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邻居的儿子,26岁,今天火化了。胃癌晚期,一个月都没撑到。
消息是下午我妈打视频告诉我的。
她在那头叹气,说,造孽啊,李姐(就是我邻居)今天一滴眼泪都没掉,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着,像根木头。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屏幕里我妈的脸有点模糊,信号不好,但我能想象出殡仪馆里那种特有的,冰冷又带着点香火味的空气。
我说,我晚上回去。
我妈说,你回来干嘛,又帮不上什么忙,公司里请假不要扣钱啊?
我说,没事,就想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我却觉得有点冷。
电脑屏幕上还亮着改了一半的PPT,花花绿绿的条形图,红色的箭头奋力指向上方,旁边写着“本季度增长预期”。
什么预期。
人的命,有时候连一个季度的预期都等不到。
我邻居的儿子,叫陈默。
一个很安静的名字,人如其名。
从小到大,他好像就没什么存在感。
我们两家门对门住了二十年,我对他的印象,竟然还是模糊的。
小时候他瘦瘦高高的,戴个眼镜,总喜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
见人会点头,但很少主动说话。
我妈总说,你看人家陈默,多乖,一天到晚就知道学习。
那时候我正处在叛逆期,最烦这种“别人家的孩子”。
所以,我对他,其实是有点敌意的。
故意在他家门口玩跳房子,把粉笔灰弄得他家门垫上都是。
他妈,李阿姨,会笑着出来扫掉,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嘛,爱玩。
陈默偶尔会从门缝里看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然后门就关上了。
我感觉自己像个跳梁小丑。
他好像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下班,挤上地铁。
晚高峰的地铁像个巨大的罐头,人贴着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一个女孩的马尾辫扫在我脸上,痒痒的。
我往后缩了缩,没地方。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陈默最后那一个月,躺在病床上,是不是也觉得这么挤?
被癌细胞挤,被疼痛挤,被死亡的气息挤。
他才26岁。
比我还小两岁。
我28了,每天挤在这罐头里,为了那个红色的增长箭头,一门心思往上爬。
爬到头了吗?
好像没有。
可他已经到站了。
出了地铁,天已经全黑了。
我们这个老小区,路灯昏暗,像一双双昏昏欲睡的眼睛。
冬天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我拉紧了羽绒服的领子。
远远地,看到我们那栋楼。
大部分窗户都亮着灯,透出暖黄色的光。
只有三楼,我们两家。
我家的灯亮着,我妈肯定在等我。
对面,陈默家的窗户,是黑的。
一片死寂的黑。
我心里咯噔一下。
李阿姨呢?
爬上三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
我家的门开着一条缝,饭菜的香气飘出来。
对面的门紧紧关着。
门上贴的那个旧旧的“福”字,红得有点刺眼。
我妈迎出来,接过我的包。
“怎么真回来了?累不累?”
“还好。”
我换鞋,眼睛忍不住往对门瞟。
“李阿姨呢?”
我妈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在屋里呢,一天没出门,晚饭我送过去,她也没开门。”
“电话呢?”
“打了,不接。”
我心里一沉。
“不会出什么事吧?”
“应该……不会吧。”我妈的语气也充满了不确定,“她就这么一个儿子,天塌下来了啊。”
是啊,天塌下来了。
对李阿姨来说,陈默就是她的天。
李阿姨跟陈默他爸,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
我只见过那个男人几次,高高大大的,但不爱说话,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给点钱,看一眼儿子,就走了。
后来听说在外面又成了家,就再也没来过。
是李阿姨一个人,把陈默拉扯大的。
她在附近的超市当理货员,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但总是把陈默打理得干干净净。
陈默也争气,学习一直很好,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又考上了外地一所不错的大学。
毕业后,他回来了,在一家软件公司上班。
我以为,李阿姨的好日子,总算要来了。
我妈做的晚饭,我吃得心不在焉。
“你说,李阿姨她……会不会想不开?”我还是不放心。
“我下午走的时候劝了半天,让她来我们家住,她不肯。”我妈给我夹了块排骨,“她说,想一个人静静。”
“一个人静静,最容易出事。”
我说着,站了起来。
“我去看看。”
我妈拉住我:“你别去,她现在肯定不想见人。”
“我就在门口听听,有动静就行。”
我走到门口,贴在冰冷的防盗门上。
对门,一点声音都没有。
死一样的安静。
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的跳动声。
楼下传来谁家小孩的哭闹声,还有电视机的声音,都显得那么遥远。
这个三楼的楼道,此刻仿佛被隔绝了。
我敲了敲门。
很轻。
“李阿姨?是我,小南。”
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敲,加重了点力气。
“李阿姨,你开开门好不好?我妈炖了汤,我给你送点过来。”
里面还是没声音。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回头看我妈,她的脸上也写满了焦虑。
“要不……找物业?”我妈问。
“物业有钥匙吗?”
