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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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停在半空。

隔着磨砂玻璃,我看见两个模糊的人影,贴在会议室的墙上。那间无窗的小会议室,平时堆杂物,钥匙只有部长有。

女人的笑声,黏腻腻的,钻过门缝。

“王部长,你别闹……这可是公司……”

“公司怎么了?宝贝儿,这次‘玄武’的项目汇报,你老公那份初稿,功劳可都记在你头上了。张总很满意……你说,该怎么谢我?”

我浑身冰凉。

那声音太熟了。每天早晨在我耳边说“老公路上小心”的声音。我老婆,李薇。

男的是王涛。我顶头上司,技术部部长。天天拍着我肩膀说“小陈啊,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那位。

我捏着U盘的手指,关节发白。里面是“玄武”算法最终的核心调试代码,我熬了三个通宵,在出差的酒店里搞定的。本想回来给他个惊喜,直接推进到测试阶段。

现在,挺惊喜的。

门里的动静大了些,有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我往后退了半步。

撞到了身后的消防栓,哐当一声。

里面的声音戛不过止。

“谁?!”王涛的声音,带着没散尽的油腻,和一丝慌。

我没应。转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有点飘,但没停。电梯下行键按了三次才亮。

手机在兜里震。李薇的微信。

“老公,你下飞机了吗?晚上想吃什么?我争取早点下班。(爱心)”

我盯着屏幕,直到它暗下去。

回到家,下午三点。阳光挺好,照在客厅的结婚照上。我盯着看了特别钟。照片里她笑得很甜,我搂着她,像个傻子。

然后我进了书房,反锁。

打开电脑。云端,个人加密文件夹。里面躺着“玄武”项目最底层、最核心的架构逻辑和算法路径。这些东西,我没在公司任何一台设备上跑过。灵感来了,就在自己电脑上搭模型验证。王涛只知道我交上去的那些“阶段性成果”。

那些够他吹牛,够他升职,够他……勾引我老婆。

但真正能让这玩意儿活过来,变成碾压同业、能申请国际专利的东西,在这里。

我倒了杯冰水,一口灌下去。冷得胃抽搐。

然后我开始整理。所有代码,所有实验数据,所有演算过程截图。生成时间戳清晰、链条完整的文档。

敲门声。

“老公?是你回来了吗?怎么这个点在家?”李薇的声音,带着笑,在门外响起。

我敲键盘的手没停。

“嗯。累了,请假回来歇歇。”我的声音平得自己都陌生。

“哦……那你休息,我晚上有个部门聚餐,可能晚点回哦。”

“好。”

脚步声远去。高跟鞋,嗒,嗒,嗒。轻快得很。

我听着那声音消失,然后点开了专利申请的官网页面。

填写申请人:陈远。

发明名称:基于自适应混沌加密的实时流数据处理系统及方法(“玄武”内部代号)。

鼠标悬在提交键上。

手机又震。这次是王涛。

“小陈啊,回来了也不说一声!U盘带来了吧?正好,张总明天要听详细汇报,你赶紧把最终版发我邮箱。这次项目成功,我给你记头功!”

头功。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指尖在触摸板上滑过,点了“提交”。

页面转圈。然后弹出“提交成功,请等待受理通知”。

我关掉网页,清空历史记录。把备份文件传进三个不同的海外加密云盘。

做完这一切,天擦黑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这个我们俩一起攒首付、一起还贷款、她说要装成她最喜欢的样子的小窝。

心里那片冰凉,慢慢往四肢百骸渗。

但奇怪的是,手不抖了。

我拿起手机,给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发了条信息:“老师,我手里有个成型的东西,可能有点意思。想找个地方,把它做出来。”

不到一分钟,回复来了。

“地址发你。随时过来。龙腾的门,一直给你开着。”

发信人:宋振华。龙腾科技CTO。我研究生导师。当年说我“沉得下心,是搞技术的料”,也说过我“太闷,得防着被人当枪使”。

可惜,后一句我没听进去。

门锁响动。李薇回来了,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一丝不属于我们家的香水味。

“老公,还没睡呀?”她凑过来,想看我的电脑屏幕。

我合上笔记本。

“聊聊。”我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像往常一样想靠在我肩上:“聊什么呀?这么严肃。是不是项目太累了?王部长还说呢,你这次立了大功,要给你申请奖金……”

“我们离婚吧。”我打断她。

笑声卡在她喉咙里。

她的表情一点点僵掉,像是精致的面具突然裂了条缝。“陈远……你、你说什么胡话?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下午回公司了。”我看着她的眼睛,不错过里面任何一丝慌乱,“去了你们技术部。想找王涛交U盘。”

