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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送礼

街巷里,隐隐地,便有了些不寻常的动静。并非喧嚣,也非吵闹,而是一种暖洋洋的、带着甜腻与焦灼的混杂声响。是汽车后备箱“砰”地关上,又“嗤”地开启;是电动车后座上捆绑礼盒的绳索,被用力拽紧时发出的“吱呀”;是邻里相遇时,彼此推让着手中物件,那带着笑意的、含混不清的谦辞与谢语。这才蓦然惊觉,年关,是切切实实地近了。

我向来是不大喜欢这种热闹的,总觉得它搅扰了冬日应有的沉静。冬日,就该是萧索的,疏朗的,万物敛藏,天地间剩下一片清寂的白或一抹寡淡的灰。可这股暖流,偏要在这清寂的底色上,洇开一团团艳俗的红,一簇簇浓烈的绿,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颜料盘,有些刺眼,又有些不可抗拒。

说起礼物,如今的礼物,可真叫人犯难。日子是实实在在地好起来了。寻常人家,鸡鸭鱼肉早已不是稀罕物。打开冰箱,里头塞得满满当当,蔬菜水果码得齐整,冷冻格里硬邦邦地躺着整扇的排骨、整只的鸡。储藏室里更不必说,友人送的好酒,单位发的米油,孩子买的各色坚果与进口饼干,层层叠叠,几乎要漫溢出来。阳台上也大抵如是,腊肉香肠在竹竿上列队,红艳艳的,油汪汪的,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富足的光。物质丰盈到这个地步,反倒生出一种富足的烦恼来——送什么呢?仿佛送什么,都不过是往那已然满溢的器皿里,再添上一瓢可有可无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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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送礼便成了一件顶磨人的事。主人家接过礼物,照例是要推辞一番的:“你看看,又花钱!家里什么都有,搁着也是搁着,快拿回去自己吃!”客人则更坚决地堵回去:“那怎么行!一点心意,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您务必得收下!”这样的戏码,总是在院门口,在楼道里,一遍遍地演着。推让之间,红彤彤的礼盒在两人手中递过来,又送回去,像一团灼人的炭火。最终,总是主人“败下阵来”,一面叹着气,一面将那礼物小心地放到墙角那已然堆积如山的礼盒堆里。墙角那五光十色的纸盒,便又加高了一层。

这光景看多了,心里便泛起一丝复杂的况味。我想起古人的馈赠,似乎要风雅得多。是“折花逢驿使,寄与陇头人”的一枝春意,是“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的几朵梅花,是陆凯与范晔那样,不着一物,却寄寓了整个春天的心事。那样的礼物,是何等空灵,又何等丰腴!它早已超越了物质的本身,成为一种纯粹精神的抵达。我们如今的礼物,却像是被物质的洪流裹挟着,拼命想显出它的分量,却反而失了那份应有的清雅与余韵。

可我又想,或许,是我们这代人的心,太“空”了,也太“实”了。空的,是那种安闲的、审美的、能够细细品味“心意”的心境;实的,是这满坑满谷的、触手可及的物质。我们被这“实”填满了,便再难看见那“空”里的无限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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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那沉甸甸的,哪里是礼盒呢?你且看邻居张姨,提着一篮自制的黄米年糕,糯软的,金黄,上头用胭脂点了一朵梅花,她递给你时,眼里全是温润的笑意:“刚蒸的,趁热吃!”这年糕,便与店里买来的任何一盒都不同了。你再看对门刚工作的年轻人,涨红了脸,提着一盒普通的点心,讷讷地敲开长辈的门,那点心便带着一份笨拙而郑重的赤诚。还有那远道归来的游子,行囊里塞着的,或许是母亲念念不忘的、他乡的一块茯苓饼,或许是父亲年轻时爱喝的一小坛老酒。这些东西,或许在旁人眼里,寻常得很,甚至比不上家中那一排排更精美、更昂贵的礼品。但它们的价值,恰恰在于那份“不寻常”。因为它们身上,附着挑选时的思量,携带时的温度,交付时的目光。

这份心意,这份祝福,这股在中国人的血脉里流淌了千年的暖流,是任多少冰箱、多少储藏室,也装不下的。它无形无质,却比任何有形有质的东西,都更能将人的心,填得满满当当。它是不讲道理的,也是不分贵贱的。它让这物质丰盈的时代,不至于在富足中变得冷漠与隔阂;它让这看似多余的一送一接之间,完成了一场古老而常新的仪式:我们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也确认了,我们是彼此惦念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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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沉,街巷里那一股暖融融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那些方才还被人推来让去的礼物,此刻大抵都已安放在某个角落,静静等待着一个新的、被开启的时刻。它们身上,或许还带着路途的风尘,或许还留着那递送之手的余温。

心意是看不见的,也最是沉甸甸的。这份沉甸甸,压得这匆忙的人间,有了一点踏实的、安稳的底子。我们便靠着这一点底子,一年一年,一代一代,从物质的匮乏里,走进物质的丰盈,再从那丰盈里,试着去辨认那永恒不变的、人心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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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手记:本文缘起于对当代社会“送礼难”现象的观察与反思。在物质极大丰富的今天,传统的礼尚往来似乎陷入了某种困境:礼物不再稀缺,心意似乎也变得难以衡量。我试图通过细腻的感官描写和层层递进的哲思,探讨这一现象背后的文化心理与情感本质。

写作时,我注重“由实入虚”的转换。从街巷的喧嚣、冰箱的满溢这些“实”处入手,逐步引导读者进入对“心意”这一“虚”的层面的思考。文中引用陆凯赠梅的典故,意在形成古今对比,凸显当代人在物质洪流中对精神价值的迷茫与追寻。邻居张姨的年糕、年轻人的点心、游子的行囊,这些看似平凡的细节,正是承载“心意”最典型的意象,用以点明主题:礼物的核心价值,在于那份无法被物质所衡量的情感联结。

语言上,我力求在唯美与思辨间取得平衡,既有画面感的渲染,也有冷静的叩问,以期让文章在抒情之余,具备一定的思想深度。

哲思结语:当物质的丰盈成为日常,礼物的意义便从“果腹”与“拥有”,悄然转向“连接”与“确认”。我们赠送与接受的,早已不是物品本身,而是附着于其上的时间、心力与惦念。这份心意,是人类情感在富足时代的另一种“稀缺品”。它教会我们,在看似“多余”的仪式里,恰恰藏着生活最本质的温情:无论世界如何变幻,我们始终渴望,在另一个人的心里,占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