“不知道,总得试试。”
我掏出手机,正准备打电话,突然听到“咔哒”一声。
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李阿姨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天,那是一张怎样的脸。
浮肿,蜡黄,两只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像两个黑洞。
她的头发全白了,就在这短短的一个月里。
我记忆里的李阿姨,虽然辛苦,但总是爱笑的,头发也总是梳得整整齐齐,有点花白,但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生命力。
“小南啊。”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阿姨。”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没事。”她说,“我就是……想睡一会。”
“饭……你吃了吗?”
她摇摇头。
“我给你端过来,你喝点汤,热的。”
“不用了。”她还是摇头,“我没胃口。”
她说完,就想关门。
我急了,一把抵住门。
“阿姨,你让我进去坐坐,行吗?”
她看着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好像有了一丝微弱的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打开了。
屋里没开灯,一股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臭,也不是香,是一种……滞闷的,属于悲伤的味道。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面世界所有的光和声音都隔绝了。
客厅里收拾得很整齐,就像她平时一样。
但是,太整齐了,整齐得像一个没有人住的样板间。
沙发上,放着一个相框。
是陈默的照片。
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笑得很腼腆,但眼睛里有光。
李阿姨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身体晃了一下。
我赶紧扶住她。
她的胳膊,细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
“阿姨,你坐。”
我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
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好像没有骨头一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语言,在这样的悲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不起。”我最后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她摇摇头,没看我,眼睛一直盯着那张照片。
“不怪你们。”她喃喃地说,“是他的命。”
“他……”我开口,想问问他最后怎么样,又觉得太残忍。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李阿姨仿佛知道我想问什么,“打了止痛针,没那么疼了。”
“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对不起’。”
李阿"他说,‘这辈子还没来得及孝顺你’。"
李阿姨说到这里,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开始颤抖。
但她还是没有哭。
她只是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是我对不起他。”
“我这个当妈的,没用。”
“要是早点发现……是不是就……”
她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我赶紧给她拍背。
“阿姨,你别这么说,这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我的错?”她突然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激烈的情绪,“他去年就说胃不舒服,我总以为是年轻人,吃东西不规律,小毛病。”
“我还骂他,说他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外卖,把胃吃坏了。”
“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总说忙,没时间。”
“我要是……我要是当初逼他去,拖着他去,是不是就不会到今天这一步?”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嘶吼。
那是一种绝望的,撕心裂肺的自责。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是啊,如果……
生活里,有太多的“如果”。
可偏偏,没有回头路。
“他上个月,疼得受不了了,才告诉我。”
“去医院一查,晚期,肝转移,腹腔转移。”
“医生说,没救了。”
“呵呵,没救了。”
她笑了,笑声比哭还难听。
“我当时就懵了。”
“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感觉天旋地转。”
“我求医生,我说,求求你,救救我的儿子,他还年轻啊。”
“医生说,没办法,就算把全世界的钱都给我,我也变不出药来。”
“小南,你说,为什么?”
她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为什么是他?”
“他那么乖,那么听话,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坏事。”
“他努力学习,努力工作,他想让我过上好日子。”
“为什么偏偏是他?”
我被她问住了。
是啊,为什么?