她的脸,唰一下,白了。

“我听见了。”我补充道,声音还是很平,“也看见了。虽然门关着。”

“不是……老公,你听我解释……”她来抓我的手,手指冰凉。

我抽回手。“不用解释。协议我明天找律师弄。房子归你,存款你拿大部分。我只要我书房那点东西。”

“陈远!”她声音尖起来,“你疯了?!就因为一点误会你要离婚?王部长他只是……只是找我谈工作!那个会议室没人才……”

“李薇。”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别说了。留点体面。”

她张着嘴,像是第一次认识我。眼泪涌出来,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演的。“你怎么这么狠心……我们这么多年……”

“是啊,这么多年。”我点点头,站起身,“所以你才更知道,我眼里揉不得沙子。”

我拿起外套,往外走。

“你去哪?!”她追到门口。

“找地方静一静。”我拉开门,没回头,“律师会联系你。”

门在身后关上。

把她,把那个充满谎言和香水味的家,关在了里面。

电梯下行。密闭空间里,我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一下午的浊气。

心口那里,空了一块,嘶嘶地漏着风。

但奇怪的是,脑子却从没有这么清醒过。

手机屏幕亮起,新的邮件提示。

“陈先生:您提交的专利申请已正式受理,案号为……”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单元门。夜风一吹,彻底冷了。

接下来,该干活了。

王部长,张总,还有我那前妻。

你们不是喜欢偷吗?

偷我的功劳,偷我的人。

这次,我让你们偷个够。

偷到,一无所有。

钩子:三个月后,王涛高调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玄武系统”研发成功。聚光灯下,他侃侃而谈。台下第一排,我戴着口罩,看着手里刚刚送达的法院传票副本,和专利侵权告知函的彩打件,抬起了头。

第2章

聚光灯太亮,晃得人眼睛发疼。王涛站在台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对着话筒唾沫横飞。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合作伙伴,‘玄武’系统的成功,是我们整个技术部历时一年半,呕心沥血的成果!”他挥着手臂,意气风发,“它突破了传统流数据处理的瓶颈,采用了独创的……呃,自适应架构,效率提升至少百分之三百!这标志着我们公司在人工智能底层架构领域,已经走在了全国前列!”

台下掌声稀稀拉拉,更多的是快门声。我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口罩遮了半张脸,手里那几张纸,边角被我捏得有些发皱。

法院传票。专利侵权告知函。白纸黑字,红章醒目。

台上,王涛特意顿了顿,享受了一下聚焦的感觉,然后朝旁边招了招手。

一个穿着米白色套裙的身影从侧幕走了上来。李薇。

她化了比平时更精致的妆,头发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功臣”的谦逊微笑,站到了王涛身边。

我的胃像是被那只冰水杯子又冻了一下。

“特别要感谢我的得力助手,李薇女士!”王涛的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李薇身后的讲台边缘,离她的腰只有几公分,“在项目最关键的算法攻坚阶段,她提出了许多建设性意见,而且承担了大量的协调工作。功不行没!”

李薇微微躬身,脸上的笑容更盛,目光扫过台下,有那么一瞬间,似乎和我对上了。但她很快移开,眼神里没有任何异样,就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戴口罩的听众。

演技真好。我在心里冷笑。

王涛还在吹嘘,把那些我交上去的、被他改头换面据为己有的“阶段性成果”,添油加醋地说成是他带领团队的“集体智慧”。他甚至拿出了几张模糊的图表,声称是核心算法的“仿真验证结果”。

台下有记者提问:“王部长,您提到这是独创技术,请问专利申请进行到哪一步了?是否有提前布局国际专利的计划?”

王涛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但很快被笑容掩盖:“当然!专利申请已经在稳步推进中,涉及商业机密,具体细节不便透露。至于国际专利,是我们下一步的战略重点。”

稳步推进?我低头,又看了一眼告知函上我那串独一无二的申请案号。受理日期,清清楚楚,是三个月前。

差不多了。

我站起身。动作不大,但在相对安静、只有王涛声音的会场里,还是引起了几道侧目。

我没往台上看,直接走向侧面过道。那里站着一个穿着西装、胸前别着“会务”字样胸牌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走到他面前,摘下口罩。

年轻人显然认得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但还是很快镇定下来,低声道:“陈先生,都按您吩咐准备好了。”

“嗯。”我接过文件袋,沉甸甸的。

然后,我转身,沿着过道,不紧不慢地走向主席台。

王涛正说到兴头上,手舞足蹈:“……所以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玄武’将重新定义行业标准!下一个十年……”

