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一年,三月初九。

王剃头死了。

死在自己铺子里,躺在剃头椅上,盖着白布。镇上人来看了,都说他走得安详,脸上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王剃头本名王贵,剃头四十八年,从十六岁跟他爹学手艺,剃到六十四岁。县城西街这间铺子开了五十年,比他岁数还大。铺子门脸窄,进去三尺就是剃头椅,墙上挂一面铜镜,磨得锃亮,镜框黑漆都磨白了。

他无儿无女,老婆死得早,没续弦。镇上人帮他料理后事,剃头椅挪到墙角,门板卸下来搁两条长凳,停灵三日。

停灵头一晚,没人守夜。

不是镇上人不帮忙,是没人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王剃头死那天下晌还好好的,给孙屠户剃了头,收了十五文钱,还跟孙屠户说“下回赶早”。孙屠户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说王剃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手搭在膝头,像往常一样。

第二天一早,孙屠户去买肉,路过剃头铺,见门还关着。他觉着不对,王剃头几十年没睡过懒觉,天不亮就卸门板。孙屠户推门进去,王剃头躺在剃头椅上,已经凉透了。

怪就怪在这儿。

仵作来看过,说没外伤,不是横死,年纪到了,寿终正寝。可镇上老人嘀咕:王剃头身子骨硬朗得很,六十四还能挑两桶水不歇脚,哪像说走就走的人?

更怪的是,他脸上那笑。

不是临死抽搐扯出的笑,是嘴角上扬,眼角弯着,像遇着什么好事,像等着什么人来。

镇上刘婆子懂这些,她看了一眼,脸白了,拽着儿子就走。出了门才说:“那不是笑,是见过东西了。”

什么“东西”,她不肯说。

停灵第一夜,没人守。棺材铺周掌柜送来一口薄棺,说王剃头一辈子没欠人钱,这棺材他垫了,不收钱。棺材搁在铺子中央,盖没盖严,留着一道缝,按老规矩等亲人来见最后一面。

王剃头没亲人。

夜里,镇上家家关门闭户。三月底的风还凉,从门缝钻进来,把灵前那盏长明灯吹得忽明忽暗。

子时刚过,有人敲门。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

铺子里没人。灯芯爆了一下,火苗缩了半寸。

笃、笃、笃。

又是三下。

门闩自己动了。

不是被拨开,是慢慢往里退,像有人在另一头往里推。门闩退到尽头,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脚踏进来。

黑布鞋,白袜,裤脚扎得齐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然后是整个人。

是个老头,七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乱。他进门,转身,把门轻轻阖上,门闩自己插回原处。

老头走到灵前,看着躺在剃头椅上的王剃头。

“老王,”他说,“我来剃头。”

王剃头没应。

老头在剃头椅边的凳子上坐下,等着。

等了一炷香工夫,他叹口气,自己站起来,走到墙边摘下那面铜镜,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一头白发。

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剃刀。

刀是老式剃刀,木柄磨得油亮,刃口有细细的缺口。他对着镜子,左手按住额角,右手落刀,从额顶往后脑刮。

第一刀,白发落,青丝生。

第二刀,皱纹平,眉目展。

第三刀,佝偻直,老态消。

他刮完整颗头,镜子里的人看着不过四十出头,黑发齐整,眉眼英朗。

老头放下剃刀,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他把剃刀揣回怀里,起身,把铜镜挂回墙上,转身走向门口。

门闩退开,门缝漏进月光。

他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里,那口薄棺的盖子不知何时开了半尺。王剃头躺在棺材里,脸上的笑更深了些。

老头把门阖上,走进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镇上传开一个消息。

南街刘老七——那个瘫在床上三年的刘老七——今早自个儿下地走去了茅房。他儿媳妇端洗脸水进门,见他站在院子里,吓得木盆掉地上。

刘老七七十三,三年前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镇上人都说他熬不过那年冬天,他熬过了,但瘫着,出门得人背。

今早他站在院子里,腰板挺直,说话清清楚楚。

他说:“我梦见王剃头了。”

刘老七是头一个。

晌午,北街张木匠拄着拐杖出门晒太阳。

张木匠七十八,耳背,眼也不好,大前年摔断腿,好了也落个跛脚,走路要人扶。他儿子开木匠铺,他就在家躺着,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今儿他自己拄拐走到街口,在剃头铺门口站了半晌。

