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确诊报告那天,北京的天儿,出奇的好。
蓝得跟假的一样,没有一丝儿云彩,太阳明晃晃的,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感觉有千斤重的纸,站在医院门口,有点恍惚。
肺癌,晚期。
四个字,像四个铁锤,咣咣咣咣,把我的脑子砸成了一锅浆糊。
我才35岁。
我不抽烟,不喝酒,为了躲开北京那糟糕的空气,我甚至在家里装了三台顶配的空气净化器,新风系统24小时开着,滤芯换得比谁都勤。
我每周去三次健身房,请的是一对一的私教,一个小时六百块,风雨无阻。
我的体脂率常年保持在15%,腹肌线条清晰得能当搓衣板用。
我吃东西讲究极了,什么有机蔬菜,什么草饲牛肉,什么深海鱼油,我吃得比我奶奶吃的药都准时。
什么垃圾食品,烧烤,可乐,我这辈子活了三十五年,加起来吃的次数,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
我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睡觉,早上七点准时起床,手机放在客厅,卧室里绝不允许有任何电子产品。
我活得像个苦行僧,像个马上要飞升的道士,像个AI程序设定好的人生范本。
结果呢?
我得了癌,还是晚期。
旁边一个大哥,叼着烟,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刷着短视频,笑得嘎嘎的,露出一口大黄牙。
他咳了两声,吐了口浓痰,那口痰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我新买的、价值五千块的限量版球鞋旁边。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
凭什么?
我活得那么“正确”,像个教科书,他活得那么“放纵”,像个野草,结果老天爷偏偏选中了我?
我攥紧了手里的报告单,那张纸被我揉搓得不成样子。
我没回家。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老婆,那个同样跟我一样,活得像个养生博主一样的女人。
我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五岁的女儿,她昨天还抱着我的腿,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身上的肌肉好硬呀,像奥特曼一样。”
奥特曼?
奥特曼也会得癌症吗?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北京的大街上。
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带着或喜或悲或麻木的表情。
阳光透过路边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一晃一晃的,像我此刻晃晃悠悠的人生。
我走进了一家常去的咖啡馆,要了一杯冰美式。
服务员是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脸上带着标准化的微笑:“先生,您的冰美式。”
我看着她,突然很想问她:“姑娘,你怕死吗?”
但我没问。
我怕吓着她,也怕她把我当成。
我端着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人流。
我开始回想,我这三十五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我好像一直在奔跑,一直在追赶。
上学的时候,我拼命学习,为了考个好大学,光宗耀耀祖。
工作了,我拼命加班,为了升职加薪,在北京买房买车。
结婚了,我拼命赚钱,为了给老婆孩子一个更好的生活。
我像一个上满了发条的陀螺,不停地转,不敢停。
我以为,只要我跑得够快,跑得够“正确”,就能把所有的不幸都甩在身后。
可我错了。
死亡这个东西,它不跟你讲道理,不跟你论逻辑。
它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随便在人群里一指:“就是你了。”
然后,你就被选中了。
管你是什么精英,什么总裁,什么养生达人,在它面前,众生平等。
我喝了一口冰美式,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看着我老婆的头像。
那是一张我们在巴厘岛拍的婚纱照,她笑得像个孩子,眼睛里有星星。
我该怎么告诉她?
是直接说,老婆,我得癌了,晚期的。
还是委婉一点,老婆,我身体有点不舒服,检查结果不太好。
我犹豫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能按下那个通话键。
我怕听到她哭。
我怕看到她那双有星星的眼睛,失去光芒。
我又打开了我的朋友圈。
里面全是我“健康生活”的打卡记录。
今天健身一小时,明天吃了什么营养餐,后天又看了哪本关于健康的书。
每一条下面,都有一堆朋友的点赞和评论。
“毅力哥,太佩服你了!”
“向你看齐,我也要开始养生了!”
“这身材,绝了!”