他的声音戛不过止。

因为他看见了我。

看见我一步一步,走上主席台旁边的阶梯。聚光灯有一部分打在了我身上。

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记者们的镜头下意识地转了过来。

李薇的脸色,在看到我的一刹那,“唰”地白了,比三个月前在家门口那次还要白。她下意识地往王涛身后缩了半步,手指攥紧了讲台的边缘。

王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迅速堆起一个领导式的、略带疑惑的笑容:“小陈?你怎么上来了?正好,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也是我们技术部的骨干,陈远工程师,在项目中也做出了贡献……”

“王部长,”我打断他,声音透过他面前的话筒传遍了会场,很平静,甚至有点客气,“您刚才的演讲很精彩。”

王涛一愣,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开场白。

我走到他和李薇中间,恰到好处地隔开了他们俩。李薇身上那股熟悉的、但现在让我恶心的香水味钻入鼻腔。我没看她,只是面对着王涛,也面对着台下无数好奇的镜头。

“不过,”我顿了顿,举起手里的牛皮纸袋,“有些关键事实,可能需要澄清一下。”

王涛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里透出警告:“陈远,现在是新闻发布会,有什么问题会后再说!”

“恐怕等不及了。”我慢条斯理地打开文件袋,抽出最上面的几份文件,转过身,将文件的正面朝向台下闪烁的镜头。

高清的彩色打印件。专利受理通知书。我的名字,陈远,发明人/申请人那一栏,清清楚楚。

台下“轰”地一声,议论声骤起。快门声连成了一片。

“基于自适应混沌加密的实时流数据处理系统及方法,也就是王部长口中你们‘历时一年半、呕心沥血’的‘玄武’系统,”我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其最核心的架构逻辑与算法路径,发明专利,由我陈远个人,于三个月前独立申请,并已获得正式受理。”

我晃了晃文件:“案号在这里,欢迎查询。”

王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想过来夺我手里的文件,被我侧身让开。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陈远!你他妈想干什么?!毁了公司项目,对你有什么好处?!快给我下去!”

“王部长别急。”我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另外两份文件,递到他面前,“这份,是人民法院的传票。指控您,以及您所代表的公司,在明知或应知的情况下,涉嫌侵犯我的专利权,并利用该技术进行商业宣传与牟利。”

“这份,”我抽出第三份,“是律师函。要求贵公司立即停止一切涉及‘玄武’系统的宣传、推广及所谓‘测试’行为,并保留追索巨额赔偿的权利。”

王涛的眼睛瞪得滚圆,看着那鲜红的法院印章,呼吸都粗重起来。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恐慌。

“你……你什么时候……”他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什么时候留了一手?”我替他说完,语气依旧平淡,“就在你忙着在杂物间‘指导’我妻子工作的时候。”

“哗——!”

台下这次是真的炸开了锅。记者们兴奋得两眼放光,长枪短炮全对准了台上这出意外大戏。王涛和李薇的暧昧,在公司内部早有风言风语,但从未被摆到这么公开的场合!

李薇“啊”地低叫一声,死死捂住嘴,浑身开始发抖,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哀求、恐惧,还有深深的怨恨。

王涛也慌了,他对着台下大喊:“保安!保安呢!把这个捣乱的人给我拉下去!他说的全是诽谤!这是恶意破坏!”

两个保安从会场边缘跑来,但跑到台边,看着这架势,又有些犹豫。

我没理会保安,往前走了半步,几乎贴着王涛,用只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王部长,喜欢偷是吧?”

“偷我的代码,偷我的功劳,偷着搞我老婆。”

“现在,这些东西,我明明白白摆在这儿。你偷走的,是颗定时炸弹。”

“发布会继续开啊。当着这么多媒体的面,说说看,你们‘独创’的技术,专利怎么在我这个‘前员工’个人手里?”

王涛的额头沁出冷汗,手指着我,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后退一步,重新面对镜头,朗声道:“关于‘玄武’系统的专利权属问题,我的律师会全权处理。法律自有公断。至于我个人的离职以及与李薇女士的婚姻关系终结,属于私事,不便在此赘述。今天贸然打扰,只为澄清一个事实——‘玄武’,是我的。”

说完,我不再看面如死灰的王涛和摇摇欲坠的李薇,将文件塞回牛皮纸袋,转身走下主席台。

身后的会场,一片混乱。王涛气急败坏的辩解声、李薇隐约的哭泣声、记者们七嘴八舌的追问声、保安维持秩序的呼喊声……混在一起,成了背景噪音。

我穿过侧门,走进安全通道。隔绝了那些喧嚣,楼道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

心跳得有点快,但手很稳。

掏出手机,给宋振华老师发了条信息:“老师,事儿办了。动静可能有点大。”

几乎是秒回:“看到直播片段了。干得利索。龙腾这边,办公室和初始团队都给你备好了。什么时候过来?”

