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被安排在水利局,守水库守了十多年,上十五天班休十五天。
那地方偏,离家里快一百里地,一辆旧电动车来回骑,夏天晒得脱皮,冬天风跟刀子似的刮脸。他从来没抱怨过,只说工作稳定,有编制,饿不着。
水库边上就一间小砖房,一张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个小煤炉。白天巡坝、看水位、记数据,晚上就守着那点灯光,听着水库里的水声,一待就是半个月。没人说话,没人串门,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他话越来越少,回家也不爱热闹,就坐在门口抽烟,望着远处发呆。
上十五天,休十五天,听着宽松,其实是把人硬生生劈成两半。
上班时,家里什么事都顾不上。孩子上学、老人看病、邻里人情,全丢在一边。等终于轮休回家了,又跟家里脱节。孩子跟他生分,老婆说他像个客人,家里的规矩、习惯、鸡毛蒜皮,他都插不上嘴。想好好陪陪家人,可没几天,又要收拾东西回水库。
他总说,习惯了。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不习惯。
年轻时还能扛,年纪一大,毛病全来了。腰不好,是天天巡坝走出来的;血压高,是熬夜值班熬出来的;脾气闷,是常年一个人待出来的。有一回台风天,雨下得吓人,他顶着雨在坝上守了一夜,回来发烧躺了好几天,也没跟单位提一句辛苦,只说自己扛得住。
别人劝他,干了这么多年,找领导调个轻松点的岗位,离家近点。他摇摇头,说自己没文化,没背景,能有这份工作就不错了,别给单位添麻烦。他怕丢工作,怕家里少了收入,怕自己一把年纪再出去没人要。
每次离家去上班,他都早早起来,把家里的水缸挑满,把柴劈好,把院子扫干净,好像多做一点,就能弥补这半个月的缺席。老婆嘴上不说,眼睛却红着,帮他收拾换洗衣物,塞几包感冒药。孩子站在门口,也不叫他,就看着他推车走远。
他一路骑,一路回头,家越来越小,水库越来越近。
十几年就这么一圈一圈地转,人熬老了,家熬淡了,话熬少了。守着一库清水,却守不住自己家里的热乎气;拿着安稳工资,却把日子过得孤孤单单。
他这辈子没做过坏事,没偷懒耍滑,老老实实守着一份工作,守着一个家。可到头来,自己像被夹在上班和回家中间,两头都靠不踏实。
日子还在继续,下一个十五天,又要开始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