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三十七年,有个叫蒋瑶的老头儿,在家里闭上了眼,享年八十九岁。

翻翻他的履历,那是相当漂亮,当过布政使,干过巡抚,最后坐到了工部尚书的位置,还挂着太子少保的头衔,在明朝那个绞肉机一样的官场里,是个不折不扣的“不倒翁”。

可要是把日历翻回到三十九年前,也就是公元1519年,你随便抓个人问问,没人敢赌这老兄能活过那个夏天。

那会儿,他不过是扬州城里的一个五品芝麻官,可偏偏那个夏天,他不得不面对的对手,是大明朝最让人头疼的“混世魔王”——正德皇帝朱厚照。

在这场牌局里,蒋瑶手里的牌烂得没法看,按理说死定了。

你想啊,把皇上比成亡国之君,皇上找你要钱你扔旧衣服,这搁哪朝哪代都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谁知道,折腾到最后,那个手里攥着生杀大权的皇上竟然认怂了。

这事儿乍一听,像是那种老掉牙的“清官硬刚昏君”的故事,可你要是把当时的情况掰开了揉碎了看,就会发现这压根不是什么意气用事,而是一场算计到骨头缝里的博弈。

蒋瑶能保住脑袋,靠的不光是脖子硬,更是因为他把局势算得比谁都准。

咱们把镜头切回1519年的六月。

当时的局面透着一股子邪气。

宁王朱宸濠在南昌造反,这本来是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大事。

可这消息传到北京,朱厚照的第一反应压根不是害怕,而是乐疯了。

在这紫禁城里憋屈坏了的皇上眼里,造反是啥?

那就是天下掉下来的大馅饼,终于有个正当理由能出宫去撒欢了。

于是,朱厚照自己给自己封了个“威武大将军”,领着一帮小弟,兴高采烈地往南边杀过去。

可尴尬的事儿来了。

大军刚走到半道,江西那边传来消息:赣南巡抚王守仁,也就是咱们熟知的王阳明,这人太生猛,才用了一个半月,就把宁王给打包活捉了。

换个脑子正常的皇上,这会儿肯定松口气,转身回宫。

但朱厚照脑回路清奇。

他的想法是:我好不容易出一趟门,仗还没打呢,怎么能回去?

这时候,他干了件极其不着调的事儿:封锁消息。

死活不能让朝廷里杨廷和那帮老顽固知道宁王已经被抓了,不然这趟公费旅游就得泡汤。

大军接着往南开,眼瞅着就奔着当时天下最富裕的扬州城去了。

这就是蒋瑶碰上的第一道鬼门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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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还没到,太监先到了。

打头阵的太监叫吴经,这人是借权敛财的好手。

他挂着“给皇上置办行宫和日用品”的幌子,把扬州城搞得鸡犬不宁。

吴经的路数简单粗暴:看上房子就占,看上姑娘就抢。

因为皇上好色,吴经就在扬州城里满大街搜罗未婚的大姑娘。

这下子把扬州老百姓给逼急了。

为了不让闺女落入虎口,不管是腰缠万贯的大老板还是升斗小民,都在干同一件事:满大街抢男人。

那年扬州街头上演了一出让人哭笑不得的闹剧:只要是个年轻小伙子,不管穷富,也不管认不认识,直接被拽进屋里拜堂。

拽不动的,找几个人抬进去。

只要造成了“已婚”的事实,太监就没辙了。

除了抢人,这帮太监还不管不顾地强占民房,然后放话:想要人?

想要房子?

拿银子来赎。

原本繁华似锦的扬州城,瞬间乱成了一锅粥,眼看就要炸锅。

这时候,身为扬州知府的蒋瑶,站在了十字路口。

路子A:顺着太监。

这是官场的老规矩,虽然老百姓倒霉,但自己的乌纱帽稳当,没准还能跟着捞点油水。

路子B:跟太监硬碰硬。

这在当时跟找死没区别,吴经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连六部尚书都不放在眼里,捏死个五品知府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

一般人肯定选A,或者想个折中的招,装病跑路。

可蒋瑶偏偏选了B。

为啥?

