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盛紘的灵柩在倾盆大雨中缓缓沉入祖茔。

泥土混着雨水拍打在乌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最后的叩别。

盛长柏一身缟素,立于最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分不清是泪是水。

仪式冗长而压抑,直到最后一抔土覆上,众人渐次散去,他才拖着灌铅般的双腿回到父亲生前的书房——那里已按照礼制封存,等待他这位新任家主首次检视。

清点遗物不过是例行公事。账簿、私印、几方寿山石、半匣用残的墨锭……皆是预料之中的清寒文臣身后物。长柏的目光扫过枕席,准备吩咐下人收走。就在他伸手去取那只半旧的青瓷枕时,指尖却触到枕下并非平整的褥面。

有一处极其轻微的、不自然的隆起。

他屏住呼吸,轻轻掀开枕褥。下面压着一封未曾封缄的信。信封是极普通的桑皮纸,已微微泛黄,边缘起了毛边,显然被摩挲过无数次。信封上空无一字。

长柏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抽出信瓤。

里面只有一张薄笺。笺上亦无抬头,无落款,只有一行力透纸背、却因年深日久而墨色黯淡的字:

“娘,儿子对不住您。”

字迹是父亲盛紘的,绝不会错。可这“娘”……指的是谁?

长柏的指尖瞬间冰凉。他猛地将信封翻过。在信封背面,一个他先前未曾留意的角落,用极细小、几乎与纸色融为一体的墨迹,写着一个地址:

扬州,仁丰里,徐府。徐老夫人亲启。

徐老夫人?

长柏的脑中轰然一声。祖母盛老太太年轻时,确有一位闺中密友姓徐,嫁在扬州。父亲盛紘,为何要在枕下藏着这样一封写给祖母密友、却唤其为“娘”的绝笔信?

雨水疯狂敲打着窗棂。长柏握着那封信,只觉得父亲那口已然合上的棺椁深处,正传来无声的、震耳欲聋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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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将长柏映在墙上的影子拉扯得忽大忽小,形同鬼魅。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人。所有下人都被他以“守灵心绪不宁,需静思片刻”为由屏退。此刻,那封薄薄的信笺摊在紫檀案几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视线都无法聚焦。

“娘,儿子对不住您。”

七个字。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带着一种近乎痉挛的顿挫,尤其是最后那个“您”字,最后一笔拖得又长又颤,几乎划破了纸张。这不是草稿,不是废笺。它是被反复斟酌、凝聚了全部心力后,最终却未能送出的决断。

父亲盛紘,一生谨小慎微,如履薄冰,从一个庶子爬到四品京官,靠的便是“稳妥”二字。他临终前几日,长柏日夜侍奉在侧,父亲时而清醒,时而昏沉,交待了田产,叮嘱了子孙课业,甚至提点了朝中几位需要留意的同僚。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完全是一派安排身后事、力求家族平稳过渡的从容。

没有一丝一毫的异常。

更未曾提过扬州,提过徐家半个字。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为何写?又为何藏在枕下,至死未曾寄出?

长柏的目光再次落在那行小字地址上。“扬州,仁丰里,徐府。徐老夫人亲启。” 徐老夫人……他只在年幼时,模糊听祖母提起过一两次这位旧友,称其“嫁得远,性子又傲,多年不通音讯了”。祖母谈及此人时,神情总是淡淡的,带着一种刻意疏远的怀念,仿佛那是一个需要小心封存的旧梦。

父亲与这位徐老夫人,又能有何种深厚的、需要以“娘”相称、且临终抱憾的关联?

一个极其荒诞,却又带着冰冷诱惑力的念头,悄无声息地爬上长柏的脊背:难道父亲盛紘,并非祖母亲生?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便让他惊出一身冷汗,旋即又被自己否定。不可能。祖母对父亲的教养,虽严格乃至苛刻,但那份望子成龙的殷切,阖府上下谁人不知?父亲对祖母的孝顺,更是朝野称道,晨昏定省从未有缺。若非亲生母子,何至于此?