我也想知道。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善良的人,未必有好报。
努力的人,也未必有收获。
我只能握紧她的手,说:“阿姨,我知道你难过,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她像是没听到我的话。
她松开我,又倒回沙发里,眼神重新变得空洞。
“我不哭。”
“我不能哭。”
“我儿子看着呢。”
“他不喜欢我哭。”
她说,陈默从小就懂事。
别的孩子哭着闹着要玩具,他从来不要。
李阿姨带他去逛商场,他只看不说。
李阿姨问他,喜欢哪个?阿姨给你买。
他总是摇头,说,我不要,浪费钱。
有一次,他盯着一个变形金刚看了很久。
李阿姨看出来了,说,喜欢就买吧,不贵。
他还是摇头。
李阿姨硬是把他拉到柜台,付了钱。
她把玩具塞到他怀里。
他抱着那个变形金刚,眼圈红了。
他对李阿姨说,妈,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你的钱,都是辛苦挣来的。
那时候,他才八岁。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儿子,他长大了。”
“他心里什么都明白。”
“他知道我苦。”
李阿姨说,陈默上大学的时候,每个月只要800块钱生活费。
别的同学换手机,谈恋爱,到处旅游。
他除了上课,就是去图书馆,或者去做家教。
他没问家里多要过一分钱。
他还总跟李阿姨说,妈,我在学校吃得很好,你别担心。
“其实我都知道。”
“他一个同学的妈妈,跟我是一个超市的。”
“她跟我说,陈默在学校,经常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就是一顿。”
“他把省下来的钱,都攒着。”
“过年回家,他会给我买一件新衣服。”
“他自己,还穿着高中的旧外套。”
李阿姨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可怕的寂静。
我妈端着一碗汤进来了。
“李姐,喝点吧,我刚热的。”
李阿姨看了看那碗汤,摇了摇头。
“我不想喝。”
“多少喝一点,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妈把碗塞到她手里。
李阿姨捧着那个碗,滚烫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
一颗眼泪,毫无征兆地,砸进了汤碗里。
“啪”的一声。
很轻。
却像一个开关。
李阿姨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不停地往下掉。
她没有嚎啕大哭。
她就那么坐着,无声地流泪。
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悲伤,比任何哭声,都更让人心碎。
我妈坐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默默地给她递纸巾。
她也不接,就任由眼泪流淌。
过了很久,很久。
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对不起他。”
“他住院那一个月,遭了多少罪啊。”
“化疗,呕吐,吃不下东西。”
“人瘦得脱了相。”
“有时候疼得实在受不了,他就咬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牙印。”
“我看着,心都碎了。”
“我跟他说,疼你就喊出来,没事的。”
“他摇头,他说,‘妈,我喊了,你心里更难受’。”
“他到最后,想的还是我。”
“他临走前一天,精神好了一点。”
“他拉着我的手,交代后事。”
“他说,‘妈,我的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
“‘里面有二十万,是我上班这几年攒的,还有公司赔的一部分。’”
“‘你别省着花,给自己买点好的。’”
“‘别再那么辛苦了。’”
“‘房子要是住得不开心,就卖了,换个地方。’”
“‘找个老伴,好好过日子。’”
“他说,‘别想我,就当我出远门了,去了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李阿姨泣不成声。
“你说,他怎么能这么懂事?”
“他怎么能这么残忍?”
“他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就留我一个人。”
“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阿姨!”我吓了一跳,“你别这么想!”
我妈也急了:“李姐,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陈默在天上怎么能安心?”
