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平七年,深秋。
建康城的银杏又黄了,金灿灿的叶子在秋风里打着旋儿落下,铺满了乌衣巷的青石板路。三年过去,这条曾经车马喧阗的士族聚居地,如今安静了许多——郑家的门庭冷落了,王家的车马稀少了,连最喜宴饮的陈郡殷氏,也因卷入去年的“盐铁案”而元气大伤。
岁月无声,却最是磨人。
郑府东院的梨树早已亭亭如盖,只是再不见当年栽树的人。王令徽斜倚在暖阁的窗边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诗经》,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
她病了。
从去年冬天开始,咳嗽便没有停过。起初以为是风寒,喝了无数汤药却不见好,反而日渐沉重。春三月咳了血,大夫诊过脉后,开了方子,却私下对郑夫人说:“夫人这是郁结于心,耗损太过,非药石可医。若能宽心静养,或可延年;若再劳神……”后面的话,没说完。
郑夫人听懂了。
王令徽自己也懂了。
所以她不再问诊,不再喝药,只每日在暖阁里坐着,看看书,看看花,偶尔处理些不得不处理的府务。郑家这三年在她手中渐渐有了起色——裁撤了冗余的管事,整顿了亏空的铺面,约束了挥霍的子弟,连最难缠的二房三房,如今也规规矩矩。郑夫人将主母之印交给她时说的“一线生机”,她做到了。
可她自己,却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渐渐熄了。
“夫人,”春杏端药进来,眼圈红红的,“该喝药了。”
王令徽抬眼,看了看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轻轻摇头:“放着吧。”
“夫人……”春杏的眼泪掉下来,“您不喝药,身子怎么好?”
“好了又如何?”王令徽淡淡一笑,“好了,也不过是在这深宅大院里,再多熬几年。”
她说得平静,春杏却听得心如刀绞。
这三年来,她看着夫人一点点消瘦,一点点苍白,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她知道夫人在等什么,也知道夫人等不到了。
“夫人,”春杏跪在榻前,声音哽咽,“您……您要不要回王家看看?老爷前日还派人来问……”
王令徽摇头:“不回去了。”
回去做什么呢?看父亲日渐苍老的脸,看他眼中那份对她“不争气”的失望?还是看王家那些兄弟姐妹或怜悯或疏离的眼神?
她累了。
真的累了。
窗外秋风又起,吹落一树银杏叶,金黄色的叶子飘飘扬扬,像一场华丽的告别。
王令徽看着那些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春杏,去把我那个木匣拿来。”
春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含泪点头,起身去取。
木匣拿来,王令徽接过,抱在怀里。匣身冰凉的木质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像某种遥远的记忆。
她打开匣盖。
里面是那件染血的锦袍,和那支枣木木兰簪。
三年了,锦袍上的血迹已经变成暗沉的褐色,像干涸的河床;木簪的纹理依旧清晰,只是颜色更深了些,像被岁月浸透。
她伸手,抚摸着锦袍心口那道缝补的痕迹。
针脚歪扭,但缝得很密。
像一句无声的誓言,一个未尽的承诺。
“春杏,”她忽然问,“幽州那边……有消息吗?”
春杏摇头:“没有。自去年祠堂建成,谢玄将军派人送过一次香火钱,之后就再没音讯了。”
谢玄老了。
三年前谢铮战死,他大病一场,之后便渐渐淡出朝堂。去年幽州谢铮祠堂建成,他亲自去了一趟,回来后便闭门谢客,据说是在整理谢铮的遗物,想为他写一部传记。
可传记写出来又如何呢?
人已经不在了。
王令徽沉默片刻,从木匣里取出那支木簪。
“春杏,”她声音很轻,“你去办件事。”
“夫人吩咐。”
“把这支簪子……”她将木簪递过去,“送到幽州,谢将军的祠堂里。不必说是谁送的,就说是……故人所赠。”
春杏接过木簪,手在颤抖:“夫人,这是您最珍贵的东西……”
“正因为珍贵,才该送去该去的地方。”王令徽看着窗外,“留在我这里,不过是锁在匣中,不见天日。送到他祠堂里,至少……能替他受一炷香火。”
春杏的眼泪又涌上来,重重点头:“奴婢……明白了。”
“还有,”王令徽顿了顿,“把这封信,一并送去。”
她从枕下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信封空白,没有落款。
春杏接过,和木簪一起小心收好。
“去吧。”王令徽摆摆手,“现在就去。”
春杏含泪退下。
暖阁里只剩下王令徽一个人。
她重新躺下,抱着那个木匣,闭上眼睛。
秋风透过窗缝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桂花香。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她在王家别院的桂花树下读书,母亲在旁煮茶,父亲在书房会客。那时她觉得,日子漫长得看不到头,像那条开满桂花的小径,一直延伸到远方。
现在才知道,所有的漫长,都有尽头。
十日后,幽州,蓟城。
谢铮的祠堂建在城北的山坡上,背靠苍山,面朝原野。祠堂不大,三间青瓦房,围着一圈白墙。院中种着几株松柏,已经长得一人多高,在秋风中飒飒作响。
祠堂正殿里,供着谢铮的灵位——黑底金字的木牌,上书“大晋镇北侯忠勇公谢铮之灵位”。灵位前供着香烛果品,两侧挂着北府军旧部送来的挽联,其中最显眼的一幅是谢玄亲笔所书:
“身许山河血未冷,魂归天地骨犹香。”
笔力遒劲,字字泣血。
赵敢如今是这里的守祠人——三年前谢铮战死,他本欲殉主,被谢玄拦住,派他来此守祠。这三年,他每日洒扫庭院,擦拭灵位,添油上香,像将军还活着时一样恭敬。
这日午后,他正在院中清扫落叶,门外忽然来了个风尘仆仆的驿卒。
“赵将军,”驿卒行礼,“建康来的急件,说是……要供在侯爷灵前。”
赵敢接过,是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硬硬的,不知是什么。还有一封信,信封空白。
“谁送来的?”他问。
驿卒摇头:“不知道。只说是一位故人。”
故人。
赵敢心中一动。
他拿着布包和信,走进正殿。
香烛的烟气袅袅上升,在殿中弥漫开一种肃穆而哀伤的气息。他将布包放在供桌上,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支木簪。
枣木的,雕成木兰花的形状,雕工不算精致,但看得出每一刀都用心。簪身已被摩挲得光滑温润,泛着岁月沉淀的光泽。
赵敢愣住了。
他认得这支簪子。
这是谢将军送给王娘子的簪子。
现在,它又回来了。
赵敢的手微微颤抖。
他拿起那封信,犹豫片刻,还是拆开了。
信纸很薄,字迹清秀,是女子的笔迹。只有寥寥数语:
“谢将军钧鉴:簪已物归原主,从此尘缘了断。愿将军在天之灵,得享安宁。今生缘浅,来世……不必再遇。”
没有落款。
但赵敢知道是谁写的。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三年了。
将军战死三年了。
那个人,还记得。
不仅记得,还把这最后的念想,送了回来。
从此尘缘了断。
好一个了断。
赵敢将信纸重新折好,和木簪一起,放在灵位前。
然后,他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将军,”他声音哽咽,“您听见了吗?她……来看您了。”
虽然人没来,但心来了。
这最后的告别,她终于给了他。
殿外秋风萧瑟,吹动檐角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谁的眼泪,滴落在岁月的河里,漾开一圈圈涟漪,然后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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