铺子门关着,门口挂着白纸,里头停着王剃头的棺材。张木匠对着门作了个揖,转身走回去,拐杖点地,一下一下,稳得很。

他说:“我梦见王剃头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傍晚,西街李篾匠放下手里的竹条,跟他老婆说:“今儿不编了,困了。”

李篾匠八十二,镇上最老的篾匠,眼不花手不抖,天天编筐。他老婆骂他懒,他不还嘴,躺到床上,睡了一个时辰。

醒来时,他老婆看见他脸上有泪痕。

“梦见啥了?”老婆问。

李篾匠没答。

他起身,走到院里,从柴堆里抽出一根老竹根——那竹根搁了二十年,是他留着给自己打寿材的料。他把竹根放在院里,对着它看了很久,又放回柴堆里。

他说:“王剃头给我剃头了。”

这一夜,镇上七个老汉做了同一个梦。

他们梦见自己去剃头铺,坐在那把老剃头椅上。王剃头围着他们转圈,剃刀在皮带上蹭得铮亮,一下一下,刮掉白发,刮走皱纹,刮开七老八十的皮囊,刮出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的筋骨。

刮完头,王剃头拍拍他们肩膀:“好了,回去吧。”

他们醒来,发现自己真的年轻了。

不是皮相年轻,是筋骨。刘老七能走了,张木匠腿不跛了,李篾匠眼不花了,还有四个老汉——赵裁缝、孙屠户、周瓦匠、郑鞋匠——都是六十往上的老人,一夜之间,老病去了七成。

镇上炸了锅。

消息传到县衙,县太爷亲自来问。七个老汉被叫到县衙大堂,一字排开。县太爷挨个问姓名、年纪、家住哪里,又问昨夜做了什么梦。

七个人说的都一样:梦见王剃头,剃了头,人就好了。

县太爷问仵作:“王贵死因可曾查明?”

仵作跪着回话:“回老爷,王贵确系寿终正寝,无外伤,无毒理,无挣扎痕迹。”

县太爷又问:“棺材可曾开过?”

仵作说:“未曾。盖板严实,钉子未动。”

县太爷沉吟半晌,挥挥手:“退堂。”

七个人回了家。

镇上人围在王剃头铺子门口,你一言我一语。有人说王剃头是活菩萨转世,死了还显灵治病。有人说那七个老汉是撞邪了,指不定哪天又瘫回去。有人压低嗓子说,王剃头那铺子不干净,早年间死过人。

这些话传进周掌柜耳朵里。周掌柜是棺材铺老板,跟王剃头做了四十年街坊,算得上老交情。

他站在剃头铺门口,看着门楣上那面褪色的老招牌——“王记剃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十五年前,这铺子关过三个月门。

那时他才二十出头,刚接手爹的棺材铺。王剃头那年也是二十多岁,剃头手艺好,娶了西街布庄刘掌柜的闺女,新婚燕尔,天天脸上带笑。

新媳妇姓刘,叫刘巧儿,十八岁,生得白净,不爱出门,偶尔出来买菜,低头走,像怕见人。

成亲第二年秋天,刘巧儿死了。

说是难产,一尸两命。

王剃头把人葬在北门外,回来就把铺子关了。关了三整月,腊月才开门,开门时胡子拉碴,瘦了一圈,往后三十年没再续弦。

周掌柜那时年轻,不懂事,问过他:“老王,咋不另寻一个?”

王剃头说:“寻不着了。”

就这一句,再没提过。

这事过去三十五年,镇上人早忘了。周掌柜也没再想起过,直到这会儿站在剃头铺门口,看见那面老招牌,才忽然记起有刘巧儿这么个人。

他推门进去。

铺子里停着棺材,长明灯还亮着。周掌柜对着棺材鞠了一躬,走到墙边,摘下那面铜镜。

镜子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细浅,被岁月磨得快看不清了。

他凑近看。

“巧儿”。

周掌柜把铜镜挂回墙上,退出门外。

他回到家,坐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去了北门外乱葬岗。

王剃头媳妇刘巧儿的坟,他年轻时跟着来送过葬,记得大概位置。可三十五年过去,乱葬岗上的坟头早平了,没碑,没标记,找不着了。

他在荒草里转了一个时辰,什么也没找着。

正要回去,看见岗边蹲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穿着黑布袄,手里提个竹篮,正在烧纸。

周掌柜走过去,问:“老人家,您给谁烧纸?”