这句话,好像点醒了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了一点点光。
“对。”
“我不能死。”
“我死了,就没人给他上坟了。”
“没人记得他了。”
那天晚上,李阿姨终于喝了半碗汤。
我和我妈陪着她,坐了很久。
我们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只是陪着。
有时候,陪伴,就是最好的安慰。
临走的时候,李阿姨对我说:“小南,谢谢你。”
我说:“阿姨,有事你随时叫我。”
她点点头。
回到家,我妈也红着眼圈。
“这日子,可怎么过啊。”她叹气。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李阿姨那张脸,和陈默那张带笑的照片。
一个鲜活的生命,26年。
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他来过,奋斗过,爱过,最后,又悄无声息地走了。
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没留下太多痕迹。
可是,对于爱他的人来说,那道光,足以照亮整个世界,也足以灼伤余生的所有岁月。
第二天,我没回市里。
我请了假。
我想再陪陪李阿姨。
我早上过去敲门,门开了。
李阿姨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梳理过了,虽然还是白的。
她的眼睛依旧红肿,但脸上,有了一种奇怪的平静。
“小南,你没去上班?”
“我请假了。”
“不用为了我……”
“不是为您,”我打断她,“是我自己想休息一天。”
她没再说什么,让我进去了。
屋子里,窗帘拉开了一半,阳光照进来,给冰冷的空气,镀上了一层金色。
那股滞闷的味道,也淡了一些。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
是骨灰盒。
我心里一紧。
李阿姨走过去,用一块干净的毛巾,轻轻地擦拭着盒子。
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我把他带回来了。”她说。
“我想让他,离我近一点。”
我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我转过头,假装看窗外。
“阿姨,早饭吃了吗?”
“吃了,喝了点粥。”
“那……我们出去走走?”我说,“今天天气挺好的。”
我想让她出去透透气,离开这个充满悲伤的房子。
她犹豫了一下。
“我不想动。”
“就去楼下花园,好不好?”我几乎是在恳求。
她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
小区花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聊天。
看到李阿姨,他们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同情和惋惜的表情。
“李姐,节哀啊。”
“想开点,人死不能复生。”
李阿姨只是对他们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们找了个长椅坐下。
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冬日午后。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他们都让我节哀。”李阿姨突然开口。
“可是,怎么节?”
“哀,是心里的一个窟窿。”
“看得见,摸得着。”
“拿什么去填?”
我无言以对。
“小南,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信奉唯物主义的世界观里关于灵魂的问题。
“我希望,他能去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那里,有吃不完的好东西。”
“他这辈子,没吃过什么好的。”
李阿"小时候家里穷,有好吃的,我都留给他。他总是不肯吃,说,妈你吃。"
“长大了,他自己挣钱了,每次都买很多东西回来,塞满冰箱。”
“他总说,妈,你想吃什么就吃,别省。”
“可我,总想着给他攒着,给他娶媳妇,买房子。”
“结果,他一口福都没享到。”
“他住院的时候,什么都吃不下。”
“我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他闻到就吐。”
“他说,‘妈,等我病好了,我一定把这一碗都吃光’。”
“他没等到。”
李阿姨的叙述,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但我知道,她的心,正在滴血。
每一个字,都是一滴血。
下午,我陪着李阿姨,整理陈默的遗物。
他的房间,不大,但很整洁。
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计算机相关的书籍,很多都是英文原版。
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打开电脑,桌面是一张风景照,是海边。
李阿姨说,这是陈默一直想去的地方。
他说,等工作不忙了,就带妈妈一起去看海。
电脑里,除了工作文件,几乎没有什么私人的东西。
没有游戏,没有电影。
只有一个隐藏的文件夹。
我点开。
里面,全是照片。
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
有他自己的,也有和李阿姨的合影。
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小字。
“8岁,妈妈给我买了第一个变形金刚,我很开心,但我知道,妈妈更辛苦了。”
“12岁,小学毕业,我考了全班第一。妈妈笑得特别开心。”
“18岁,成人礼。我发誓,一定要让妈妈过上好日子。”
“22岁,大学毕业。穿着学士服,感觉自己像个大人了。妈妈,等我。”
“25岁,工作第三年。我终于攒够了十万块。离给妈妈买房子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最后一张照片,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拍的。
他瘦得皮包骨头,但还是努力地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照片下面写着:
“26岁,好像要提前跟这个世界说再见了。唯一的遗憾,是不能再陪着妈妈了。妈,对不起。如果有下辈子,我还当您的儿子。”