“明天。”

“好。直接来我这儿。”

收起手机,我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到大街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

三个月的蛰伏,暗地里的资料整理、律师沟通、专利跟进,还有在老师帮助下悄无声息完成的原型机初步搭建……所有压抑着的闷气,似乎随着刚才台上那几分钟,吐出了一部分。

但这只是开始。

王涛不会善罢甘休,公司为了脸面和利益,肯定会反扑。李薇……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心情,后悔?怨恨?还是想着怎么和王涛抱团,把脏水泼回我身上?

都无所谓了。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小小的、已经有些磨损的U盘。里面是最初的、不完整的代码。就是它,让我撞破了那不堪的一幕。

现在,它没用了。真正的东西,在我脑子里,在加密云盘里,在龙腾科技即将为我敞开的实验室里。

我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路,龙腾科技研发中心。”

车子汇入车流。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开始疯狂震动。不用看也知道,有公司的号码,有陌生的号码,可能……也有李薇的。

我一个都没接。

直到一个固定电话打了进来,区号是法院所在的。我接起。

“陈先生您好,这里是XX区人民法院。关于您提起的专利侵权诉讼,被告方刚才来电,说希望庭外和解,并请求暂缓送达。您看……”

“不接受和解。”我说,“按程序走。传票他们应该已经收到了。”

挂断电话,我把那个固定号码存了下来。

出租车驶离繁华的市中心,朝着高新区开去。道路越来越宽,高楼变成了现代化的研发楼群。

心里那片漏风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着。不是温暖,是一种更坚硬、更冷冽的东西。

偷?

这次,咱们光明正大地来。

看谁先一无所有。

第3章

这话在心里滚了一圈,烧得慌。出租车停在龙腾科技研发中心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但园区里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光。付钱下车,风一吹,我紧了紧外套。不是冷,是那种绷着一根弦的感觉,稍微松懈,就怕自己散架。

门口保安亭的人似乎提前得了通知,看了眼我的脸,就按开了闸机。“陈先生,宋总在A栋七楼等您。”

“谢谢。”

A栋是主研发楼。大厅挑空极高,背景墙是流动的数据可视化图案,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电梯直上七楼,门开,宋振华老师就站在走廊那头,背着手,看着窗外。

他听见声音,转过身。还是那身半新不旧的夹克,头发花白了些,但眼神亮得慑人。

“来了。”他走过来,没多余的话,拍拍我胳膊,“瘦了。”

“老师。”我喉咙有点堵。三个月,从撞破那件事到今天台上那一出,我没跟任何人细说过。但站在这儿,面对这位当年把我从实验室里拎出来、说“光会写代码不行,得学会看人”的老师,突然就觉得,那根绷着的弦,松了那么一丝。

“跟我来。”他转身,带着我往走廊深处走。

推开一扇厚重的玻璃门,里面是个半开放的办公区。几张办公桌,几台顶配的工作站,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演算式。最里面用玻璃隔出一个小间,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摆着几台服务器,指示灯幽幽地闪烁着。

更重要的是,里面有四个人。

三男一女,都戴着工牌,年纪看着都不大,最多三十出头。听见开门声,齐刷刷看过来。

“介绍一下,”宋老师声音不大,但很有力,“陈远。‘玄武’真正的爹。从今天起,他是这个临时项目组的负责人。”

那四个人眼睛都亮了。尤其是那个短发的女生,直接站了起来,眼神在我脸上扫了一圈,带着点审视,更多的是好奇。“陈工!看了下午的直播片段,够劲!我叫苏晓,搞底层硬件的。”

另外三个男的也纷纷自我介绍。一个是算法专精,姓赵,话不多,推了推眼镜。一个是前端和系统架构,叫吴峰,看着挺活泼。还有一个是做加密和安全的,姓林,板寸头,眼神很锐利。

“他们都是我从各个组抽出来的尖子,签了保密协议。”宋老师看着我,“龙腾不做剽窃的生意。我们要做的,是基于你那个专利的核心思想,做出真正能商用、能落地的‘玄武’2.0。迭代,升级,让它变成我们的东西。时间紧,压力大,王涛那边不会给你太久。”