我看着这些评论,突然觉得无比讽刺。
像一个小丑,在台上卖力地表演着自以为是的精彩,却不知道台下的观众,早就看穿了你所有的滑稽。
我把手机关了,扔在桌子上。
我不想再看到任何关于“健康”和“养生”的东西。
那些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标签,此刻都像一根根针,扎在我的心上。
我在咖啡馆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天色渐暗。
华灯初上,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把天空染成了暧昧的橘红色。
我站起身,走出了咖啡馆。
我不知道该去哪儿。
这个偌大的北京,好像没有一个地方,可以容纳我这颗破碎的心。
我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小吃街。
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烤串的孜然味,臭豆腐的“香味”,麻辣烫的辣味,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食物的味道。
我看着那些坐在路边小摊上,吃得满嘴流油的人们,他们大声地说笑,碰杯,划拳,脸上洋溢着一种我从未有过的,鲜活的,生动的快乐。
一个卖烤冷面的大叔,一边熟练地翻动着铁板上的冷面,一边跟旁边的顾客聊天。
“今天生意不错啊,老李。”
“还行还行,托您的福。”
“你这身体可真好,天天熬夜,还这么精神。”
“嗨,我这人啊,就是命硬,吃啥啥香,睡哪儿都着。”
命硬。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突然很想笑。
我走到一个烤串摊前。
摊主是个光头大哥,脖子上戴着一条大金链子,胳膊上纹着一条龙。
他看到我,很热情地招呼:“兄弟,来点啥?”
我看着那些串在签子上的,红的,白的,绿的,各种肉和蔬菜,在炭火上滋滋作响,冒着诱人的油光。
我咽了口唾沫。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了。
我的养生食谱里,这些东西,被统称为“致癌物”。
“给我来二十串羊肉串,十串腰子,再来十串板筋,五个鸡翅。”
我几乎是报复性地点了一堆。
“多放辣,多放孜然。”我补充道。
光头大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嘞,兄弟,一看你就是懂吃的。”
我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旁边一桌是几个刚下班的年轻人,一边撸串,一边吐槽着自己的老板。
“我们那个老板,今天又提了个需求,说要让App的图标,能根据用户的手机壳颜色自动变化。”
“哈哈哈哈,他咋不上天呢?”
“可不是嘛,我当时真想把键盘摔他脸上。”
“忍忍吧,为了这点工资,咱们不都得当孙子嘛。”
我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觉得很亲切。
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真实的,鲜活的抱怨,比我朋友圈里那些精致的、虚伪的“岁月静好”,要动人得多。
很快,我的烤串就上来了。
一大把,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我拿起一串羊肉串,狠狠地咬了一口。
肥瘦相间的羊肉,在炭火的炙烤下,外焦里嫩,油而不腻,再加上孜然和辣椒粉的加持,那股久违的,原始的,粗暴的香味,瞬间在我的口腔里爆炸开来。
好吃。
的好吃。
我感觉我身体里每一个沉睡的细胞,都被这一口羊肉给唤醒了。
我又拿起一串烤腰子。
那股独特的骚味,混着酱料的香味,刺激着我的味蕾。
我以前最讨厌这个味道,觉得很脏,很低级。
但现在,我却觉得,这才是人间该有的味道。
我大口地吃着,一串接着一串,完全停不下来。
油滴在我的手上,滴在我的衣服上,我一点也不在乎。
我甚至觉得,这些油腻的,不健康的,被我摒弃了多年的东西,才是真正能给我带来快乐的东西。
“兄弟,来瓶啤酒?”光头大哥看我吃得香,又过来问我。
啤酒。
又是一个在我黑名单里的东西。
什么高嘌呤,什么伤肝,什么液体面包。
“来一瓶冰的。”我毫不犹豫地说。
啤酒很快拿了上来,冰凉的瓶身,在炎热的夏夜里,显得格外诱人。
我用牙咬开瓶盖,“砰”的一声,清脆悦耳。
我仰起头,对着瓶口,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
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液体,顺着我的喉咙,一路冲进我的胃里。
一个响亮的嗝,从我的身体里,毫无预兆地,喷薄而出。
爽!