可这封信,这声“娘”,又作何解释?

长柏闭上眼,强迫自己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他是盛家长子,新科进士,翰林院编修,未来家族的擎天之柱。他不能慌,不能乱。此事干系太大,牵涉到父亲身后的清誉,更牵涉到祖母的颜面与盛家内部的稳固。如今父亲新丧,各方耳目未必全然撤离,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他必须查,但要查得无声无息,查得滴水不漏。

首先,是这封信本身。纸张是京城“松雪斋”二十年前流行的款式,墨迹氧化程度也符合。父亲约是从那时起,便写好了这封信,然后藏于枕下,一藏就是二十年。二十年,他夜夜枕着这个秘密入睡,是何种滋味?

其次,是扬州徐家。此事绝不能从盛府内部直接打听,尤其不能惊动祖母。他想到了妻子海朝云。海家诗礼传家,交游广阔,或许能从旁系女眷的闲谈中,探听到一些关于扬州徐府的旧闻。

最后,是父亲生前最后一段时日的细微之处。长柏开始回溯。父亲病重时,有哪些异常?除了官场同僚、姻亲故旧,还有没有身份特殊的人前来探视,或送来过什么东西?

记忆的碎片逐渐拼接。父亲去世前约半月,似乎有一封从南方来的私信,由父亲极为倚重的老仆贵叔亲自送入内室,未曾经过书房登记。当时长柏忙于公务,未曾在意。如今想来,贵叔那时从内室出来后,面色似乎有些异样的沉重,遇见他时目光闪烁,匆匆行礼便退下了。

贵叔!

长柏倏然睁开眼。贵叔是祖母从娘家带来的人,伺候祖母数十年,后来被指派给父亲,是父亲最信任的贴身老仆。父亲去世后,贵叔悲痛过度,一病不起,如今仍在倒座房中将养,据说有些糊涂了。

一个“糊涂”的老人,或许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余檐水滴滴答答,敲在石阶上,一声声,空旷而寂寥。长柏将信笺小心翼翼地按原样折好,塞回泛黄的信封,再将其贴身藏入中衣内袋。粗布的孝服摩擦着纸张,发出细微的窸窣声,仿佛那封信有了生命,正贴着他的心口无声诉说。

他整顿衣冠,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静肃穆,推开书房的门。

“来人。”

一名心腹小厮应声上前。

“去贵叔房中看看,若他醒着,煮一碗安神汤,我亲自送过去。”长柏的声音平稳无波,“父亲身前,贵叔伺候得最为尽心,如今父亲走了,我们做小辈的,不能寒了老仆的心。”

小厮躬身应下,心里却有些诧异。大爷向来重规矩,对下人虽仁厚却持重,亲自给一个老仆送汤药,似乎过于亲厚了。但他不敢多问,匆匆下去准备。

长柏望向沉沉的夜色。父亲的棺椁已入土,但有些东西,却刚刚开始破土而出。

第二章

贵叔的房间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老年人房中特有的衰败气息。他靠在床头,眼神浑浊,花白的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见到长柏进来,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大爷……折煞老奴了……”

“贵叔快躺下。”长柏紧走两步,伸手虚扶,顺势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他接过小厮手中的药碗,试了试温度,亲自递到贵叔手中。“您老人家是府里的老人,更是父亲身前最得力的人,如今病了,我来看望是应当的。”

贵叔双手颤抖着接过药碗,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花,也不知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他咕咚咕咚将苦涩的药汁饮下,呛咳了几声。

长柏耐心地等他平复,挥手让小厮退下,并掩上了房门。

室内只剩下两人,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静静对峙。

“贵叔,”长柏的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诱导的温和,“父亲走得突然,许多身前事,未来得及一一嘱咐。您跟了父亲一辈子,有些事,恐怕只有您最清楚。”

贵叔捧着空碗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他垂下眼皮,声音沙哑:“大爷想问什么?老奴……老奴年纪大了,许多事,记不清了。”

“记不清无妨,想到什么便说什么。”长柏并不着急,语气依旧平和,“譬如,父亲病重那些日子,可有什么特别牵挂的人,或事?除了家中亲眷,可还有远方故旧,送来问候?”

