是怎么爬到这儿来的?他举着手榴弹,又是想炸谁?
这时候,那个眼尖的搜救战士,在雷应川跪着的膝盖下面,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那是一滩黑红色的血泥,而在那血泥底下,隐隐约约压着一根黑色的东西。
战士小心翼翼地把雷应川的遗体稍微挪动了一下,伸手一拽。
“滋啦”一声,一根黑色的胶皮线被扯了出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树根,也不是野藤,这是一根军用电话线。
顺着这根线往土里刨,大家发现这线埋得极深,一直延伸到十几米外的一个土坡后面。看到这根线,连长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不敢相信。
一个双腿都没了的人,在那生命的最后时刻,究竟发现了什么惊天的秘密?这根不起眼的黑线,又把他的命带向了哪里?
02
说起雷应川这小伙子,那真是个从苦水里泡大的孩子。
1957年,他出生在湖南省江永县兰溪瑶族乡新桥村。那地方全是山,这就注定了他这辈子都要跟大山打交道。家里穷,父亲走得早,全靠母亲一个人在土里刨食,拉扯着几个孩子长大。
在那个年代的农村,当兵是顶光荣的事儿,也是改变命运的路子。
雷应川小时候最爱听村里老人讲故事。讲啥呢?讲当年红军怎么过广西,讲抗美援朝的志愿军怎么打美国佬,讲得最多的,还是那个在广西剿匪时牺牲的老乡。
每次听到英雄牺牲的段落,别的小孩可能就是听个热闹,雷应川不一样,他听得直攥拳头,眼睛亮得吓人。
那时候他就在想,要是哪天能穿上那身绿军装,扛着枪保家卫国,那这辈子就算没白活。
1977年,征兵的消息传到了山沟沟里。雷应川那会儿正在地里干活,一听广播,锄头一扔,拔腿就往公社跑,生怕去晚了名额没了。
因为身体素质好,又是瑶族小伙,能吃苦,他顺利入伍,被分到了广州军区下属的部队。
到了部队,这小子就显出了那股子“狠劲儿”。
新兵连训练,那叫一个苦。可雷应川这人,话不多,心里有数。别人练瞄准,练半小时手酸了就歇会儿,他呢?他在枪管上挂砖头,一挂就是一上午,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他在日记里写得大白话:我笨,不如别人聪明,那就多练,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就凭着这股子笨鸟先飞的劲头,射击、投弹、刺杀,他样样都是优秀。特别是射击,那真是拿子弹喂出来的神枪手,指哪打哪。
1979年,边境那边不太平了。
越南那边忘恩负义,拿着咱们当年支援的大米和枪炮,反过来打咱们的人,占咱们的地。这事儿,是个中国人都忍不了。
部队接到了命令,要开赴前线。
临走前,雷应川给家里写了封信。信里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就嘱咐母亲保重身体,说他在部队挺好的,让家里别挂念。其实那时候他心里清楚,这一去,能不能回来,只有天知道。
到了前线,因为军事素质过硬,雷应川被提拔成了班长。而且,他带的这个班,是尖刀班。
啥叫尖刀?
那是插向敌人胸口的第一把刀,是最锋利的一把,也是最容易折断的一把。这就意味着,只要开打,他们班就得冲在最前面,面对最猛的火力。
雷应川摸着胸口的党员徽章,跟班里的战士们说:上了战场,都别怂,跟着我,我不到下,你们谁也不许退。
谁也没想到,这一语成谶。
03
1979年2月27日凌晨,战斗打响了。
那天的夜色,黑得像口大锅扣在头顶上,伸手不见五指。越南那边的山林子,雾气大得能拧出水来,阴冷阴冷的。
雷应川所在的连队接到的任务是:拿下复和县班占西侧的高地。
这块高地,那是越军的一颗钉子。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越军在上面修了密密麻麻的工事,明碉暗堡跟地鼠洞似的,互相都有火力支援。
雷应川带着尖刀班,猫着腰,借着夜色和灌木丛的掩护,悄悄往上摸。
在那样的环境里,每一个脚步声都可能招来死神。战士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紧紧攥着钢枪,手心里全是汗。
眼看着就要摸到越军的第一道防线了,大概距离也就几十米。
突然,一道刺眼的火舌从侧面的乱石堆里喷了出来。
“哒哒哒哒……”
越军的重机枪响了。这帮家伙也是打老了仗的,鬼得很,不在正面设防,专门在侧面搞这种交叉火力点,打得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打在石头上火星四溅。
“趴下!隐蔽!”