太他妈的爽了!
我感觉我这三十五年,都白活了。
我活得那么累,那么小心翼翼,那么克制,结果换来了什么?
一张癌症晚期的诊断书。
而那些我曾经看不起的,觉得不健康的,活得随心所欲的人,他们却活得那么快乐,那么有滋有味。
我到底图什么?
我一边吃,一边喝,一边想,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混着汗水,混着油渍,流进了我的嘴里。
咸的,涩的。
旁边那桌吐槽老板的年轻人,已经喝得面红耳赤,开始勾肩搭背地唱歌。
唱的是一首我没听过的,很土的,很老的歌。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他们的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但唱得特别大声,特别投入。
我听着他们的歌声,突然就绷不住了。
我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我不知道我哭了多久。
哭到最后,我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趴在油腻腻的桌子上,小声地抽泣。
光头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咋了?失恋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满脸泪痕。
我摇了摇头。
“比失恋严重。”我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光头大哥没再问,只是又给我开了一瓶啤酒,放在我面前。
“啥事儿也别扛着,喝点酒,睡一觉,明天太阳照样升起。”他说。
明天。
我还有多少个明天?
我拿起酒瓶,跟他碰了一下。
“谢谢你,大哥。”
“客气啥,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吃了很多串。
我吃到了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羊肉串。
我也喝到了我这辈子喝过的,最爽的啤酒。
我吐了。
吐得昏天暗地,肝肠寸断。
最后,我是被光头大哥,和旁边那桌唱歌的年轻人,一起抬上出租车的。
上车前,光头大哥往我兜里塞了一把钱。
“兄弟,这是你刚才给的钱,你喝多了,给多了。”
我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只记得,他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在路灯下,闪着温暖的光。
回到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我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客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我老婆,林悦,穿着睡衣,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怀里还抱着我的枕头。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看着她熟睡的脸。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眼角还有一丝未干的泪痕。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我知道,她肯定等了我很久,给我打了很多电话。
而我,却像一个不负责任的逃兵,躲在外面,用酒精和食物,麻痹自己。
我伸出手,想去抚平她紧皱的眉头,但又怕惊醒她。
我的手上,还残留着烤串的油腻和酒气。
我配不上她。
我是一个得了绝症的,自私的,懦弱的混蛋。
我轻轻地脱下她的高跟鞋,想把她抱回卧室。
但我刚一用力,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胃里又开始翻江倒海。
我踉踉跄跄地冲进卫生间,抱着马桶,又是一阵狂吐。
这次吐出来的,都是黄色的胆汁。
那种从胃里深处翻涌上来的,灼热的,辛辣的感觉,让我痛苦不堪。
我吐得眼冒金星,浑身虚脱。
林悦被我的声音惊醒了。
她冲进卫生间,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吓坏了。
“老公,你怎么了?你喝酒了?”