我点点头。这才是正常的研发环境。没有偷奸耍滑,没有办公室政治,目标明确。

“办公室是你的,设备随便用。初期资金我批了,需要什么直接打报告。”宋老师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但有一点,陈远。”

“您说。”

“报仇雪恨,是动力,但不能是唯一的目的。”他声音沉了沉,“技术人,最终得靠技术说话。你把东西做出来,做得比他们好,比他们快,比他们更贴近市场。那才是真正的胜利。台上那出戏,爽是爽,但伤不了筋动不了骨。资本要的是利益,法律程序拖个一年半载也寻常。你得有让人不得不低头的东西。”

我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暖意,又被他这话浇得凝实了。我懂。王涛和那家公司,现在焦头烂额,但远没到绝境。他们可以反诉我职务发明,可以拖专利审核,可以动用关系施压。甚至,可以想办法把我这个人搞臭。

“我明白。”我说。

“明白就好。”宋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递给我,“你的宿舍在园区配套公寓,801。先安顿下来。明天早上九点,我要看到你对2.0版本的第一版技术路线图。”

他没再多说,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玻璃门轻轻合上。办公区里安静了几秒。

苏晓先打破了沉默,她走过来,敲了敲我面前的桌子:“头儿,别愣着了。宋总可是出了名的铁腕,说九点就要九点。咱们时间可不多。”她指了指白板,“我们几个这半个月也没闲着,根据公开资料和你专利摘要里能看出的思路,搭了个初步框架。漏洞百出,就等正主来纠偏了。”

我看着白板上那些熟悉的符号和略显粗糙的架构图,心里那点冰冷的东西,忽然被另一种感觉取代了。

是那种……手碰到键盘,看到一行行代码开始构建出一个世界的兴奋感。纯粹的,属于技术人的兴奋感。

“有现在能跑的测试环境吗?”我问。

“有!”吴峰立刻举手,指向玻璃房里的服务器,“搭了个小集群,就等你的核心模块了。”

我脱下外套,扔在旁边的椅子上。“那还等什么?先把你们这框架问题最大的地方说来。赵工,你这边对混沌序列的应用理解有偏差,效率会打折扣。林工,加密层和数据处理层的耦合度太高,不安全……”

我拉过白板笔,开始在上面快速修改、标注。话一说开,就停不下来。那四个人围了上来,提问,争论,又恍然大悟。

争论最激烈的时候,苏晓差点把白板笔抢过去。但她眼睛越来越亮。

不知不觉,窗外彻底黑了。园区里的灯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我们这一片还亮着。肚子叫了一声,我才发现已经晚上十点多了。

“叫外卖吧。”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我请。想吃什么?”

“烧烤!”

“麻辣烫!”

“炒饭就行。”

意见不一。最后点了整整一大桌。外卖送来,就在办公桌旁支开,热腾腾的,带着烟火气。

我们五个人,围着一堆吃的,继续聊技术,聊行业八卦,聊哪个厂的芯片又翻车了。没人提下午的发布会,没人提王涛和李薇。但那种默契和投入,是我在过去一年半的公司里,从未感受过的。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不是电话,是短信。

李薇发来的。

很长的一段。

“陈远,我知道你现在恨我,不想见我,也不想听我说话。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下午之后,王涛疯了。他在公司大发脾气,摔东西,骂你是白眼狼,说要让你在行业里混不下去。他……他还去找了张总,不知道说了什么。张总刚才给我打电话,语气很冷,问我到底怎么回事,说如果因为个人问题导致公司重大损失,我要负全责。陈远,我害怕。王涛这个人……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你要小心点。还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想求你原谅,我只是……(消息未完)”

短信截断了,可能是她写了又删,最后只发了这些。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字,嘴里刚咬下去的羊肉串,忽然没了味道。

苏晓就坐在我对面,敏锐地察觉到我脸色不对,用一次性筷子敲了敲我的饭盒:“头儿,嘛呢?魂儿丢了?赶紧吃,吃完还得把你刚才说的那个并行优化思路给我讲清楚。”

我按熄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没什么。”我拿起一串烤馒头片,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继续。刚才说到哪儿了?并行优化的锁粒度问题?”