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夺眶而出。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怕李阿姨听见,会更难过。
可我一回头,发现她就站在我身后。
她也在看。
她没有哭。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屏幕上儿子的脸。
“傻儿子。”
她轻声说。
“你才是妈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
那天,我们整理出很多东西。
他的旧衣服,旧书本,还有一些奖状。
李阿姨把那些奖状,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收好。
她说,这是她儿子,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
晚上,我留下来,陪李阿姨一起睡。
她睡在床上,我睡在旁边的沙发上。
深夜,我听到她压抑的哭声。
很轻,很轻。
像小猫在呜咽。
我知道,白天的平静,都是装出来的。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敢,把心里的那个窟窿,露出来,看一看。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去陪李阿姨。
陪她买菜,做饭,散步。
我们很少谈起陈默。
但我们都知道,他无处不在。
在这个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在我们的每一次呼吸里。
小区里的人,见了李阿姨,还是会说那句“节哀”。
李阿姨,也总是礼貌地点点头。
生活,好像在慢慢地,回到正轨。
我知道,这只是表象。
那道伤口,还在。
只是用一块叫做“日常”的布,暂时盖住了。
一个星期后,我必须回去上班了。
临走前,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妈多照顾李阿姨。
李阿姨把我送到楼下。
“小南,回去好好工作。”她说,“别为我担心。”
“阿姨,你也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我知道。”
她对我笑了笑。
那是陈默走后,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笑容。
很淡,很浅。
但,是笑容。
我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回到市里,我又投入到那种快节奏的生活里。
开会,写方案,见客户。
忙得脚不沾地。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会突然想起陈默。
想起他那句,“离给妈妈买房子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然后,我就会想,我呢?
我的目标是什么?
是为了那个红色的增长箭头吗?
是为了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的格子吗?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我去看医生。
医生说,你这是焦虑症。
给我开了一堆药。
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药片,突然想起了陈默。
他最后那一个月,是不是也吃了这么多的药?
我把药,都扔进了垃圾桶。
我不想靠药物。
我想自己走出来。
我开始跑步。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绕着小区跑。
跑到大汗淋漓,跑到筋疲力尽。
身体累了,脑子,好像就能空一点。
我开始看书。
看一些哲学,心理学方面的书。
我想搞明白,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还是没有答案。
但是,我的心,好像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一个月后,我妈又给我打电话。
她说,李阿姨,把房子卖了。
我心里一惊。
“卖了?她去哪?”
“不知道。”我妈说,“她就留了张字条,说她想出去走走。”
“她说,她想替陈默,去看看这个世界。”
“她说,别找她,她想一个人的时候,会给我们打电话。”
我拿着电话,半天说不出话。
李阿姨,她走了。
带着她儿子的骨灰,和那个“看世界”的遗愿,走了。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对她来说,离开这个充满了回忆和悲伤的地方,也许是一种解脱。
可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我突然想起,陈默电脑桌面那张海边的照片。
也许,李阿姨的第一站,就是去看海吧。
她会站在海边,听着海浪的声音,告诉她儿子:
“儿子,妈妈来了。”
“你看,这海,多蓝。”
“这世界,多大。”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李阿姨。
她也没有给我们打过电话。
就像一颗石头,沉入了大海,杳无音信。
我有时候会想,她现在在哪里?
是在西藏的布达拉宫前,看信徒们虔诚地磕着长头?
还是在云南的洱海边,看夕阳染红了整片天空?
她过得好不好?
心里的那个窟窿,被填上了吗?
还是,更大了?
我没有答案。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
我换了工作,涨了工资,搬了家。
我好像,离我那个“在城市里拥有一个小格子”的目标,也近了一步。
但我,并不快乐。
我常常会想起陈默。
想起他短暂而又努力的一生。
他的死,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里。
时时提醒我,生命的脆弱和无常。
我们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东西,金钱,地位,房子……
在死亡面前,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那,我们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打开。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明信片。
第一张,是海边。
蔚蓝的大海,金色的沙滩。
背面,是熟悉的字迹。
是李阿姨。
“小南,你好吗?”