贵叔的眼珠在耷拉的眼皮下微微转动了一下。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长柏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才哑声道:“老爷……老爷那阵子,时常对着南边发呆。有一次,老奴听到他叹气,自言自语说……‘扬州,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扬州!

长柏的心猛地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哦?父亲曾在扬州为官?”

“不……不是为官。”贵叔摇了摇头,似乎陷入更深的回忆,语速极慢,“是很久很久以前了……老爷那时,还不是老爷,只是……只是一个小少爷。”

“小少爷?”长柏追问,“在扬州做小少爷?那是何时?父亲自幼在汴京长大,何曾去过扬州长住?”

贵叔猛然惊觉自己失言,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补救:“老奴糊涂了,说岔了……是老爷少年时,曾随……曾随太老爷南下访友,在扬州小住过一段时日。对,是小住。”

太老爷,指的是长柏的祖父,早已过世多年。这解释看似合理,但贵叔那一瞬间的慌乱,如何能逃过长柏的眼睛?况且,若只是少年时一次寻常的“小住”,何以在临终前念念不忘,感叹“再也回不去”?

长柏不再逼问,转而道:“父亲临终前,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或是……有什么东西,嘱咐要交给什么人?”

贵叔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他的声音细若蚊蚋:“老爷……老爷没说什么。只是……只是有一晚,他精神稍好,让老奴从……从枕箱最底层,取过一个旧信封看了看。看了很久,最后又让老奴原样放回去了。老奴不敢多问。”

枕箱最底层!与那枕下的信,是否就是同一封?

“那信封,是什么样式?贵叔可还记得?”长柏的声音,不自觉带上一丝紧绷。

贵叔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老奴……老奴老眼昏花,没看清。桑皮纸的,好像……好像是空信封。”

他在撒谎。一个空信封,何须珍藏于枕箱最底层?何须临终前特意查看?

长柏知道,再问下去,这老仆只会咬死“记不清”。他今日透露的“扬州”和“枕箱底层的信”,已经足够多了,再逼,恐怕会打草惊蛇,或者让贵叔彻底闭口。

“原来如此。”长柏点了点头,脸上适时露出几分哀戚,“父亲一生思虑周全,想必是有些故旧之情,未能妥善了结,心中遗憾。罢了,您老人家好好将养,父亲身前既倚重您,您更要保重身体,看着盛家子孙绵延兴旺才是。”

他又温言安抚了几句,吩咐下人好生照料,这才起身离开。

走出倒座房,夜风一吹,长柏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已渗出一层冷汗。贵叔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父亲盛紘,与扬州有着超乎寻常的关联,这关联深到需要隐瞒,深到临终抱憾。

接下来,该从海氏那边着手了。

回到正房,妻子海朝云还未歇下,正就着灯烛缝补一件小儿衣裳。见长柏面色沉凝地进来,她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迎道:“官人从贵叔处回来了?可问出什么?”

长柏挥退丫鬟,握住海朝云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他将那封信的存在,以及贵叔的话,拣紧要的低声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那要命的“娘”字称呼。

海朝云听完,脸色也白了。“扬州徐府?徐老夫人?”她蹙起秀眉,仔细回想,“妾身似乎……听母亲提起过一嘴。说是很多年前,祖母在闺中时,与一位徐姓小姐极为交好,后来徐小姐远嫁扬州盐商之家,起初还有书信往来,再后来……不知何故,渐渐就断了联系。母亲还说,这是祖母的一桩心病,轻易不许人提的。”

盐商之家?徐老夫人并非官宦女眷?这与父亲朝臣的身份,似乎更显隔阂。

“还有吗?关于徐家,可还知道别的?比如,徐家可有子嗣?境况如何?”