“对!我觉得你这个想法有点冒险,万一数据一致性……”

我们又争了起来。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李薇的短信,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刚才那种纯粹的、热烈的氛围里。

提醒我,外面还有豺狼。

提醒我,这事儿,没完。

凌晨一点,我们才各自散了,回公寓休息。园区里静得只剩下路灯。我刷开801的门,是个小套间,整洁,简单,透着没人住过的冷清。

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背上,稍微驱散了些疲惫。擦着头发出来,我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加密云盘,开始整理思路,画2.0的技术路线图。

宋老师说得对。台上那出戏,只是开场。

真正的较量,在实验室里,在代码行间,在市场和时间上。

画到关键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电话。

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我盯着那号码看了几秒,接了,没说话。

那头传来王涛的声音,嘶哑,疲惫,但压着一股狠劲儿。

“陈远,你行,你真行。”他冷笑,“让我在全行业面前丢这么大脸。”

“王部长,”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法院传票收到了?”

那头呼吸一滞,随即是压抑的咆哮:“少他妈跟我来这套!你以为有个破专利就能扳倒我?就能扳倒公司?我告诉你,做梦!张总已经联系了最好的律师团,你那专利,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申请不下来!职务发明!你是在公司期间利用公司资源完成的初步构想!”

“是吗?”我打断他,“我所有的核心代码和架构,时间戳都在我个人电脑的本地加密记录和独立云盘里,早于任何公司项目立项时间。需要我提供证据链吗?王部长,你偷东西的时候,没看看主人有没有留记号?”

“你……”王涛语塞,气急败坏,“好!好!陈远,咱们走着瞧!你以为龙腾宋振华护得住你?他给你资源?我给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资源!断了你的供应链,我看你那破系统拿什么跑!挖了你的团队,我看谁给你写代码!还有……李薇那个蠢货,你猜,如果她知道你手里还捏着她更多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她会站哪边?”

我心里一沉。他知道我和李薇离婚的细节?还是……他手里有李薇别的把柄?

“王涛,”我声音冷下来,“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他笑得有些癫狂,“我想让你知道,偷?老子不止会偷!老子还会抢!还会砸!陈远,游戏才刚开始。你让我不好过,我让你……生不如死!”

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握着手机,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睛在暗处闪着光。

供应链?团队?李薇?

看来,我这位前上司,是真的急眼了。

也好。

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我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敲字。标题是:《“玄武”2.0研发风险预案及应对策略》。

第一行:假定核心元器件供应链被恶意切断或干扰。

第二行:假定核心研发人员被高薪或其他手段挖角。

第三行:假定对手方利用私人关系进行舆论或法律外的骚扰、施压……

敲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脆,稳定。

一根烟的时间,预案框架就有了雏形。

我保存文档,关上电脑。

走到窗边,看着下面沉睡的园区。

王涛,你以为你手里拿的是刀是枪。

可惜。

这个战场,我比你熟。

第4章

咱们,慢慢玩。

这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夜。没怎么睡,天蒙蒙亮就爬起来,把那份风险预案又细化了一遍。早上九点差五分,我拿着连夜赶出来的技术路线图初稿,准时敲响了宋振华老师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正在泡茶,抬头看我一眼,“气色不行。一宿没睡?”

“睡了会儿。”我把打印出来的路线图递过去,“您要的第一版。”

宋振华接过去,没急着看,指了指沙发,“坐。喝什么自己倒。”

我坐下,没动。看着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看。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茶水煮沸的咕嘟声。

过了大概特别钟,他放下图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思路是对的。迭代方向也清晰。”他顿了顿,看向我,“但太理想化了,陈远。”

我心里一紧。

“你预设的供应链是国际一线大厂,核心芯片用的是‘星海’最新一代的并行处理单元。这东西,国内市场配额有限,优先供应给那几个巨头。龙腾虽然不小,但在这个领域,拿货优先级排不进前三。”宋振华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王涛只要打个招呼,甚至不用他出面,他背后那个张总,跟‘星海’的国内代理老总是穿一条裤子的。卡你三个月供货,轻而易举。”

我沉默。这一点我预案里写了,但只写了“寻找替代方案”和“多渠道接触”。确实理想化了。

“还有团队。”宋振华端起茶杯,吹了吹,“苏晓他们几个,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技术硬,心气也高,暂时挖不动。但2.0要做成,光靠他们不够。你需要至少再扩充一个五到七人的小组,涉及算法优化、系统集成、测试验证。这些人,从哪来?市场上挖?王涛可以开出双倍薪水,顺便把你的‘恶名’散出去——一个为了私仇不惜毁掉前公司核心项目、带着技术另起炉灶的白眼狼。有多少人敢来?有多少人愿意来?”

我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这些问题,昨晚那个电话之后,我都想过。但被老师这么赤裸裸地摊开,还是像被剥了一层皮。

“老师,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宋振华打断我,目光锐利,“你现在面临的,不是单纯的技术攻关,而是一场全方位的围剿。王涛要断你的粮草,搅乱你的后方,孤立你这个人。台上那一下,是撕破了脸。接下来,才是真刀真枪。”

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技术路线图我原则上同意。但你要补一份东西。”

“什么?”