“这是陈默一直想来的地方。我替他来了。”
“这里的海,很美。”
“风吹在脸上,咸咸的,像眼泪的味道。”
“但我没有哭。”
“我对他说了,妈妈很好,勿念。”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一张一张地看下去。
第二张,是巍峨的雪山。
“我去了西藏。高反很严重,但我还是爬到了山顶。”
“我把陈默的一小撮骨灰,撒在了那里。”
“我想,让他离天空,近一点。”
第三张,是热闹的古城。
“我去了大理。遇到了很多像你一样的年轻人。”
“他们在唱歌,在画画,在做着自己喜欢的事。”
“我突然觉得,陈默如果还活着,也许,他也会喜欢这样的生活。”
“而不是,为了一个‘目标’,把自己逼得那么紧。”
第四张,第五张……
每一张明信片的背后,都写着她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想。
她的字,一开始,还有些颤抖。
到后来,越来越平稳,越来越有力。
最后一张明信片,是一张日出的照片。
太阳从地平线上,喷薄而出,万丈光芒。
背面写着:
“小南,我走了一年,看了很多风景,也想了很多事情。”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生命的意义,也许,不在于长度,也不在于你能达到什么样的高度。”
“而在于,你是否,真实地,热烈地,爱过这个世界。”
“陈默他,爱过。”
“他爱我,爱他想追求的生活。”
“虽然短暂,但他的生命,是完整的。”
“我呢?”
“我以前,总觉得我是为他而活。”
“他走了,我的天就塌了。”
“但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要把这个世界,都看遍。”
“把我和他的生命,一起,活得热热闹闹。”
“小南,你也一样。”
“别焦虑,别迷茫。”
“去做你想做的事,去爱你所爱的人。”
“就像,这是你的最后一天那样去活。”
“祝好。”
“一个在路上的朋友。”
我拿着那张明信片,站在窗前,泪流满面。
窗外,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一个人,都行色匆匆,奔赴着自己的战场。
我突然觉得,我不再焦虑了。
我好像,也找到了我的答案。
生命的意义,不在于终点,而在于过程。
在于,我们是否,用尽全力,去体验,去感受,去爱。
第二天,我向公司,递交了辞职信。
我的老板,很惊讶。
他问我,为什么?
他说,再过一年,你就可以升职了。
我笑了笑,说:“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这句话,曾经被无数人,当成一个文艺的借口。
但对我来说,它是我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我卖掉了市里那个小小的,不属于我的格子。
背上行囊,踏上了旅途。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要去哪里。
我只是,跟着心走。
第一站,我也去了海边。
我站在沙滩上,闭上眼睛,感受着海风。
我对着大海,大声地喊:
“陈默,你好吗?”
“李阿姨,你好吗?”
“我来了!”
海浪声,淹没了一切。
但我知道,他们听到了。
我开始,像李阿姨一样,给朋友寄明信片。
告诉他们,我看到了什么样的风景,遇到了什么样的人。
告诉他们,我很好。
我在路上,遇到了很多人。
有辞职旅行的白领,有间隔年的学生,有寻找灵感的艺术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摆脱了束缚的,自由的光芒。
我发现,原来,有那么多人,都和我一样。
都在寻找,那个关于“活着”的答案。
我们在路上,相遇,分离。
我们彼此温暖,彼此照亮。
我们不问过去,不问将来。
只珍惜,每一个,共同拥有阳光的,当下。
我不再失眠了。
每天,我都睡得很沉。
我不再为未来而焦虑。
因为我知道,未来,就在我的脚下。
每一步,都算数。
一年后,我结束了我的旅行。
我回到了我长大的那个城市。
我没有再去找一份朝九晚五的工作。
我用我剩下的积蓄,在老城区,开了一家小小的书店。
书店的名字,叫“在路上”。
店里,除了书,还有一面墙,贴满了我从世界各地寄回来的明信片。
还有一面墙,是留给客人的。
我希望,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留下自己的故事。
书店的生意,不好不坏。
刚好,能维持我的生活。
但我,很满足。
每天,我都能遇到不同的人,听到不同的故事。
我看着他们,在我的书店里,找到片刻的安宁。
我感觉,我做的事情,是有一点点意义的。
这天下午,天气很好。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书店,暖洋洋的。
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风铃,突然响了。
我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棉麻衣服,头发剪得很短,皮肤晒成了健康的古铜色。
