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点的光景,眼睛被屏幕逼得发涩,我便踱到窗边。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楼下——那片被我视为“钢筋森林里一块潦草补丁”的小公园。然而就在这一瞥之间,竟有些恍惚了。这还是我记忆中的模样吗?
眼前的画卷,已全然不是昔日的灰扑与杂乱。一条棕红色的木质栈道,像一脉温润的血络,从近处的楼影下蜿蜒探出,静静伸向那面平滑如镜的湖。栈道的红,是沉淀了日光的暖色,边缘齐整的护栏勾勒出细致的线条,规规矩矩,又透着股温柔的邀请。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跟着这线条走,滑过栈道,抵达那片水光。
湖水是静的,静得能将整个天空与岸上的繁华,一丝不苟地拓印下来。几片圆荷疏疏落落地浮着,是碧玉盘上偶然洒落的几点翠色,不争不抢,却让那水的平、天的蓝,霎时有了呼吸的孔隙。对岸的垂柳,正是“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时候,只是那绿意间已悄悄渗进些鹅黄,风一来,万千柔条便袅袅地、懒懒地摇,摇碎了一湖的倒影,也摇散了人心头那点因久坐而生的滞闷。背景是毫无杂质的湛蓝天穹,蓝得那样慷慨,那样澄澈,与栈道的棕红、柳荷的翠绿,交织成一幅明净而和谐的画。
我怔怔地望着,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这景致,并非一夜之间的魔法。我忽然清晰地记起,三年前这里还只是片杂草丛生的洼地,雨后便泥泞难行;两年前,开始看见工人搬运木料,叮叮当当的声响时常飘进窗来;去年春天,湖被挖凿成形,栽下了第一茬水莲;直到今岁,这栈道、这护栏、这郁郁葱葱的乔灌木,才终于各就各位,拼凑成眼前这幅完整的、足以入画的风景。
这不正如我们口中常念叨,却又时常怀疑的努力么?每一次微小的改变,都像工人钉下的一枚不起眼的铁钉,像园丁栽下的一株幼弱的树苗。当时看来,或许杂乱,或许缓慢,甚至有些可笑——这点改动,能成什么气候?我们总被对岸繁花似锦的幻想所吸引,焦虑着何时才能抵达,却忘了脚下的栈道,正需要一块块木板去铺就。我们把宏大的梦想挂在嘴边,却在日复一日的琐碎前心生倦怠,觉得此刻的耕耘,配不上远方的星辰。
可你看这公园。没有哪一次改造是惊天动地的,没有哪一棵树是一夜参天的。它就是那样,耐心地、甚至是笨拙地,从整平一块土地开始,从疏通一条水渠开始,从刷好第一段护栏开始。它专注于每一个“当下”的细节:这一块木板是否平整,这一株柳树栽在哪里才更有风致,这一片水藻是否清理干净。它不焦虑自己何时能成为“风景”,它只是低头,把手中的每一件小事,都尽力做到当下所能及的“极致”。
于是,涓涓的细流,终于在此刻汇成了映照天光的湖泊;零星的绿意,终于连成了郁郁葱葱的林岸。那些看似朴素甚至微不足道的开始,那些在平凡日子里重复的劳作,在时光的串联下,竟真的铺成了一条路——一条将芜杂指引向美的路,一条从窗外乏味的空白通往此刻心旷神怡的路。
窗下的风,带着湖水微润的气息与植物清冽的芬芳,柔柔地拂上面颊。我揉了揉已然舒缓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或许,我也该回去,钉好我今天的“那块木板”了。未来的蓝图再恢弘,不也始于此刻笔下这最朴素的一横一竖么?当你我专注于此,未来的某次蓦然回首,或许也会发现,自己的生命里,早已悄然展开了一片意想不到的、波光粼粼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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