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得呛人。那天傍晚,九郎把贞娘抱上船时,她鬓角的白发已经比海盐还亮。四十五岁,痨病缠身三年多,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药渣堆满西厢三只青瓷瓮——可她还是笑着,把药碗推远一点:“阿郎,这次真不试了。”
九郎没说话,转身去煎最后一副方子。说是“新方”,不过是把前头十七个方子拆开重配,加了点海浮石、鱼骨粉,连太医署的老御医看了都摇头。他蹲在灶膛前烧火,火苗蹿得老高,映着他通红的眼眶。贞娘倚在门边看他,手搭着门框,指节泛白,像一截被潮水泡久的枯枝。
她死在九郎怀里,没喊疼,只把脸往他肩窝里蹭了蹭,说:“别埋我。土太闷,棺材太窄……我想回海里。”声音轻得像浪打上来又退回去。旁边三个孩子——大郎十二,二娘九岁,小满才五岁——哭得背过气去,小满死死攥着娘的衣角,指甲抠进布纹里,血珠子混着鼻涕往下淌。
海葬那天,潮水退得慢。九郎亲手把贞娘裹进鲛绡纱里,又解下腰间佩剑,擦得锃亮,横放在她身侧;再叠好那件初遇时穿的靛青直裰,袖口还沾着当年她递药碗时溅上的汁渍。他跪在船头,没哭,只是把剑鞘塞进她左手,右手轻轻合上她眼睛。风卷起纱角,像一尾银鳞一闪而没。
后来钱塘江边起了一座塔,青砖白灰,塔尖朝海的方向微微歪着。百姓叫它皇妃塔,再往后,说书人讲得多了,就变成雷峰塔。没人提九郎后半生再没碰过一口汤药,也没人提他每年冬至必去海边烧纸——火苗一跳,他就弯腰往里添一张,说:“贞娘怕苦,我替她尝。”
少年时一碗药救了她,四十年后一碗药送走了她。旧时的痨病,哪是病啊,是命里一道窄门,挤过去的人,十不存一。太医院记录里白纸黑字:显德三年至显德六年,杭州府因“肺萎”“骨蒸”“咯血”而殁者,共三百七十二人。贞娘的名字,在卷末第三行,墨迹最淡。
我翻过那本《显德医案残卷》,纸脆得不敢用力。旁边批注是太医署某位姓陈的司药写的:“孙氏,海裔,性烈,拒汤剂至终。”——就这十三个字,写尽了她一生。
对吧?人这一辈子,真不是病有多重,是心气儿有多足。她咳着血还笑,他捧着空碗还烧火,俩人都不肯认命。
(小满后来当了渔师,专挑退潮时下网。别人问他为啥总在寅时出海,他摆摆手:“娘说,寅时的浪,最像她小时候听的摇篮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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