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风霜,但眼神,明亮而又平静。
是李阿姨。
她看着我,笑了。
“小南,我回来了。”
我也笑了。
“欢迎回家,阿姨。”
我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也终于,在路上,重逢。
我给她泡了一杯茶。
她告诉我,她这一年,去了很多很多地方。
她去了非洲,看了动物大迁徙。
她去了欧洲,看了古老的教堂。
她去了南美,看了神秘的雨林。
她说,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跟陈默说说话。
告诉他,妈妈又替你,看到了一个新的世界。
“我以前,总觉得,这个世界欠我的。”
“它把我唯一的儿子,带走了。”
“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这个世界,什么都不欠我们。”
“是我们,欠这个世界,一次,奋不顾身的奔赴。”
她说,她这次回来,是想,把陈"默,葬在故乡。"
“落叶归根。”
“他漂泊得,太久了。”
我点点头。
“我陪您去。”
我们去了墓地。
选了一块,能看到日出的地方。
安葬好陈默后,李阿姨,对着墓碑,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脸上,带着微笑。
“儿子,安息吧。”
“妈妈,会好好地,活下去。”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姨,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问。
“不知道。”她摇摇头,“还没想好。”
“也许,会继续在路上。”
“也许,会找个小城,停下来。”
“开个小客栈,听南来北往的故事。”
“那……”我说,“要不,就留下来吧。”
“留在我这里。”
“我这个书店,楼上还有个小阁楼,可以住人。”
“我们,可以一起,经营这个书店。”
“我们,可以一起,听更多的故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用力地点头,“我们,是一家人。”
她笑了。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
从那天起,李阿姨,就留在了我的书店。
她成了书店的另一个老板。
她很会照顾人,也很会跟客人聊天。
她会给来店里的客人,泡上一杯热茶。
然后,听他们,讲自己的故事。
她也讲,讲她和陈默的故事,讲她在路上的故事。
她的故事,总是能给人,带来一种,平静而又温暖的力量。
很多人,都喜欢找她聊天。
他们说,李阿姨,就像一个树洞。
把烦恼说给她听,心里,就会好受很多。
书店的生意,越来越好。
我们的小阁楼,也被我们,收拾得,越来越温馨。
我们养了一只猫,叫“在路上”。
它很懒,每天,就趴在窗台上,晒太阳。
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生活,就像一条安静的河流,缓缓地,向前流淌。
有时候,我会在午后,和李阿姨,一起坐在窗前,喝茶,看书。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
我们会聊起陈默。
聊起他的小时候,他的懂事,他的梦想。
我们不再感到悲伤。
我们只觉得,温暖。
因为我们知道,他没有离开。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们的生命里。
活在,我们共同的回忆里。
活在,我们对这个世界,永不停歇的,爱里。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女孩,来到书店。
她看起来,很焦虑,很疲惫。
她在我那面“故事墙”前,站了很久。
然后,她问我:“老板,你为什么,要开这样一家书店?”
我笑了笑,说:“因为,一个朋友。”
“他告诉我,生命的意义,在于过程,不在于终点。”
“我想,把这份,对生活的热爱,传递下去。”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买了一本书,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阳光,洒在她身上。
她的脸上,紧绷的线条,好像,也柔和了一些。
我回头,看到李阿姨,正微笑着,看着那个女孩。
她的眼神,温柔而又慈爱。
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我突然明白。
我们,所经历的一切,苦难,离别,悲伤……
也许,都是为了,让我们,成为更好的人。
让我们,学会,如何去爱。
爱自己,爱别人,爱这个,不完美,但却值得我们,用尽全力,去奔赴的世界。
这就是,陈默,用他短暂的生命,教会我们的,最后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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