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上午,看着对面那对老夫妻互相搀着散步。
老太太腿脚不利索,老头就半架着她,一步一步挪得极慢。
他忽然想起自家老伴。
三年前她也是这么走的,脑溢血,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二十四小时。
连句交代的话都没留下。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卖鱼的老板娘认得他:“陈叔,今儿鲈鱼新鲜,来一条?”他摇摇头。
一个人吃饭,半条鱼都得吃两顿,没意思。
晚饭是昨天剩的粥,热了热就着酱菜吃。
电视里放着家庭剧,吵吵嚷嚷的。
他盯着屏幕,却想起今早在公园看见的那对老夫妻——
老头从兜里掏出个苹果,仔细削了皮,切成小块喂给老太太。
手机响了,是女儿小慧。
“爸,这周末我们不过去了,童童要上补习班。”
电话那头传来外孙的哭闹声和女婿的呵斥,“先挂了啊,忙呢。”
忙。
这个字女儿说了三年。
老伴刚走那会儿,女儿还说“爸,以后每周都来看您”。
后来变成两周一次,现在一个月能来一趟就不错了。
上周老同学聚会,老王带着新老伴来的。
那阿姨给老王夹菜、擦嘴,动作自然得很。
散场时老王偷偷跟他说:“老陈,找个伴儿吧。
不为别的,就为半夜咳嗽有人递杯水。”
这话像颗种子,在他心里发了芽。
周二去社区医院量血压,碰见隔壁楼的刘阿姨。
她丈夫前年走的,两人在取药窗口聊了几句。
刘阿姨说:“我家阳台的茉莉开得正好,回头给您端一盆?
香着呢。”
老陈头心里一动。
第二天真去刘阿姨家端花了,还留下来吃了午饭。
刘阿姨做饭手艺不错,红烧肉炖得软烂,正是他喜欢的口味。
两人聊起各自的子女。
刘阿姨叹气:“我闺女嫁到深圳,一年回不来两次。
儿子倒是近,可媳妇嫌我啰嗦。”
同病相怜的人,话匣子容易打开。
从那以后,他们常约着一起去早市买菜,傍晚在小区散步。
有次下雨,刘阿姨自然地替他撑了伞,那一瞬间,老陈头觉得空了三年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他琢磨了小半个月,终于鼓起勇气给女儿打电话。
“小慧,爸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握着话筒的手有点出汗,“我认识了个阿姨,人挺好……”
话没说完,女儿的声音就炸开了:“爸!您多大岁数了?
六十八了!还折腾这个?”
“我就是想找个说话的人……”
“说话?我们不是常打电话吗?
再说了,您知道现在多少老头老太太再婚出问题的?
王叔叔他爸,找了个后老伴,结果房子都被骗走了!”
老陈头试图解释:“刘阿姨不是那种人,她有退休金,儿子也孝顺……”
“知人知面不知心!”
女儿语气硬邦邦的,“妈才走三年,您这样对得起她吗?
再说外人怎么看我们?
以为我们做子女的不孝顺呢!”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像一根针,把他心里那点刚刚鼓起来的勇气全扎漏了。
那晚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去翻旧相册。
有一张是他和老伴在金婚纪念日拍的,两人头发都白了,笑得满脸褶子。
老伴当时说:“等咱俩都走不动了,就搬个小板凳,坐阳台晒太阳。”
现在阳台还在,板凳也在,只剩他一个人了。
隔天刘阿姨来送自己包的饺子,察觉他情绪不对。
听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闺女当初也这么说的。”
刘阿姨苦笑,“后来我跟她说:妈不是非要找个人,是怕哪天摔倒了,连个打电话的人都没有。
你离得远,等你赶回来,妈可能都凉了。”
老陈头鼻子一酸。这话戳到他心窝里了。
上个月他半夜胃疼,强撑着打了120。在医院走廊等检查时,看着别人都有家属陪着,他一个人攥着化验单,那滋味……
“那后来呢?”他问。
刘阿姨摇摇头:“她还是不同意。
所以我现在也想明白了,咱们这个岁数,有些事不一定非要那张证。”
她从包里掏出两张票:“老年大学开的书法班,我报了两份。
下周开课,一起去?”
老陈头接过票,粗糙的纸张摩挲着指尖。
他忽然想起老王那句话——不为别的,就为半夜咳嗽有人递杯水。
也许女儿永远不会理解,人老了,怕的不是死,是死之前那段漫长的孤单。
就像夜路走久了,总想有盏灯,哪怕只是远远亮着,知道那儿有个同路人。
周末女儿还是来了,带着大包小包的营养品。
老陈头没提刘阿姨,只说报了书法班,每周去上课。
女儿这才露出笑脸:“这个好,陶冶情操。”
临走时,外孙童童突然说:“外公,你好像开心点了。”
老陈头摸摸孩子的头,没说话。
他看着女儿一家开车离开,尾灯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回屋,给刘阿姨发了条微信:
“下周书法班,我带了茶叶,下课一起喝。”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窗外的夕阳正好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黄色。
他忽然觉得,有些陪伴不一定非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就像现在这样,知道有个人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坐在老年大学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留好了座位等他——
这大概就是六十八岁的他,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好的“搭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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