她一边给我拍背,一边焦急地问。
我抬起头,看着她担忧的脸,那张漂亮的,我曾经发誓要守护一辈子的脸。
我再也忍不住了。
我抱住她,像抱住一根救命的稻草。
“老婆,对不起,对不起……”
我一遍一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林悦被我突如其来的情绪弄懵了。
她愣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拍着我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没事了,没事了,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了?没关系,有我呢。”
她的声音很温柔,很坚定,带着一种能让人安心的力量。
我的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我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贪婪地呼吸着她身上熟悉的,干净的,让我安心的味道。
我突然很后悔。
我后悔我为什么要去吃那些垃圾食品,喝那些酒。
我应该像以前一样,活得干净,活得自律,然后安安静静地,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身污秽,满身酒气,把我的不堪和狼狈,都暴露在我最爱的人面前。
“老公,我们回房间睡吧,地上凉。”
林悦扶着我,把我从冰冷的瓷砖上拉了起来。
我像一个没有骨头的人,任由她搀扶着,回到了卧室。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我闻着被子上熟悉的,阳光的味道,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林悦给我盖好被子,又去厨房给我冲了一杯蜂蜜水。
“喝点吧,解解酒,会舒服一点。”
我接过杯子,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突然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也最不幸的人。
幸福的是,我拥有这么好的一个妻子。
不幸的是,我可能很快就要失去她了。
“老婆。”我叫了她一声。
“嗯?”她回过头,看着我。
灯光下,她的侧脸,温柔得像一幅画。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艰难地开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和孩子,要好好生活。”
林悦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定定地看着我。
“你胡说什么呢?大半夜的,喝了点酒,就说胡话。”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察觉的颤抖。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像有星星的眼睛,此刻,却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知道,她可能已经猜到了一些什么。
她那么聪明,那么敏感。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杯温热的蜂蜜水,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甜的,暖的。
但暖不了我那颗已经凉透了的心。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我们就那样,背对着背,躺在床上。
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
我们都在假装,假装一切都好。
但我们心里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第二天,我是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醒来的。
我咳得撕心裂肺,感觉肺都要被我咳出来了。
咳到最后,我尝到了一丝腥甜的味道。
我跑到卫生间,吐了一口,面池里,是一滩刺目的红色。
血。
我看着那滩血,大脑一片空白。
我知道,这是死亡,在向我发出最后的通牒。
林悦也听到了我的咳嗽声,她冲了进来,看到了面池里的血。
她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看着我。
那眼神,充满了恐惧,和一种我无法言说的悲伤。
“老公。”她叫我,声音抖得厉害,“我们去医院。”
我没有反对。
我知道,我再也瞒不下去了。
我们去了医院,挂了专家号。
专家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医生,戴着眼镜,表情严肃。
他看了我的CT片子,又看了我的诊断报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们。
“情况,不太乐观。”他推了推眼镜,用一种非常冷静的,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肿瘤已经扩散了,压迫到了主支气管,所以才会导致咯血。”
“那……那还有治吗?”林悦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可以治。”老医生说,“但是,意义不大。”
意义不大。
这四个字,比“肺癌晚期”,还要残忍。
它直接宣判了我的死刑,而且,是那种连上诉机会都没有的死刑。
“什么叫意义不大?”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你的意思是,让我等死?”
老医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丝怜悯。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以你现在的情况,化疗,放疗,靶向药,这些治疗手段,都只能起到一个延缓生命的作用,而且,会给你的身体带来巨大的痛苦和副作用。”
“延缓多久?”林悦追问。
“最好的情况,一年。最坏的情况,三个月。”
一年。
三个月。
我的生命,被这两个冰冷的数字,框定在了一个狭小的,可预见的范围里。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医生,求求你,求求你救救他。”林悦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老医生的面前,“他才35岁,我们孩子才五岁,他不能死啊。”
她的哭声,撕心裂肺,像一把钝刀,在我的心上,来回地割。
老医生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赶紧起身去扶她。
“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
“医生,我求求你了,多少钱我们都愿意花,只要能救他的命。”
“这不是钱的问题。”老医生叹了口气,“这是科学,是医学。我们是医生,不是神。”
我走过去,把林悦从地上拉了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在我的怀里,不停地颤抖,像一片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树叶。
“别求他了。”我说,声音异常的平静,“我们回家。”
“不,我不走!”林悦挣扎着,“老公,我们再换家医院,再找别的专家,肯定有办法的,肯定有的!”