老太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子看了他一会儿,说:“给我闺女。”

“您闺女葬在这儿?”

“葬在这儿。”老太太说,“三十五年了。”

周掌柜心里一动:“您闺女是不是姓刘,嫁了剃头匠王贵?”

老太太手里的纸钱落在地上。

她看着周掌柜,眼眶慢慢红了。

“你认得我闺女?”

周掌柜摇头:“我不认得她,我认得王贵。”

老太太低下头,把纸钱一张一张捡起来,搁回篮子里。

“他……”老太太声音发颤,“他还记着她?”

周掌柜说:“他铺子墙上那面铜镜,背后刻着‘巧儿’两个字。刻了三十五年。”

老太太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落在竹篮沿上。

她烧完纸,颤巍巍站起来,从篮子里摸出一把剃刀,递给周掌柜。

剃刀很旧,木柄磨得油亮,刃口有细细的缺口。

“这是他爹的剃刀。”老太太说,“他年轻时托人捎给我,说这是他传家的东西,搁我这儿当个念想。他怕我闺女走了,我这老婆子活着没盼头。”

周掌柜接过剃刀,翻过来看刀柄。

刀柄上刻着一个字。

“贵”。

周掌柜把剃刀带回镇上,搁在王剃头棺材前,供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把镇上七个年轻了的老汉请到剃头铺。

刘老七、张木匠、李篾匠、赵裁缝、孙屠户、周瓦匠、郑鞋匠,七个人站成一排,看着棺材边那把旧剃刀。

周掌柜说:“王剃头死了,可他死前把你们七个治好了。你们欠他一条命。”

七个人没吭声。

周掌柜又说:“他这辈子没儿没女,老婆走了三十五年,他守了三十五年的寡。他传家的剃刀在他丈母娘那儿搁了三十五年,刀柄上刻着他自个儿的名字。”

他把剃刀翻过来,露出那个“贵”字。

“你们七个,是他在镇上剃了四十八年头的老主顾。他认得你们每一个人——老刘你后脑勺有颗痣,老张你左耳后有一道疤,老李你鬓角先白,年轻时剃头总叫他从两边往中间剃。”

七个人低下头。

刘老七开口,声音沙哑:“周掌柜,你说吧,要我们做什么。”

周掌柜说:“给他守灵。”

“就守一夜?”

“就守一夜。”周掌柜说,“今夜是第三夜,明早就出殡。他无儿无女,咱们街坊替他送终。你们七个,是他死前剃过头的人,你们守着他过完这一夜。”

刘老七说:“好。”

七个人在剃头铺里守了一夜。

长明灯点着,棺材盖留着一道缝。刘老七坐在剃头椅上,张木匠坐在门槛上,李篾匠蹲在墙角,四个老汉或站或坐,没人说话。

子时,风停了。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很多人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絮上。

门闩自己退开,门缝漏进月光。

一只脚踏进来。

黑布鞋,白袜,裤脚扎得齐整。

一个、两个、三个……

走进来七个人。

都是女人,穿着旧衣裳,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最前头那个最年轻,二十出头年纪,眉目清秀,手里攥着一块绣花汗巾。

她走到棺材前,低头看里头躺着的王剃头。

“贵哥,”她说,“我来接你。”

她把汗巾轻轻搁在王剃头手边,转身朝门外走。

另外六个女人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出。

门阖上,门闩插回原处。

刘老七张着嘴,半天没出声。

他认出了第七个女人——那是他死了四十年的老娘,他八岁那年娘就没了,可那张脸他记得,做梦都记得。

张木匠认出了第三个女人——那是他死去三十年的发妻,他年轻时对不起她,她咽气时他不在跟前,这事他悔了三十年。

李篾匠认出了第五个女人——那是他死去二十五年的老娘,他十六岁出去学徒,娘死时他没赶回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七个老汉,各自认出了各自的故人。

周掌柜站在铺子门外,看着那七个女人走进月光里,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三十五年前,王剃头死了媳妇。他关了三个月铺子,腊月开门,往后三十年没再娶。