雷应川吼了一嗓子,身子顺势往旁边的弹坑里一滚。
虽然反应快,但还是有几个战士被扫倒了,惨叫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情况太糟糕了。被敌人的机枪死死压在光秃秃的坡面上,那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再这么耗下去,天一亮,这一个班的人都得成活靶子。
雷应川看了一眼那个喷火的机枪眼,心里急得冒火。那是个暗堡,必须得有人去把它敲掉,或者把火力引开,其他人才有机会冲上去。
“三组掩护,二组跟我上!”
雷应川没有丝毫犹豫,他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班长该做的选择。
他猛地跃出掩体,手里的冲锋枪对着那个暗堡就是一梭子,一边打一边往另一侧的岩石后面冲。
这一动,他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越军的机枪立马调转枪口,死死咬住了他。
就在他快要冲到岩石后面的一瞬间,几发重机枪子弹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右腿。
那种感觉,不像是在电影里演的那样只是身子一歪,而是像被一柄大铁锤狠狠砸了一下,整个人直接被掀翻在地。骨头碎裂的声音,在枪炮声里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剧痛瞬间传遍全身,雷应川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但他知道不能晕,晕了就全完了。
他咬破了嘴唇,强迫自己清醒过来,拖着那是条废腿,拼命往石头后面挪。
“班长!”后面的战士看见雷应川倒了,急得就要往上冲。
“别过来!我没事!”雷应川大声吼着,声音里透着股狠劲,“往左边绕!他们的机枪被我吸引了,快冲上去!”
就在这时,从山坡上面滚下来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
手榴弹!
越军这是下了死手,要把这个敢于吸引火力的中国兵彻底炸碎。
“轰!轰!”
几声巨响,泥土裹着硝烟腾空而起。雷应川所在的位置瞬间被火光吞没。
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班长没了。
借着这股悲愤劲儿,尖刀班的战士们像发了疯的老虎一样,从侧翼扑了上去,端掉了那个机枪阵地,撕开了越军的防线。
大部队冲上去了,喊杀声震天响。
没人顾得上回头看一眼那个倒在血泊里的班长。
04
雷应川其实没死,但他离死也不远了。
他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神经。他想动一动腿,却发现下半身轻飘飘的,根本使不上劲。
借着微弱的火光,他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这个铁打的汉子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条小腿,没了。
那是被手榴弹近距离爆炸生生炸断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大量的鲜血正从伤口处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泥水。
换做普通人,这时候估计早就因为疼痛休克,或者因为绝望而放弃了。
但雷应川没有。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用仅存的理智告诉自己:还不能死,战斗还没结束。
他费力地从腰间摸出急救包,用颤抖的手把止血带勒在还在冒血的大腿根部。勒得死死的,直到勒进肉里。
就在他处理伤口的时候,手肘突然碰到了膝盖下面的一样东西。
硬硬的,滑滑的。
他伸手去摸,在那滩混着血水的烂泥里,拽出来一截黑色的胶皮线。
雷应川是个老兵了,这玩意儿一上手,他就知道是什么。
电话线。
而且,这线不是我军用的那种,这手感,这材质,是越军的。
在这荒山野岭的阵地上,怎么会突然冒出一根电话线?而且这线埋得极其隐蔽,上面盖着厚厚的浮土和枯叶,要不是刚才那几颗手榴弹把地皮炸翻了,根本不可能露出来。
雷应川顺着线的走向看过去。这线是从山坡的另一侧延伸过来的,一直通向那个看似普通的土坡后面。
这一瞬间,雷应川脑子里闪过一道闪电。
这附近有大鱼!
前线阵地上,普通的士兵不可能拉这种专用的指挥电话线。凡是拉线的地方,必定是指挥所。
怪不得刚才这边的火力组织得这么严密,怪不得那挺机枪打得那么刁钻,原来这背后有人在现场指挥!
那个一直在背后操纵着这场屠杀的“大脑”,就在这根线的尽头。
雷应川看了一眼那个土坡,距离大概有十五米。
十五米,平时也就几步路的事儿。可对于现在的雷应川来说,那就是一道天堑。
他没腿了,没法走,也没法跑。
那就爬!
只要还有一口气,只要手还能动,就得把这个钉子拔了!