“没用的。”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回家。”
我的眼神,可能太过绝望,也太过坚定。
林悦看着我,愣住了。
她不再挣扎,只是任由我,拉着她,像两个行尸走肉一样,走出了医生的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充满了消毒水的味道。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挂着焦虑和不安。
这里,是一个充满了痛苦和绝望的地方。
我们走出了医院,外面的阳光,依旧很好。
好得让人觉得刺眼。
我突然想起,我昨天,也是在这个地方,拿到了我的诊断报告。
才一天的时间,我的人生,就已经天翻地覆。
“老公。”林悦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想吃冰淇淋。”
我愣了一下。
林悦是一个比我还要自律的人,像冰淇淋这种高糖,高热量的东西,她已经很多年没碰过了。
“好。”我说,“我们去吃。”
我们去了医院旁边的一家甜品店。
店里装修得很可爱,粉色的墙壁,可爱的玩偶,放着轻快的音乐。
和不远处的医院,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代表着生,一个代表着死。
林悦点了一个草莓味的,一个巧克力味的。
她把巧克力味的推到我面前。
“你不是最喜欢吃巧克力吗?”
我看着那颗黑色的,圆滚滚的冰淇淋球,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们还在上大学,我还是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每次约会,我都会给她买一支最便宜的,五毛钱一个的冰棍。
而我,就看着她吃。
有一次,她把冰棍递到我嘴边:“你也吃一口。”
我摇摇头:“我不喜欢吃甜的。”
其实,我不是不喜欢,我只是舍不得。
后来,我工作了,赚钱了。
我可以给她买哈根达斯,买各种昂贵的,进口的冰淇淋。
但我自己,却再也没有吃过。
因为,我开始养生了。
我告诉自己,这些东西,不健康。
我拿起勺子,挖了一大勺巧克力冰淇淋,放进嘴里。
冰凉的,甜腻的,带着一丝苦涩的味道,在我的舌尖上,瞬间融化。
好吃。
真的很好吃。
原来,我不是不喜欢吃甜的,我只是,忘了甜是什么味道了。
林悦看着我,也挖了一大勺草莓冰淇淇,放进嘴里。
然后,她笑了。
笑得像个孩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但笑着笑着,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一滴一滴,掉进了那颗粉色的,可爱的冰淇淋球里。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不停地流泪。
我看着她,心如刀割。
我伸出手,想去帮她擦眼泪,但我的手上,也沾满了融化的,黏糊糊的巧克力。
我把勺子扔了。
我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蹲下,把她紧紧地抱住。
“老婆,别怕。”我说,“有我呢。”
这句话,我说得那么无力,那么苍白。
我自己,都怕得要死。
我又怎么能让她,不怕呢?
她把脸埋在我的怀里,终于,放声大哭。
“老公,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离开我……”
她的哭声,引来了店里其他顾客的侧目。
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就样,紧紧地抱着她。
好像,只有这样,我才能感觉到,我们还真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从那天起,我放弃了所有的治疗。
我没有去化疗,没有去放疗,也没有吃那些昂贵的,据说能创造奇迹的靶向药。
我跟医生说,我想活得像个人,而不是一个浑身插满管子,靠着仪器和药物,苟延残喘的怪物。
医生看着我,很久,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说:“我尊重你的选择。”
我办了出院手续。
我回到了家。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我那些昂贵的,专业的健身器材,都挂到了二手网站上。
打包出售,价格便宜得像白送。
然后,我把我那些关于养生,关于健康,关于如何活到一百岁的书,全都当成废品,卖给了楼下收破烂的大爷。
大爷看着我那一大堆,几乎全新的书,很惊讶:“小伙子,这可都是好书啊,怎么就卖了?”
我笑了笑:“大爷,这些书,都是骗人的。”
我还把家里那三台顶配的空气净化器,和那套昂贵的新风系统,都关了。
我打开了所有的窗户。
让外面的,带着尘土的,不那么干净的,但是充满了真实味道的空气,流进我的家里。
林悦看着我做这一切,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帮我一起收拾。
晚上,我跟我爸妈,还有我岳父岳母,摊牌了。
我没有隐瞒,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很平静地,把我的病情,告诉了他们。
我妈当场就哭晕了过去。
我爸,一个一辈子都没流过泪的,坚强的,像山一样的男人,眼圈也红了。
他不停地抽着烟,一根接着一根,整个客厅,都弥漫着呛人的烟味。
我以前最讨厌这个味道,但那天,我却觉得,这个味道,很亲切。
因为它,充满了人间的,真实的,焦虑和痛苦。
我岳父,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孩子,别怕,我们砸锅卖铁,也给你治。”
我摇了摇头:“爸,不用了,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什么了?你这个混小子,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我爸突然冲我吼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知道。”我说,“但是,我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活得开心一点。”
“开心?命都没了,还怎么开心?”