这里面有笔明白账。

如果选A,扬州百姓被逼得没活路,一旦闹起事来(百万人口的大城市暴动可不是闹着玩的),作为地方一把手,蒋瑶第一个得掉脑袋。

如果选B,虽说得罪了太监,但占住了理,只要能稳住局面,反倒还能搏出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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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蒋瑶直接冲到吴经跟前,让他停手。

吴经当时眼皮都没抬,阴阳怪气地甩出一句:“你敢抗旨?

信不信咱家灭你满门!”

就在这节骨眼上,蒋瑶亮出了底牌。

他没跟吴经扯大道理,也没求爷爷告奶奶,而是脖子一梗,吼了一嗓子:

“我既然敢来,就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了!

但我把话撂这儿,扬州城一百万老百姓,真要把他们逼反了,我看你到时候怎么跟皇上交差!”

这句话,不偏不倚,正好戳在吴经的肺管子上。

太监贪财,爱摆谱,但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真的激起民变。

一旦百万人暴动,惊了圣驾,皇上为了平息众怒,第一个砍的就是他吴经的脑袋。

吴经是个猴精,这笔账他心里门儿清。

虽然恨得牙根痒痒,但他确实不敢再折腾了。

扬州的乱局,就这样被蒋瑶用一种“亡命徒”式的赌法给按住了。

但这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BOSS朱厚照还没露面呢。

没过几天,朱厚照晃晃悠悠到了扬州。

虽说太监收敛了点,但这位皇上也不是省油的灯。

有一天,朱厚照在湖边钓鱼,手气不错,扯上来一条大鱼。

朱厚照乐得合不拢嘴,随口开了个玩笑:“这鱼不错,值五百金。”

旁边伺候的太监正愁没地儿给蒋瑶下绊子,立马接茬:“万岁爷圣明,这鱼就卖给蒋知府吧,让他掏这个钱。”

朱厚照笑嘻嘻地点头:“行!”

这是蒋瑶面临的第二个坎儿。

如果是那种滑头的官僚,这会儿肯定赶紧去凑钱。

五百金虽然不是小数目,但对于扬州知府这个肥缺来说,刮刮地皮总能凑出来。

花钱消灾,那是常规操作。

可蒋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口子绝对不能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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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买条鱼五百金,明天买只鸟就是一千金。

皇上的胃口是个无底洞,扬州百姓那点血汗钱经不起这么霍霍。

蒋瑶没当场顶嘴,而是说了句:“臣这就回去取钱。”

没多大会儿,蒋瑶回来了。

但他手里拿的既不是银票,也不是金条,而是几件旧衣裳、一根金簪子、一副耳环。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这堆破烂往皇上面前一扔,大声说道:“扬州府库里早没钱了,这是臣家里全部家当,臣老婆穿的戴的都在这儿了,皇上拿走吧!”

这一招,叫“防御性进攻”。

蒋瑶在赌,赌朱厚照虽然贪玩荒唐,但还得要点脸面。

一个五品官,被逼得卖老婆的首饰来买你一条鱼,这事儿传出去,皇上的脸往哪儿搁?

旁边那个想整人的太监吓得脸都白了,这剧情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果然,朱厚照愣住了。

他虽然不算个好皇上,但也绝不想背上“搜刮臣妻首饰”的骂名。

他笑了笑,把鱼扔给蒋瑶:“算了,这鱼送你,不要钱。”

这一局,蒋瑶又赢了。

他用一种近乎耍无赖的清廉,把皇上的贪欲给顶了回去。

朱厚照在扬州待了一阵子,觉得这地方真没劲。

美女都被藏起来了,钱也捞不着(知府太穷),玩也没得玩。

他一拍大腿,决定走人。

但在走之前,朱厚照心里还是不痛快,想给蒋瑶最后出个难题。

他派人去跟蒋瑶要“琼花”。

琼花可是扬州的特产,那是出了名的金贵。

这时候,蒋瑶迎来了第三次,也是最要命的一次抉择。

找点花糊弄一下皇上,哪怕是假的,或者找别的花顶替,顺水推舟把这尊瘟神送走,这绝对是成本最低的路子。

但蒋瑶这回似乎是铁了心要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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