海朝云摇头:“这便不知了。母亲也是听外祖母偶尔说起,所知有限。官人,此事……”她眼中流露出担忧,“牵扯到祖母旧事,又似乎与公公有关,务必慎重。是否……先禀明祖母?”

“不可。”长柏断然否定,“祖母年事已高,父亲新丧,再以这等无头公案去搅扰她老人家,是为不孝。况且,若其中真有隐情,祖母未必肯说,反而可能打草惊蛇。”他顿了顿,“朝云,我需要你帮我。通过海家的关系,不着痕迹地打听扬州仁丰里徐府,尤其是这位徐老夫人近二三十年来的境况。记住,一定要隐秘,绝不能让人联想到盛家。”

海朝云深知此事重大,郑重应下:“妾身明白。明日我便修书给扬州的舅母,只说想打听些南边的时新绸缎样子,顺带问问旧家故宅的风物人情,不会引人疑心。”

长柏点了点头,心中稍安。妻子的机敏稳妥,他是放心的。

然而,这一夜,长柏辗转反侧。父亲盛紘那张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懦弱的脸,在黑暗中不断浮现,却又仿佛蒙上了一层他从未看清的迷雾。那声跨越了二十年光阴、未能喊出口的“娘”,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的心口,隐隐作痛。

第三章

海朝云娘家的回信,在七日后的傍晚送到了。

信是海家舅母亲笔所写,满满几页纸,前面大半都在说扬州的绸缎花色、胭脂水粉,以及各家后宅的趣闻轶事,只在最后一段,似乎是漫不经心地提了一句:

“……你问起仁丰里徐家,倒巧了。前些日子与刘家太太吃茶,还说起这家。那徐家原是扬州数得着的盐商,可惜当家的徐老爷去得早,只留下一位徐老夫人守着偌大家业。老夫人性子刚强,手腕也厉害,硬是把家业撑住了,只是人丁单薄了些。听说早年有过一个儿子,天折了,具体情形外人也不甚清楚。如今府里只有些远房侄辈偶尔走动,老夫人深居简出,很少见客了。倒是她身边有个老嬷嬷,姓赵的,是当年从北边带过来的,据说主仆二人常闭门嘀咕些陈年旧事,下人们也听不真切……”

儿子,天折了。

长柏的目光在这五个字上停留了许久。徐老夫人曾有一个儿子,但夭折了。时间呢?若是与父亲盛紘的年纪相仿……

一个更加大胆,也更加令人心悸的推测,逐渐成形。

父亲盛紘,有没有可能,并非盛家血脉,而是这位徐老夫人夭折的那个儿子?不,不对。若真是夭折,便是死了。难道……是“被夭折”?或者,是狸猫换太子般的隐秘调换?

可动机是什么?盛家并非显赫到需要别人将儿子送来寄养的人家,当年祖母嫁入盛家时,祖父也不过是个中等官员。徐家是盐商,富贵却不贵,将儿子送入官宦之家,图谋前程?那为何又要断绝往来,以至于父亲临终都只能藏信于枕下,不敢相认?

除非,那不是为了前程,而是为了……保命。

长柏被自己这个念头惊得站了起来。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初夏的夜风带着花香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栗。如果是为了保命,那当年徐家,或者说徐老夫人,遭遇了何等凶险,需要将亲生骨肉秘密送走,甚至可能伪造其夭折?

而接收这个孩子的盛老太太,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纯粹出于姐妹情谊出手相助,还是另有牵扯?

此事如一团乱麻,越扯,线头越多,却越看不到核心。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一个更了解当年内情的人。

贵叔那里暂时不能再逼。祖母那里是禁区。那么,只剩下一个方向——扬州徐府,那位深居简出的徐老夫人本人,以及她身边那位从“北边”带过来的赵嬷嬷。

“北边”,很可能就是指汴京。那位赵嬷嬷,会不会就是连接徐老夫人与盛家、与父亲盛紘的关键人物?