“爸,你不懂。”我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已经,按照你们期望的方式,活了三十五年了。剩下的日子,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爸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转过身,用他那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擦了擦眼泪。
那一晚,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小时候的糗事,聊我上大学时的叛逆,聊我工作后的辛酸。
我们好像,要把这三十五年的话,都说完。
最后,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儿子,妈不求别的,就求你,多陪陪我们。”
我点点头:“好。”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我的“等死”生活。
我没有像很多癌症病人一样,列一个什么“遗愿清单”。
我觉得,那太矫情,也太刻意。
我只是,开始去做一些,我以前想做,但一直不敢,或者没时间做的事情。
我把我那辆,为了彰显身份,贷款买的,一年也开不了几次的奔驰,卖了。
换了一辆二手的,很破的,但开起来很有感觉的吉普。
我带着林悦,开着这辆破吉普,去了很多地方。
我们去了西藏。
在纳木错湖边,看着那片比天空还要蓝的湖水,我突然觉得,自己的那点痛苦,那点绝望,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大自然是那么的宏伟,那么的壮丽,那么的永恒。
而我们人类,只是这颗蓝色星球上,渺小的,短暂的,匆匆的过客。
我们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生命里,尽情地,去感受,去体验,去爱。
我们还去了新疆。
在伊犁的草原上,我租了两匹马,和林悦一起,策马奔腾。
风在耳边呼啸,阳光在身上跳跃,远处的雪山,在蓝天下,闪着银光。
我大声地喊着林悦的名字。
她回过头,冲我笑。
那笑容,比草原上的阳光,还要灿烂。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死亡,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只要,我能和她,在一起。
我们吃遍了各地的小吃。
兰州的拉面,西安的肉夹馍,成都的火锅,重庆的串串,长沙的臭豆腐……
每一样,都那么好吃,那么有滋有味。
我不再计算卡路里,不再担心什么高油高盐高糖。
我只是,单纯地,享受着食物,带给我最原始的,最直接的快乐。
我的身体,也开始发生了变化。
因为停止了健身,我的肌肉,开始变得松弛。
因为不再控制饮食,我的肚子上,也长出了一圈小小的,可爱的肚腩。
我不再是那个,拥有完美身材的,行走的荷尔蒙。
我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油腻的,中年男人。
但林悦说,她更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她说,现在的我,摸起来,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只大熊。
比以前那个,硬邦邦的,冷冰冰的“肌肉男”,要可爱多了。
我也更喜欢我现在的样子。
因为,我觉得,现在的我,才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不是一个,用自律和克制,堆砌起来的,完美的,但没有灵魂的,假人。
除了旅行和吃,我还做了一件,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我辞职了。
我那个,曾经让我引以为傲的,年薪百万的,互联网大厂高管的职位,我不要了。
我递交辞职信的那天,我的老板,一个比我还年轻的,头发却已经快掉光了的90后,很惊讶。
“李哥,你疯了?你现在走了,你那几百万的期权,可就都没了。”
我笑了笑:“没了就没了吧,那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老板看着我,像看一个外星人。
他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一个马上就要死的人,对钱,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辞职后,我感觉自己,彻底自由了。
