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扛着麻袋能上三楼，熬夜干活连轴转也不觉得累，那时候听别人说老了怕死，我还嗤之以鼻，总觉得生死有命，没什么好躲的。可真到了这个年纪，身子骨慢慢走下坡路，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一冒出那个念头，心口就发紧，冷汗一阵接着一阵冒。

以前七十岁在我眼里是很遥远的数字，总觉得自己身子硬朗，买菜、做饭、遛弯样样都行，和五六十岁没两样。可过了七十岁生日那天起，好像突然就不一样了。耳朵不如以前灵了，眼睛看东西要戴老花镜，爬两层楼梯就喘得厉害，偶尔头疼脑热，心里就开始打鼓，忍不住往坏处想。以前路过殡仪馆、墓地，眼皮都不抬一下，现在远远看见，就赶紧绕着走，连听见别人聊生病、聊走了的老人，都心里发慌，坐立难安。

我也知道自己这个样子没必要，一辈子风风雨雨都过来了，饿过肚子，吃过苦，把孩子拉扯大，看着孙辈满地跑，日子安稳踏实，按理说该知足了。可就是控制不住心里的怕，不是怕疼，也不是怕受罪，是怕突然就看不见身边的人，怕再也吃不上一口热乎饭，怕再也摸不到院里种的那棵老槐树，怕这热热闹闹的人间，自己说退场就退场了。

孩子们看出我心事重，总劝我放宽心，说现在生活好，医疗条件也棒，长命百岁很正常。可他们年轻，不懂我们这辈人的心思。我也劝过自己别钻牛角尖，白天和老伙计们下棋、聊天，热热闹闹的倒也忘了烦恼，可一到夜深人静，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那种恐惧感就悄无声息地涌上来，缠得人喘不过气。我常常坐在床上发呆，想起年轻时候下地干活、养家糊口的劲头，再看看现在连拧个瓶盖都要费力气的自己，心里的落差和无力感，压得人难受。

我也慢慢琢磨，其实我怕的不是死亡本身，是怕失去当下的温暖，怕来不及好好告别，怕留下遗憾。怕还没看着孙辈考上大学，怕还没和老伴多逛几次公园，怕这平平淡淡的好日子，过得太快太快。年轻的时候总觉得日子长，什么事都能往后拖，到老了才发现，每一天都珍贵得舍不得浪费。

现在我还是会偶尔害怕，可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慌慌张张了。我开始学着珍惜眼前的日子，早上起来喝碗热粥，白天陪老伴说说话，傍晚去院里转一转，看看花，看看树，看看身边来来往往的人。不再去想太远的事，也不再揪着未知的恐惧为难自己。

人活到这个岁数，才慢慢明白，对死亡的恐惧，其实是对活着的眷恋。正是因为舍不得这人间的烟火气，舍不得身边的亲人，才会心生畏惧。而对抗这份恐惧最好的办法，不是逃避，而是认认真真过好每一个今天。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手上暖暖的，我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原来活到七十岁才懂，不怕老去，不惧离别，好好活在当下，就是对生命最好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