雷应川咬紧牙关,把冲锋枪背在身后,两只手肘撑在满是碎石和弹片的地上,开始了他的“死亡行军”。
一下,两下……
每一次挪动,断腿就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地上的尖石头像刀子一样扎进他的胳膊肘里,皮磨破了,肉磨烂了,露出了骨头。
但他感觉不到胳膊的疼,因为腿上的剧痛早就盖过了一切。
汗水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世界在他眼里变得血红一片。
五米……八米……十米……
这短短的十几米,他爬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他爬到了那个土坡的侧面。
这里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半地下掩体,上面盖着厚厚的原木,铺着那一层伪装网和植被。从外面看,这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土包。
但雷应川听到了。
他把耳朵贴在湿冷的泥土上,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那是急促的越南话,还有电话机摇柄转动的声音,以及拍桌子的叫骂声。
哪怕听不懂越南话,雷应川也能猜出来,这里面的指挥官正在调动部队,企图对我军进行反扑。
就是这儿了,越军的营级指挥所。
雷应川靠在土坡边上,大口地喘着气,肺像个破风箱一样呼呼作响。他的血快流干了,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景象一晃一晃的。
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摸了摸腰间,还有两颗手榴弹。这就是他给这个指挥所准备的最后“礼物”。
他用牙齿咬住手榴弹的盖子,一点点拧开。那一刻,他的牙齿都在打颤,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伸出那只满是鲜血的右手,小拇指勾住拉环。
这时候,掩体的那个伪装门帘突然掀开了一角,一个戴着军官帽的越军探出半个脑袋,手里拿着望远镜,想要观察外面的战况。
这一刻,雷应川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最后的神采。
“去死吧!”
他在心里怒吼了一声,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猛地拉掉了拉环,将那两颗手榴弹狠狠地砸进了那个掀开的门帘里。
那越军军官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看到两个黑乎乎的东西滚到了脚边。
“轰!轰!”
两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从地狱里传出来的闷雷。
那个看似坚固的小土包猛地往上一鼓,接着火光冲破了伪装网,巨大的冲击波把原木都掀飞了。
里面的叫骂声、电话声,瞬间戛然而止。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05
爆炸的气浪把雷应川掀翻在一边。
他看着那个冒着黑烟的土坑,脸上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任务完成了。
那颗一直钉在他心头、害死了他战友的钉子,终于被拔掉了。
他想站起来,像个胜利者一样欢呼,但他忘了,他已经没有腿了。
他只能用手撑着地,慢慢地,慢慢地把上半身挺直。
他想再看一眼这片战场,看一眼战友们冲锋的方向。
那个方向,红旗正在飘扬。
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黑暗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
但他不想倒下。
他是中国军人,是尖刀班的班长,哪怕死,也要死得像个爷们,死得像座山。
于是,他用左手死死抠住身下的泥土,像树根一样扎进大地;右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想要摸下一颗手榴弹,虽然那里已经空了。
他就保持着这个跪姿,定格在了那一刻。
等到大部队打扫战场的时候,战士们顺着那条长长的血迹,找到了这个被炸毁的指挥所。
大家刨开了废墟,在里面发现了好几具越军尸体。其中一个被炸得面目全非的,肩膀上还挂着大尉的军衔,那是越军的一个营长。
旁边还有电台、地图,以及那部被炸烂的电话机。
战士们看着这一幕,再回头看着跪在十几米外的雷应川,一个个泣不成声。
一个双腿被炸断、流尽了鲜血的22岁战士,在生命的最后关头,硬是靠着两个胳膊肘,爬了十几米,端掉了敌人的老窝。
这得是多大的毅力?这得是多硬的骨头?
连长走过去,脱下军帽,轻轻地给雷应川戴正,然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雷应川,好样的!”
这一声,喊得山河变色。
后来,雷应川被部队党委追记一等功,中央军委授予他“一级战斗英雄”的光荣称号。
他的骨灰被送回了湖南老家,葬在了那片他从小长大的大山里。
那场仗打赢了,那个高地被拿下来了。
对于那个被炸死的越军营长来说,他到死都想不到,终结他性命的,不是天上的飞机大炮,也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个已经被他认为“死透了”的、断了腿的中国伤兵。
在那场残酷的边境战争中,像雷应川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
他们大多二十出头,有的甚至还没谈过对象,还没好好看过这个世界。但当国家需要的时候,他们没有一个人退缩。
如今,硝烟早已散去,那片曾经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又长满了青草。
但那根带血的电话线,和那个跪地死战的背影,就像一道伤疤,刻在了历史的骨头上,永远提醒着后人:
咱们今天的安稳日子,是有人咬碎了牙、流干了血,跪在泥地里给咱们撑起来的。
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甚至是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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