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姐信了佛,剃发为僧,几十年后,因中风病倒,庙方将她送回。车子停在院门口时,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半躺在后座上,半边身子动弹不得,眼睛半睁着,已经认不出家门口的老槐树了。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凑上前,伸手想扶她,她却下意识往回缩了缩,嘴里还喃喃念着听不懂的经文,模样既陌生又让人心酸。
当年她执意要出家,家里人拦也拦不住,说她尘缘已了,一心向佛才是归宿。收拾行李时只带了两身换洗衣物,连家里的照片都没留一张,走的时候头也不回,从此几十年里只偶尔托人捎回几句平安,逢年过节也从不见人影。我们都以为她在庙里清修,吃斋念佛,日子清净安稳,谁也没多想,只当她选了自己想走的路。
后来才慢慢听说,她在庙里并不清闲,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做早课,挑水、扫地、做饭、打理菜园,庙里的粗活重活她都抢着干,从不叫苦。她性子本就执拗,认死理,信了佛更是一根筋,凡事都按庙里的规矩来,对自己格外苛刻,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生病就硬扛,从不愿麻烦别人,更别说向庙里开口求助。我们也曾想过去看她,可她总说修行之人不宜沾染俗尘,一次次把我们的念想挡了回去,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渐渐淡了往来,只在心里记着还有这么一个亲人。
如今被送回来,才知道她中风倒下时,身边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是庙里的师父发现后,简单照料了几日,见她不见好转,便按照出家前登记的住址,把人送回了老家。看着她僵硬的手脚、浑浊的眼神,我们心里又气又疼,气她当年狠心抛下一切,也疼她落得这般无人照料的地步。可埋怨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人,哪能真的置之不理。
我们轮流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帮她擦身、喂饭、翻身,她偶尔清醒过来,也只是呆呆望着天花板,依旧念着经文,对身边的亲人毫无反应。家里人聚在一起商量往后的日子,都说不出个准话,送回庙里不现实,留在家里,谁也不能长年累月守在身边。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看着她枯瘦的模样,我们才明白,所谓的清净修行,到头来不过是孤身一人面对病痛衰老,所谓的尘缘已了,到了难处,终究还是要靠俗世的亲人兜底。
窗外的风吹着树叶沙沙响,她躺在床上,呼吸微弱,经文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们守在床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没有激烈的争执,也没有浓烈的悲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奈,漫在整个屋子里,挥之不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