亲自去一趟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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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但也极其冒险。他是新任家主,父亲孝期未过,若无重大理由,擅离汴京是极大的不孝和不妥,御史的弹劾顷刻便至。况且,他若亲自前往,目标太大,极易被各方察觉。

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且能掩人耳目的借口。

长柏的目光落在了书案上那份关于漕运盐务的邸报上。他如今在翰林院,接触各类文书档案甚是便利。或许……可以从公务中寻得契机?比如,以查阅旧档、调研南方文教或漕运典故之名,申请一个短期的外出公差?翰林编修此类清贵闲职,偶尔有此例,只要理由充分,时长不久,并非不可操作。

但这需要时间运作,且未必能成。

正当长柏凝神思忖之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大爷,老太太房里的翠微姐姐来了,说老太太请您过去一趟,有话吩咐。”小厮在门外低声禀报。

长柏心中猛地一凛。祖母此时唤他?是寻常问话,还是……察觉了什么?

他迅速收敛心神,将海家来信锁入抽屉,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盛老太太住在寿安堂,庭院深深,花木扶疏,自有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静气度。长柏踏入堂内时,老太太正歪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落在窗外一丛开得正盛的芍药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她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却依旧锐利。

“孙儿给祖母请安。”长柏恭敬行礼。

老太太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坐吧。你父亲的事,都料理妥当了?”

“回祖母,都已按礼制办妥。只是孙儿年轻,骤担重任,恐有疏漏,还需祖母时时提点。”长柏依言坐下,垂首应答。

“你做事,我是放心的。”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却字字清晰,“比你父亲当年,更沉稳些。”

她顿了顿,忽然问道:“你父亲去后,你整理他书房遗物,可曾见到什么……特别的东西?”

长柏的后背瞬间绷直,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强自镇定,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孙儿愚钝,不知祖母所指‘特别’是何意?父亲遗物多是书籍文稿、笔墨用具,并无甚奇珍异宝。”

老太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直看到心底。长柏维持着平静的表情,手心却已渗出冷汗。

半晌,老太太才缓缓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语气听不出喜怒:“没有便好。你父亲一生,求的便是个‘稳’字。有些东西,该随着人去的,就让它去吧。刨根问底,未必是孝顺,反倒可能伤了活着的人,惊了地下的人。”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

祖母知道!她不仅可能知道那封信的存在,甚至可能知道信的内容,知道父亲与扬州徐家的关联!她此刻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再查下去。

“祖母教诲的是。”长柏低下头,心中却是惊涛骇浪。祖母的态度,非但没有打消他的疑虑,反而更加证实了此事非同小可。父亲藏信,祖母讳莫如深,徐家子嗣“夭折”……这一切,都指向一个被精心掩盖了数十年的秘密。

“好了,你去吧。”老太太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记住,盛家的门楣,靠的是稳扎稳打,谨言慎行。有些风,不该起,有些人,不该念。”

长柏躬身退出寿安堂。走出院门,被阳光一照,他才惊觉内衫已被冷汗浸透。祖母的警告言犹在耳,但那只贴在他心口的信封,却仿佛变得越来越烫,烫得他无法忽视。

不能停。已经到了这一步,若就此放弃,他余生都将无法面对父亲临终藏信的那一声叹息,无法面对自己身世可能存在的巨大疑云。

他回到书房,提笔开始草拟一份公文。内容是关于本朝漕运与盐政沿革的文献搜集与整理,申请赴扬州、杭州等地查阅地方志及旧档,为期一月。理由充分,符合翰林院修史编典的职责。

这是一步险棋。若申请被驳回,或引起有心人注意,都可能带来麻烦。但也是目前唯一能光明正大接近扬州徐府的途径。

他将草拟好的公文仔细收好,准备明日寻合适时机,找座师或同僚探探口风。

夜色再次降临。长柏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衣物下那硬硬的信封轮廓。

父亲,您到底是谁的儿子?您想回却回不去的扬州,究竟藏着怎样的往事?您这声未能送达的“对不住”,究竟是对谁而言?