“一份‘绝境预案’。”宋振华看着我的眼睛,“假设,最坏的情况发生。核心芯片断供三个月,市场上一半的合格工程师被对方高价锁定,舆论开始一边倒地质疑你专利的合法性,甚至……李薇那边,如果被王涛利用,站出来反咬你一口,说你早就蓄谋已久,利用职务之便窃取公司技术雏形,婚姻矛盾只是借口。你怎么应对?”

我喉咙发干。每一个假设,都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过来。

“……芯片方面,如果‘星海’断供,有没有可能用国产替代方案?性能或许有折损,但架构上我们能不能优化,弥补这部分差距?”我努力让脑子转起来,“工程师……可以尝试从高校实验室直接招应届博士,成本低,可塑性强,虽然需要时间培养。舆论……我们需要主动发声,不是通过发布会那种戏剧性场面,而是技术圈内部的沟通,发论文,开技术研讨会,把‘玄武’的核心思路和优势,用学术语言立起来。至于李薇……”

我停住了。

宋振华没催我,只是静静等着。

“李薇……”我吸了口气,“她手里没有能实质性威胁我的东西。婚姻内的事情,扯不到技术归属上。她如果敢乱说,我手里……也有她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我想起昨晚王涛电话里的暗示,眼神冷了下来,“大不了,鱼死网破。但她那个人,惜命,爱面子,未必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宋振华忽然笑了一下,虽然很淡。“总算有点样子了。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埋头写代码、被偷了家还想着体面的陈远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绝境预案,一周内给我。芯片的事,我来想办法接触国产‘龙芯’那边的人,他们新一代的芯片流片成功了,正找应用场景。工程师,我给你几个高校教授的联系方式,你去谈。舆论,龙腾的市场部可以配合你,但主战场在你自己的技术博客和行业论坛。记住,你是发明人,你的声音,有时候比公司公告更有力。”

他转回身,“至于王涛和李薇……那是你的私事。但记住,战场上,心软和犹豫,都会要命。”

“我明白。”我也站起来。

“去吧。”他摆摆手,“苏晓他们该等急了。”

我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

“陈远。”宋振华又叫住我。

我回头。

“把事情做漂亮。”他说,“不止是为了报仇。”

我点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临时项目组,苏晓他们果然已经在了,正围着一台显示器争论什么。看到我进来,苏晓立刻招手:“头儿!快来!你昨天说的那个并行锁优化方案,我们模拟跑了一下,在数据洪流场景下,还是有死锁风险!赵工非说他的算法能避免……”

我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围剿和绝境,快步走过去,俯身看向屏幕。“数据流我看看。峰值并发量设定是多少?”

“按你给的预估,放大了一点五倍。”吴峰指着曲线。

“不够。按三倍压力测。”我拉过键盘,快速调出底层监控日志,“死锁点在共享缓存区的写入冲突上。赵工的算法是基于优先级队列,但我们的数据标签是动态生成的,优先级在毫秒级会变。这里需要加一个轻量级的动态权重仲裁器……”

我们又陷入了那种纯粹的技术争论中。手指在键盘上飞舞,思路在唇枪舌剑中碰撞、清晰。这种感觉,像是一种瘾,能暂时忘却外面的一切风雨。

中午,我们点了外卖,继续边吃边聊。气氛比昨晚更融洽了些。

吃到一半,苏晓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走到旁边接听。说了几句,她眉头皱了起来,声音也压低了。

回来的时候,她脸色有点不好看,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苏晓扒拉了两口饭,含糊道,“以前一个同事,问我是不是在龙腾跟新项目。闲聊。”

我看着她。苏晓不是藏得住事的人。

“是打听我?还是打听项目?”我直接问。

苏晓放下筷子,叹了口气。“都有。问我们现在做什么,团队有谁,进度怎么样……还说,他们那边‘玄武’1.0的烂摊子需要人收拾,王部长开了高价,问我……有没有兴趣回去。”

桌上安静了。

吴峰和赵工他们也放下了筷子,看向苏晓。

“你怎么说?”我问。

“我说我签了保密协议,而且对给小偷擦屁股没兴趣。”苏晓哼了一声,“但头儿,这电话……只是个开始吧?”