我不用再每天早上,被闹钟叫醒,挤着拥挤的地铁,去那个我并不喜欢的,充满了KPI和PPT的,格子间里,消磨我的生命。
我不用再陪着笑脸,去应付那些,我根本看不起的,的客户和领导。
我不用再在深夜里,为了一个,可能明天就会被推翻的需求,熬得眼红,掉光头发。
我有了大把的时间。
我可以,在阳光明媚的下午,陪着我女儿,去公园里,放风筝。
我可以,在下雨天,和林悦一起,窝在沙发里,看一部,我们都喜欢的,老电影。
我甚至,还学会了,做饭。
我开始,研究各种菜谱。
从最简单的西红柿炒鸡蛋,到复杂的红烧肉,糖醋排骨。
我发现,做饭,是一件,非常治愈的事情。
当你,把那些,生的,冷的,没有生命的食材,通过你的手,变成一道道,热的,香的,能给家人带来快乐的菜肴时,你会有一种,巨大的,满足感。
我的厨艺,越来越好。
好到,我女儿每次吃饭,都会抱着我的腿,说:“爸爸,你做的饭,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饭。”
每当这时,我都会觉得,我这短暂的,但又好像很漫长的一生,值了。
当然,我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地,变差。
我开始,频繁地咳嗽,咯血。
我开始,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我开始,感到疼痛。
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持续的,尖锐的,无法忽视的,疼痛。
一开始,我还能忍。
但后来,越来越疼。
疼到,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疼到,我会在睡梦中,被疼醒。
疼到,我想用头,去撞墙。
林悦,看我那么痛苦,就劝我去医院,开点止痛药。
我不想去。
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充满了绝望和死亡气息的地方。
我跟她说:“没事,我能忍。”
但其实,我根本,忍不了。
有一天晚上,我又被疼醒了。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突然,产生了一个,很可怕的,念头。
我想,就这样,从这个窗户,跳下去。
一了百了。
不用再承受这种,无休止的,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我掀开被子,悄悄地,下了床。
我走到了窗边。
打开了窗户。
外面,是凌晨四点的北京。
整个城市,都还在沉睡。
只有,远处的马路上,偶尔有几辆车,像流星一样,飞驰而过。
我往下看。
二十八楼。
很高。
跳下去,应该,不会有任何痛苦吧。
就在我,一只脚,已经,迈出窗外的时候。
我的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很轻,很弱的声音。
“爸爸。”
我浑身一震。
我回过头。
看到我的女儿,丫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她站在卧室门口,揉着眼睛,看着我。
“爸爸,你要去哪儿?”
我看着她,那张,睡眼惺忪的,天真无邪的,小脸。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赶紧,把脚,收了回来。
我关上窗户。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抱住她。
“爸爸不去哪儿。”我说,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爸爸就是,起来,看看风景。”
“爸爸,我怕。”丫丫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小声说。
“怕什么?”
“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她说,“我梦见,你变成了一只蝴蝶,飞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我的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我抱紧她,抱得,她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爸爸不会走的。”我说,“爸爸会,一直,陪着丫丫。”
“真的吗?”
“真的。”
我抱着她,回到了床上。
她很快,就又睡着了。
发出了,均匀的,平稳的,呼吸声。
我看着她,熟睡的,像天使一样的,脸。
突然,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混蛋。
我怎么能,有那么自私的,想法?