第四章

翰林院的差事申请,出乎意料地顺利。

或许是长柏素日勤勉踏实、稳重可靠的印象起了作用,也或许是这份涉及盐漕旧典的调研确实符合翰林院的“清贵”作派,上司略作询问便点了头,只叮嘱他快去快回,莫误了孝期内的本分。

临行前一夜,长柏去寿安堂辞行。

老太太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金刚经》,见他进来,只抬眼看了看,复又垂下目光,念了声佛号。

“孙儿明日便启程南下,特来向祖母辞行。”长柏跪下行礼。

“嗯。”老太太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扬州是个好地方,富庶,风流。”她的手指摩挲着经卷粗糙的边缘,“但再好的地方,也是别人的地界。去看看风景,查查故纸堆,便回来。盛家的根,在汴京。”

“孙儿明白。定当谨记祖母教诲,速去速回。”长柏恭声答道。

老太太不再说话,只摆了摆手。

长柏退出寿安堂时,回头望了一眼。昏黄的灯光将老太太的身影拉得细长,投在冰冷的砖地上,显得格外孤寂。那一刻,他心中涌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但很快被肩上的重担和胸中的疑团压下。

此行,他必须找到答案。

一路舟车劳顿,抵达扬州时,已是仲夏。扬州城果然如传闻中般繁华似锦,运河上舳舻千里,街市间人声鼎沸。长柏无心观赏,安顿好驿馆后,立刻以查阅府志、县志为由,一头扎进了府衙的档案库房。

他当然不是为了那些故纸堆而来。在耗费了两三日工夫,做足了表面文章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向管理书吏打听仁丰里徐家。

“徐家?哦,您说的是徐老夫人那家吧?”书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学究,对本地世家如数家珍,“那可是老户了,徐老爷在世时,是咱们扬州城数一数二的大盐商,为人也仁义。可惜啊,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徐老夫人是个能干的,硬是撑起了门庭。不过……”老书吏压低了声音,“听说也是命苦,唯一的儿子,没养住,小小年纪就没了。打那以后,老夫人性子就更孤僻了,不大见人。”

“哦?竟有此事。”长柏露出惋惜之色,“不知徐家公子是何时夭折的?可曾留下名讳?”

“那可有些年头喽。”老书吏捻着胡须回忆,“怕不是……得有四十多年了吧?那时我还年轻,在府衙里打杂,隐约记得徐家办过一场小丧事,说是小公子急病没了。名讳嘛……好像单名一个‘纮’字?对,徐纮。丝绸的纮。”

徐纮!

长柏的呼吸骤然一窒。父亲盛紘的名字,正是这个“紘”字!同音不同字,父亲用的是“糸”字旁的“紘”,而徐家夭折的小公子,是“丝”字头的“纮”。一字之差,音同形近。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的遮掩?

“那后来呢?徐老夫人便一直独居?”

“是啊。守着偌大家业,也没过继子嗣,就跟着几个老仆过日子。前些年身体还好,偶尔还出来施粥行善,这几年听说不太爽利,愈发不出门了。前头仁丰里那宅子,也冷清得很。”老书吏感叹道,“富贵泼天,也抵不过人丁凋零啊。”

长柏又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徐家旧仆的情况,老书吏只说徐老夫人身边最得用的,是个从北边跟来的赵嬷嬷,主仆二人相依为命多年。

掌握了这些基本情况,长柏知道,必须直面徐府了。以官方身份直接上门询问自然不妥,他需要一个更私人的、不会引起警惕的借口。

他想到了海朝云舅母信中提到的那位“刘家太太”。海家舅母能与刘家太太吃茶闲谈,或许有些交情。他立刻修书一封,请海朝云设法通过其舅母,向刘家讨一份拜帖或信物,便说有位京城来的远亲,慕徐家诗书传家(尽管是盐商,但大户人家常附庸风雅)之名,想拜访请教一些扬州古事。

