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踩着窗棂的格栅,斜斜地投进屋里,落在地板上便成了一片澄澄的金。我推开窗,一股清冽的、带着些微霜气的空气便涌了进来,直钻进肺腑里,像一口薄荷味的泉水,凉丝丝的,却醒人。
抬头望天,那蓝是瓷青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云翳,太阳的光是透明的金粉,洒在楼宇的轮廓上,给冰冷的建筑都镶上了一道毛茸茸的、温暖的光边。这便是腊月二十七的清晨了,乙巳年的尾巴尖儿,在这样一个晴好的、祥和的星期六,悠悠地晃着。日子仿佛也放慢了脚步,不再是急匆匆的奔流,而成了一湾可以看得清水底鹅卵石的、潺潺的溪。
心里惦记着年节的采买,便出了门,往那最大的市集走去。路上已是不同往常了。平日里的车马喧嚣似乎被一种更厚重、更欢腾的声音给包裹、融化了。这声音是无数细碎的声响织成的锦——远处隐约传来一两声试锣鼓的闷响,不知哪家店里循环播放着“恭喜恭喜恭喜你呀”的欢快旋律,孩子们举着新得的、会发光会唱歌的玩具跑过,留下一串铃铛似的笑声。
最浓的,还是那人间的烟火气。路两旁,不知何时已摆出了好些临时的摊子,红彤彤的一片,是春联、福字、灯笼、中国结……那红,不是呆板的红,有朱砂的沉厚,有胭脂的明媚,有石榴花的鲜亮,在阳光下一照,便漾开一团团喜气,暖烘烘地扑到人脸上来。
卖对联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提着一管粗壮的毛笔,饱蘸了金粉,正凝神在一张洒金红纸上运腕,笔走龙蛇,“天增岁月人增寿”几个字便筋骨挺拔地立了起来,墨色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站着看了一会儿,心里也仿佛被那金粉描了一遍,亮堂起来。
超市的入口,俨然成了人潮汇成的河。门一开,那暖烘烘的、混杂着无数种气息的“年”的味道,便裹挟着声浪,扑面而来。那不是一种气味,而是一个丰腴的、立体的氛围。刚出炉的面点甜香,水果区柚子与橙子清冽的皮脂香,生鲜区淡淡的鱼腥与泥土味,炒货区那霸道袭人的焦糖与坚果的馥郁……它们不分彼此地交融着,形成一股强大而温存的涡流,将每一个人卷进去。
人是真多啊,扶老携幼,摩肩接踵。购物车挤着购物车,轱辘碰着轱辘,发出清脆又热络的声响。可在这拥挤里,你却很难感到烦躁。每个人的脸上都漾着一种相似的神情——那是一种忙碌的、有所期待的、沉浸在一种集体仪式里的安然与愉悦。
你看那生鲜区的水池边,鲜活的鱼儿甩着尾巴,溅起晶亮的水花,几个老练的主妇正俯身细细挑选,彼此间还能交换两句“这鲫鱼炖汤最白”的经验之谈。那蔬菜架前,绿油油的青菜、白生生的萝卜、胖乎乎的冬笋,堆成一座座小山,鲜嫩得能掐出水来。
一个年轻父亲,肩头骑着咿呀学语的孩子,正教他认:“宝宝看,这是蒜苗,过年我们吃腊肉炒蒜苗。”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父亲便笑着躲开。那粮油副食的通道里,推着满载小车的,多是壮年的男女,油、米、面、各色调料,是过日子的根基,他们搬起来毫不含糊,车里垒得高高的,是一种踏实的富足感。
最热闹的要数糖果和干果的货架前,简直是孩子们的乐园,也是主妇们必争之地。各色糖纸闪着诱人的光,巧克力、酥糖、软糖、传统的灶糖,琳琅满目。大人们算计着牌子和斤两,孩子们的眼睛则早被那些卡通形状的棒棒糖吸引了去,央求声、嗔怪声、愉快的应允声,此起彼伏。
我的小车也渐渐满了。看着车里五颜六色的物品,心里那点关于年节准备的虚空,便被一点点填实了。这哪里只是购物呢?这分明是一场温暖的奔赴,奔赴一场名为“团圆”的盛宴。手里挑选的每一样东西,都仿佛有了生命,它们将在几天后的那顿年夜饭上,化作餐桌上的笑语,化作灯火下的温情,化作记忆里又一枚鲜亮的标签。这熙熙攘攘的人群,各自怀揣着对家的念想,在此刻交汇,又即将流向城市乡村的每一个灯火可亲的角落。
推着车,缓缓走在人流里,忽然觉得,这腊月二十七的采买,竟像一场盛大节日前庄严而欢喜的序曲。所有的辛劳,所有的筹划,所有在这拥挤中的一点点挪移,都将被几日后的那顿团圆饭所犒赏,被那夜璀璨不眠的灯火所升华。生活的美好,或许就藏在这琐碎而认真的准备里,藏在这人间烟火的鼎沸之中。
结账的队伍很长,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满载着希望的河。我身后是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她的小车里东西不多,却有一束开得正好的腊梅,鹅黄色的花苞,幽香暗渡。我们相视一笑,没有言语。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着这热闹的人间。
我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走出来,身上仿佛也沾染了超市里的那股暖香,心里被一种平静的喜悦撑得满满的。腊月二十七,一切都在路上,一切都向着那场盛大的团圆,美好地行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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