我怎么能,抛下她们,母女俩,自己,一走了之?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被我揉搓得,已经,不成样子的,诊断报告。
我突然,不恨它了。
我甚至,有点,感谢它。
是它,让我,在生命的最后,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不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所谓的,健康,养生,成功。
而是,爱。
是,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
是,你们,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
从那天起,我不再,抗拒,疼痛。
我把它,当成,我生命的一部分。
当成,我,还活着的,一个,证明。
我开始,吃止痛药。
从最开始的,布洛芬,到后来的,曲马多,再到,最后的,吗啡。
我知道,这些药,会上瘾,会摧毁我的神经。
但,我不在乎。
我只想,在我,清醒的时候,在我,不那么疼的时候,能多陪陪,我的家人。
我的记忆力,开始,衰退。
我常常,会忘记,我刚刚,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我甚至,有一次,把我女儿,叫成了,我小学同学的名字。
丫丫很伤心。
她哭着说:“爸爸,你不爱我了。”
我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跟她道歉。
“对不起,丫丫,爸爸病了,爸爸的脑子,不好使了。”
林悦,为了,帮助我,恢复记忆。
她把我们,从认识,到现在的,所有的照片,都洗了出来。
贴满了,我们家的,一整面墙。
她每天,都会,指着照片,给我讲,我们过去的故事。
“你看,这张,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在学校的图书馆。”
“这张,是我们第一次约会,你给我买了一支,五毛钱的冰棍。”
“这张,是我们结婚,在巴厘岛,你那天,紧张得,连话都说不清楚。”
“这张,是丫丫出生,你抱着她,像个傻子一样,哭了半天。”
我看着那些,泛黄的,但又,鲜活的,照片。
我的记忆,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涌了回来。
我记起了,所有的,快乐,悲伤,感动,和,幸福。
我发现,我这三十五年,虽然,活得很累,很拧巴。
但也,很精彩,很值得。
我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我开始,卧床不起。
我吃不下,任何东西。
只能,靠,输液,维持生命。
我的视力,也开始,模糊。
我看东西,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我感觉,自己,像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
风,随时,都可能,把我,吹灭。
我知道,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把林悦,叫到,床前。
我拉着她的手,那双,曾经,光滑,细腻的,手,现在,已经,变得,粗糙,干枯。
我知道,这都是,因为,照顾我。
“老婆。”我看着她,努力地,想,看清她的脸。
“嗯。”她应着,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对不起。”我说。
“不要说,对不起。”她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有。”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陪你,走到最后。”
“没关系。”她说,“你陪我的,这一程,已经,够了。够我,回味,一辈子了。”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走了以后。”我说,“你,和丫丫,一定要,好好生活。找一个,比我,更爱你的,男人。把他,带来,我的坟前,告诉我,你,过得,很幸福。”
“我不找。”她说,“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一个人了。”
“傻瓜。”我摸着她的脸,“你还,那么年轻,那么好。你值得,拥有,更好的,幸福。”
“没有,比你,更好的了。”
我们,就那样,互相看着,流着泪,说着,傻话。
好像,要把,这辈子的,情话,都说完。
最后,我跟她说:“老婆,我想,听你,唱首歌。”
“唱什么?”
“就唱,那首,我们,第一次,在KTV,唱的,那首。”
林悦想了想,然后,轻轻地,唱了起来。
“月亮,代表,我的心……”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只是,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悲伤。
我听着她的歌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我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
飘到了,很高,很高的,地方。
我看到了,我的,一生。
像一部,快进的,电影。
我看到了,我小时候,在田埂上,追逐,蜻蜓。
我看到了,我少年时,在课堂上,偷偷地,看,我喜欢的,女孩。
我看到了,我青年时,为了,一个,项目,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我看到了,我和林悦,在巴t厘岛,海边的,夕阳下,拥抱,亲吻。
我看到了,我抱着,刚出生的,丫丫,激动得,手足无措。
我看到了,我得了癌症后,开着,那辆,破吉普,在草原上,肆意地,奔跑。
我看到了,我为家人,做的,第一顿,红烧肉。
我发现,我的人生,虽然,短暂,但,并不,遗憾。
我爱过,也被爱过。
我奋斗过,也享受过。
我哭过,也笑过。
我体验了,一个,完整的人,应该体验的,所有的,情感。
这就,够了。
最后,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我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诊断报告。
旁边,那个,叼着烟的,大哥,又,吐了一口,浓痰。
这一次,我没有,生气。
我只是,冲他,笑了笑。
然后,我转过身,向着,夕阳,走去。
我的身后,是,一个,长长的,影子。
我的故事,讲完了。
其实,我想说的,很简单。
什么养生,什么锻炼,什么自律,什么成功。
在生死面前,都,狗屁不是。
人生,就是一场,体验。
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趁我们,还活着,去,尽情地,体验,去,尽情地,爱。
去吃,你想吃的,东西。
去见,你想见的,人。
去做,你想做的,事。
不要,等到,来不及了,才,后悔。
因为,人生,没有,彩排。
每一天,都是,现场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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