我点点头。王涛的动作,果然来了。先从最容易动摇的“前同事”入手,试探,利诱。

“大家最近留意一下。”我放下饭盒,“可能有猎头,可能有‘老朋友’,打听消息,或者开条件。正常应对就行。但项目细节,尤其是技术路线和核心难点,一个字都别漏。如果有拿不准的,直接问我,或者问宋总。”

“明白。”几个人都点头。

林工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说:“需要的话,我可以给我们的内部通讯和代码库再加一层动态加密和行为审计。异常访问和拷贝,会立刻告警。”

“好。这事林工牵头。”我同意。技术防护,有时候比人心可靠。

下午的工作效率不行避免地受了点影响。但当我们真正沉浸到解决一个具体的、棘手的算法优化问题时,那些外界的干扰又暂时被屏蔽了。

快下班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我点开。

一张照片。

看背景,是机场。我拖着行李箱,正在往出租车等候区走。拍照时间,是我三个月前出差回来那天。照片里的我,看起来疲惫,但毫无防备。

紧接着,又一条彩信。

是昨天下午,我从发布会现场出来,走向出租车的背影。戴着口罩,但身形和衣服,熟悉的人一眼能认出来。

第三条彩信,是一张截图。像是什么论坛的匿名爆料帖子标题:

《惊爆!某科技公司前员工携核心专利出逃,竟是因为上司与妻子有染?是维权还是报复?》

没有正文,只有这个耸人听闻的标题。

最后,一条短信跟了进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陈工,生活挺精彩啊。出差,捉奸,开发布会打脸。下一步是不是要功成名就了?你说,要是大家知道,你这位‘天才发明家’,私底下是个连老婆都看不住的可怜虫,为了泄愤不惜毁掉老东家上亿投入的项目……舆论会怎么看你?投资人还会相信一个情绪不稳定、睚眦必报的‘天才’吗?今晚八点,蓝调咖啡馆,7号卡座。一个人来。我们聊聊。对了,记得带上你那份专利的‘完整’技术文档复印件。别耍花样,你不想你爸妈突然接到些奇怪的电话,或者看到些不该看的照片吧?——王部长托我问候你。”

短信末尾,附了一张我父母家小区的模糊照片。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一点点收紧,指关节捏得发白。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咚咚,咚咚,砸得耳膜发疼。

王涛。

你果然,还是只会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恐吓。威胁。涉及家人。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

然后,我拿起手机,没有回复那条短信,而是直接拨通了宋振华老师的电话。

“老师,”电话接通,我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王涛派人接触我了。用我父母威胁,要我的专利技术文档。约我今晚八点见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地址。”

“蓝调咖啡馆,7号卡座。”

“别去。”宋振华的声音很果断,“我让安保部派人去你父母那边看看。技术文档?他想都别想。”

“不,”我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去。”

“陈远!”

林薇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慌,从听筒那头穿透过来,像一根细针,扎得我心口一紧。我能想象她此刻的模样,一定是紧紧攥着手机,脸色发白,连呼吸都在发抖。

我放缓语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听话,待在你妈那儿,别出门,别联系任何人,更别回来。韩东要找的是我,不是你们。”

“可是他在查你!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明明可以躲,明明可以先避一避,为什么非要自己去送死?”

我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刚打印出来的材料上。纸张边缘锋利,像一把随时可以出鞘的刀。这一趟,我必须去。所有线索都指向我,所有痕迹都在我手里,如果我不露面,韩东只会顺着链条往上查,查到林薇,查到孩子,查到我最不想牵连的人。

“我不去,他就会怀疑我们在联手掩盖什么。”我低声说,“我去了,他才会觉得,一切都在他掌控里。只有我稳住他,你们才能安全。”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轻轻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有些冷:“我没事。这么多年风里雨里都过来了,还怕他一个韩东?”

话虽如此,我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一步踏出去,就是龙潭虎穴。韩东既然敢动查我们的念头,就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的准备。这不是简单的对峙,是一场赌上性命的局。

“陈远,求你了……”林薇的声音哽咽,“我们不要那些了,我们带着孩子走,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行不行?”

我闭上眼,心头一阵发酸。

我也想走。

我也想带着她们母子,远离这摊浑水。

可现在,走不了了。

“来不及了。”我轻声说,“我现在走,他只会追得更紧,到时候我们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我看了一眼时间,夜幕彻底落下,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明明璀璨,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

“记住我说的话,不管今晚发生什么,都别出来,别问,别找。”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耳语,“照顾好我们的孩子。”

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我深吸一口气,掐断通话,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兜里。

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门一拉开,冷风扑面而来,卷进一室黑暗。

这一去,是生是死,我不知道。

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

我会用命,把她们护在所有风雨之外。

我抬手,轻轻带上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