他白天给人剃头,夜里在铺子后头住。

他守着那面刻着“巧儿”的铜镜,守了三十五年。

他死前七个月——去年八月——忽然开始给镇上的老汉们剃头。

七个月,七个老汉。

他把每个人的头都剃得干干净净,刮了脸,修了眉,连耳后的碎发都拾掇齐整。

他是在替自己走之后的那个夜晚做准备。

他怕刘巧儿一个人来接他,路上冷清。

他请了七位老主顾的亡亲,跟刘巧儿一道来。

那夜走进铺子的七个女人,是那七个老汉死去的亲人。

她们来,是替自己的儿孙还王剃头的恩。

第二天一早,王剃头出殡。

棺材抬出铺子时,日头刚露脸,金光照在门楣那面老招牌上,“王记剃头”四个字亮得像新描过。

七个老汉扛着抬杠,周掌柜扶着棺头,孙屠户在前头撒纸钱。

队伍走到北门外,绕过乱葬岗,一直走到最东边那块空地。

那里已经挖好一个坑。

坑边站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穿着黑布袄,手里攥着一把旧剃刀。

是王剃头的丈母娘。

她看着棺材落下坑,一锹一锹黄土盖上去,从头到尾没哭。

黄土盖满时,她把那把刻着“贵”字的剃刀放进坑边的土里。

“闺女,”她低声说,“贵哥来找你了。”

她转身,颤巍巍走回镇上,没再回头。

万历四十一年四月初,王剃头的三七过了。

剃头铺子关了门,周掌柜把铜镜摘下来,用布包好,送给了王剃头的丈母娘。

老太太把铜镜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的“巧儿”,手指摩挲了很久。

“他刻的。”她说,“他成亲那年刻的。我闺女戴的那面银镜,背后刻着‘贵’字。”

周掌柜回到镇上,把剃头铺的门锁上了。

钥匙他留着,没给旁人。

那七个老汉的病好了,不是回光返照,是真好了。刘老七活到七十九,张木匠活到八十四,李篾匠活到八十九,都是寿终正寝。

他们临死前,都跟儿孙说同一句话:

“王剃头来接我时,给我把头剃剃。”

万历四十八年,周掌柜也老了。

他把棺材铺传给儿子,自己退下来,没事就去北门外走走。

王剃头的坟在东边那块空地,跟刘巧儿的坟挨着。两座坟都没有碑,只有黄土堆,并排躺着,像一对睡着的夫妻。

周掌柜每年清明来烧纸,烧完纸就在坟前坐一会儿。

这一年清明,他烧完纸,正要起身,看见坟头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面铜镜。

镜面磨得锃亮,镜框黑漆都磨白了,背后刻着两个字。

他拿起来看。

“巧儿”。

周掌柜把铜镜翻过来,对着光,看见镜面边缘新刻了一行小字,笔画很细,像是用剃刀尖划的。

凑近看,是六个字:

“来接我了,等着”。

他把铜镜放回坟头,站起来,朝两座坟鞠了一躬。

风从北边吹来,吹动坟头的枯草。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十几步,回头。

两座坟静静地卧在夕阳里,像两个并排躺着打盹的老人。

他忽然想起三十五年那个腊月。

王剃头开了三个月门,胡子拉碴,瘦了一圈。

他问:“老王,咋不另寻一个?”

王剃头说:“寻不着了。”

那时候他不懂。

这会儿他懂了。

寻不着了。

不是寻不着人,是心里头那个人,寻不着第二个了。

周掌柜把铜镜留在了坟头。

他走回镇上,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那两座坟。

夕阳正落,金光照着坟头那面铜镜,一明一暗,像有人在那边举着镜,对着这边照。

尾声

万历四十八年冬,周掌柜病重。

儿子守在床边,问他还有什么心愿。

他说:“北门外那两座坟,今年清明我去过了。明年我要是走,你跟王剃头并排埋,别离太远。”

儿子点头。

他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梦见什么好事。

窗外下着雪。

远远的,不知哪里传来一声剃刀蹭皮带的响动,很轻,很长,像有人在说:

“来了,坐好,别动。”

万历年间,青州府一带流传一个说法:

剃头匠死了,会在地下开一间剃头铺。

铺子不收钱,只收头发。

活着时欠头的,死了要去剃。

镇上那七个老汉,是王剃头在地下铺子的第一批客人。

他们娘亲来接他们时,捎话回阳间:

“这边剃头手艺,跟王剃头一个师傅教的。”

问师傅是谁。

答:“他爹。”

这故事传了四代,传到清朝就没人信了。

只有清河镇的老剃头匠,收徒时还有个规矩:

学成出师那夜,要在师傅跟前跪一炷香,对着铜镜磕三个头。

镜背上若是刻着字,就朝那个方向磕。

不管刻的是什么字。

不管那边是阳是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