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结束后,各国开始进行和平谈判,重新规划战后的国际秩序。

当日本在巴黎和会上提出要取代德国占领山东时,中国代表团里的留美青年们,在反对日本这件事上迅速达成了一致;在国内,北京大学的爱国青年们,率先发起了旨在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五四运动。

愤怒的中国人向日本当局提出了要求——归还山东,解放朝鲜和台湾。

与此同时,伴随着民族工业慢慢发展壮大,工人阶级开始登上历史舞台,并迅速成为了五四运动的主力军,整个中国的民族意识也普遍觉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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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运动主题绘作

那么问题来了,面对波涛汹涌的五四运动,日本各界人士都做出了什么样的评价?后续又采取了什么应对办法呢?

事实上,对于五四运动,日本军部和内阁的看法高度一致,认为这场运动是别人煽动起来的,这就是所谓的“他者煽动说”。

当时担任北洋政府军事顾问的坂西利八郎,在发送于5月10日的电文中,就将五四运动定性为“暴动”,还说这场运动的起因是“进步派的煽动”。

在他看来,“五四运动是中国革命党和政府、军阀、各个政党势力互相争斗的产物,情况复杂又离奇”。

日本参谋本部虽然一直密切关注着五四运动的动向,但也得出了和坂西利八郎一样的结论。

他们认为,这场反日运动并不是中国青年们自觉发起的,也不是每个中国人都打心底里厌恶日本,而是以冯玉祥为首的“野心家”们,利用当时“社会混乱、人心涣散、思想界的不满情绪”,再加上“英美活动家的煽动”才搞起来的。

所以,山东问题是“驱使思想上最易动摇的青年,令其燃烧起雷同性火焰的导火索;青年则是被利用的炸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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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代的日本议会

时任首相原敬的观点也与之大同小异。他从自己国内斗争的经验出发,根本不相信民众会自发发起运动,认定任何民众运动背后一定有少数人在煽动。

1919年9月9日,基于这种“他者煽动说”,原敬内阁做出了“反对五四运动,同时支持北洋军阀”的决议,内容要点如下:

眼下中国最活跃的,是全国中等以上学校学生组成的所谓学生团体,这些学生多少有些新知识,品格也比较纯洁,他们的努力原本不该被轻视,而且我国今后也需要考虑和他们的关系。
但是,他们的运动,除了自己的意愿之外,还受到了林长民(近代政治家、外交家,林徽因的生父)、熊希龄(曾任北洋政府第四任国务总理)、汪大燮(历任北洋政府参政院参政兼副院长,教育、交通等部总长、国务总理等职,均为时短暂)等政治家的挑唆,甚至有英、美两国在背后煽动,而且直到现在,他们的行动还一味地专注于消极反日。
考虑到他们根本不顾及中国复兴的根本——也就是一般性的政治改革和建设,所以很难说他们有和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抱负。
作为中国的邻国,日本帝国既然不能同情他们的努力,就应该在获得各国认可的基础上,向中国中央政府和总统提供公正的借款,给予他们援助,这才是最好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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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敬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军政界之外,日本主流报纸杂志和知识分子中也普遍认为,五四运动是被他人“煽动起来”的。

发表于1919年5月,刊发在《大阪朝日新闻》上的社论文章《中国签名之拒绝》尖锐地表示:

中国的当局者或者一部分中国人,以为这样做能为难日本,最后还能通过日本以外的强国帮忙,实现他们反日的要求,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文章不仅对五四运动做出了颇为尖酸的评价,说它“就好比女人疯了之后,放火烧自己的家、自杀跳井一样”,是“中国人自己危害自己的国家”,还说这是“中国人只有追逐私利的勇气,再加上拉帮结派、排斥异己的坏心思,根本不管国家的兴亡盛衰,靠着狡猾的狡辩,想只靠伪装来达到自己欲望的国民性弱点造成的”。

发表于同年6月,刊发在《国民新闻》,题为《反日的背后》的文章宣称,这次反日运动背后藏着“有人暗中策划”的“奇怪真相”,还造谣认为:

反日运动的总部,就设在美国兵营的宪兵队里;所有活动的经费里,都有欧洲战争救济会的捐款;从美国大使馆通过中国人间接送来的资金,总共达到了五十五万元。

发表于同年7月,刊发在《东京朝日新闻》,题为《对华政策之是非》的文章指出:

有人把这次中国学生的政治运动,当成是中国人国民意识的觉醒,还说他们跟着中国和世界的进步,开始反对军国主义和资本主义,这其实就是书呆子式的解读,根本不能用到实际的政治中去。

发表于同年12月,刊发在综合杂志《太阳》,题为《日中共存论》的文章,则对五四运动给出了全面否定的评价。作者认为:

决不能将五四运动视为是一场单纯的反日运动,它是因为中国人自己的“胡思乱想”、对日本的不了解,再加上美国人的煽动才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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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运动主题绘作

对于中国民族主义的刊发,身为京都帝大教授与东洋学“泰斗”的的内藤湖南,在当时的日本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

但需要指出的是,内藤湖南自始至终都不承认,中国的民族主义已经觉醒。

早在辛亥革命期间,他就不认可中国民族主义已经觉醒这一事实,还认为辛亥革命之所以会爆发,是因为中国人“已经很久没有经历过动乱了”,其中有一半人是“觉得好玩,才跟着加入到革命的动乱里来的”。

进入1917年以后,他不仅对“中国已经觉醒”的说法提出了质疑,还反驳了“中国可以自己独立治理国家”的观点。

1919年7月,林长民给他寄去了一本名叫《敬告日本人》的小册子,目的就是为了反对日本的侵略行径。

在读完了这本小册子后,内藤湖南不禁感慨,就连林长民这样有过留学日本的经历、且了解日本的人,“居然也沦为了北京那边很有影响力的反日思想宣传者,这实在是让人觉得遗憾,甚至有些震惊”。

在他看来,五四运动“固然是由学生发起的,但里面还混着一些市井无赖,所以不过是一场盲目的骚动而已,根本没有坚实的基础”。

内藤湖南还以中国的政治和社会组织相互脱节为由,断定“在这样的国家里,说什么出现了中国人真正的民众运动,说什么有国民公愤,都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就算中国民众“在表面上有一些活动”,那也肯定是因为“有人打着假旗号煽动”才发生的。

他还批评中国的革命青年们,“不了解自己国家的历史,也不知道国家的弊端到底出在什么地方,只是照搬西方的政治模式”;而当时的政治家,也不具备“像李鸿章那个时代的政治家那样的魄力”,去真正地改造国家。

所以,无论是中国的青年,还是当时的政治家,都没办法拯救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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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8年“中国学会”毕业生践行会,第1排右3为内藤湖南

五四运动爆发后,内藤湖南不仅没有承认中国民众已经觉醒,反而坚定了自己“北洋政府没用”的看法,同时进一步认定,中国的政治必须依靠日本才能运转;他根本不觉得五四运动会给中国带来新的秩序,反而认为这场运动只会破坏现有的秩序。

也正因如此,他提出了中国“国家灭亡而文化永兴论”,他说:

现在已经不用多说中国会在什么时候灭亡了。中国其实已经灭亡了,现在剩下的,只不过是一具愚蠢又腐朽的残骸罢了……就算中国亡国了,也不用太过悲伤。
中国就算在政治、经济上快要垮掉了,但从全人类的角度来看,中国自古以来在文化上就有着值得世人尊敬的伟大成就。国家灭亡不算什么,相反,中国的文化会向全世界绽放光芒,中华民族的名誉也一定会和天地一样永远存在。

内藤湖南坚信,中国没有能力建设近代国家,还断定中国不可能像日本那样“依靠自己的力量建成中央集权的近代国家”。所以他主张,中国应该把政治和经济都交给日本来打理,自己只专心保住和维护好自身的文化就好。

除此之外,内藤湖南还宣称:

在五胡十六国的时候,因为北方民族的强烈刺激,中国才从垂死的状态中被拯救了过来。现在日本民众在中国开展的经济活动,会打破中国原来的政治组织,引导新的民众政治力量出现。
中国民族要是想阻止这种趋势,恐怕只会让自己走向衰败。从这个重大的使命来看,日本对中国的侵略主义也好,军国主义也罢,根本就不算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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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内藤湖南,一直居住在恭仁山庄

总的来说,在内藤湖南看来,日本向中国扩张,其实是拯救中国的一种方式;他自始至终都不承认中国人存在爱国心,也不承认中国的民族主义已经觉醒。

实际上,进入20年代以后,这种否定中国青年学生与工人主体性、认为中国反日运动是政治家教唆和外国人煽动的认识,依然没有得到纠正。

众所周知,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后,日本夺取了沙俄在东北享有的特权。但按照原来中俄签订的条约,到1923年,旅顺、大连的租借期限就满了。于是,中国向日本提出要求,按照原条约收回旅大和旅顺。

但是,日本以“二十一条”已经把旅大的租借期限延长到99年为借口,拒绝了中国的要求。于是,中国人民再度掀起了新一轮的反日运动。

1924年,民国驻日公使汪荣宝,在日本《外交时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洞察中国民心的急务——速速解决“二十一条”问题》,他在文章里呼吁日本,应该理解中国人民反对“二十一条”、要求收回旅大的心情。

文章发表后,《外交时报》的主编半泽玉城撰写文章予以回应。他在文章中表示:

中国的普通老百姓,绝不是因为执着于“二十一条”和收回旅大的事,就血气方刚、爱惹事的人,他们只不过是被少数人拿来做政治交易的工具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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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交时报》内页

当时担任汉口日本人代表的小川爱次郎,也分析了中国为收回旅大而掀起反日运动的原因。他不仅依然坚持中国反日运动是“被人煽动起来的”这一说法,还提出了几点所谓的“理由”。

第一,他认为中国的反日运动绝对不是出于老百姓的真实意愿,中国国内还有很多亲近日本的人。

第二,他觉得是日本的“外交软弱”,才引发了中国的反日运动。

所谓“外交软弱”,具体包括华盛顿会议后日本“无条件归还山东”,还有主动倡导“日中亲善”,这些举动让中国人误以为可以“得寸进尺”,气焰嚣张地要求收回旅大。

第三,他提出,世界思想的影响、社会纲纪的颓废、制度变革的混乱等,都是引发中国反日运动的因素,但最关键的还是反日运动“被政治斗争利用了”。

他分析说,当时直系军阀在政府里占上风,连警察、军队都公然参与反日运动,这就是反日运动被政治斗争利用的明显证据。

最后,他认为有欧美各国在背后煽动。

他在文中表示,美国的传教士主动加入抵制日货的队伍,肆无忌惮地宣扬反日言论;美国在中国开办的学校,也经常举行反日演讲,并把这种演讲说成是“中国走向民族觉醒的预备运动”。

除了小川爱次郎之外,旅居汉口的茂木一郎也持类似观点。

他认为,汉口当地的反日运动,一方面是吴佩孚和孙中山进行政治斗争时,由吴佩孚煽动起来的;另一方面也是中国商界里,销售欧美货的商人想对抗销售日货的商人而推动的,同时还和第三国传教士的煽动脱不了关系。

天津东亚医院的院长田村俊二,更是直接否定了反日运动所体现出的民族主义觉醒。

在他看来,现在中国各地开展的反日运动,都是由反日的罪魁祸首——南北各地的政治家联合发起的,根本不是建立在国民自觉觉醒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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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茶馆》剧照

到此为止,日本各界依然坚持认为:

中国的反日运动是受政治家和外国人煽动的,始终不承认中国民族主义已经普遍觉醒这一事实;在如何解决中国反日问题上,日本民众也没有要求本国政府反省其侵略政策,反而一致要求政府采取强硬手段,镇压中国的反日运动。
【5】

综上所述,五四运动时期,包括元老、军部、政党、知识界在内的绝大多数日本人,都未能承认中国民众在反日运动中的自主性与自觉性,从而否定了中国民族主义的普遍觉醒。

这导致日本无视中国以民族主义为动力建设近代民族国家的方向,并进而构成日本继续推行侵华政策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