几日后,海朝云的回信与一份刘家的简帖一同送到。刘家在扬州也是体面人家,有这份帖子,至少不会被轻易拒之门外。

长柏换了一身素净的儒生常服,只带了一个机灵的小厮,来到仁丰里徐府门前。

徐府的门楣高大,朱漆却已斑驳,石狮子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透着一股繁华落尽的寂寥。叩响门环后,等了许久,才有一个老苍头慢吞吞地打开一条门缝。

听闻是持刘家帖子前来拜会徐老夫人的京城客人,老苍头狐疑地打量了长柏几眼,让他稍候,又关上门进去了。

又过了约一盏茶功夫,门再次打开,出来的是一位五十余岁、衣着整洁、面容严肃的嬷嬷。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长柏,尤其在看到他面容时,眼神似乎微微凝滞了一瞬。

“这位公子,老身姓赵,是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老夫人近日身体不适,不见外客。公子有何要事,可由老身转达。”赵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明显的疏离。

长柏拱手为礼,语气恳切:“晚生冒昧叨扰,实因在翰林院整理旧典,涉及扬州盐务旧事,听闻徐家乃此中世家,徐老夫人见识广博,故特来请教。并无他意,若老夫人玉体欠安,晚生不敢劳动,只求嬷嬷行个方便,允晚生问一二问题即可。”

他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冠冕堂皇。

赵嬷嬷又看了他片刻,那目光似乎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来看。良久,她才侧身:“公子请进吧。只是老夫人确实精神不济,不能久谈。”

长柏心下稍定,跟着赵嬷嬷穿过略显空旷的前院,来到正厅。厅内陈设古朴,家具都是上好的红木,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无人常住的清冷气息。

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厅中,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正厅侧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像上。

那是一幅工笔人物画,画中是一位年轻妇人,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两三岁的幼童。妇人生得秀美温婉,眉眼间与长柏记忆中祖母盛老太太年轻时的画像,竟有五六分相似!而她怀中的幼童,白白胖胖,颈项上挂着一把金锁。

长柏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强忍着没有失态,但赵嬷嬷却似乎一直在留意他的反应。见他目光停留在画像上,赵嬷嬷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那是我们家老夫人年轻时的画像,怀里抱的,是小公子。”

“小公子……”长柏的声音有些发干,“便是……早年夭折的那位?”

赵嬷嬷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公子远道从汴京来,不知在京城,可曾听说过盛家?”

来了!果然来了!

长柏稳住心神,点头:“略有耳闻。听闻是清流人家。”

“清流人家……”赵嬷嬷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似嘲似讽,“是啊,清流人家。最重名声,最讲规矩。”她盯着长柏,目光如锥,“公子相貌堂堂,气度不凡,倒让老身想起一位故人。”

“哦?不知是哪位故人?”

赵嬷嬷却不再回答,转而道:“公子不是要问盐务旧事么?请坐,老身将所知,说与公子听便是。”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赵嬷嬷果然只谈了些扬州盐务的陈年掌故,语气平淡,滴水不漏。长柏知道,真正的交锋,在刚才那几句机锋里已经完成。对方认出了他,或者至少,从他的相貌上产生了强烈的联想。而对方提到“盛家”和“故人”,也几乎是在明示他与徐家、与父亲的关联。

临告辞时,长柏起身,似乎不经意地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像,叹道:“画中老夫人慈爱,小公子玉雪可爱,可惜天不假年。不知小公子名讳是?晚生或许可在故纸堆中,留意一二,也算全了今日请教之谊。”

赵嬷嬷送他到厅门口,闻言,脚步顿了顿。夏日炽热的阳光穿过廊檐,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她看着长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小公子名‘纮’。只可惜,这个名字,连同他的人,早在四十多年前,在有些人心里,就已经‘死’了。”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石之音:

“盛公子,有些事,死去比活着干净。有些人,忘了比记着安稳。您今日能走到这里,是机缘,也是劫数。望您好自为之,莫要……步了先人的后尘。”

说完,她不再看长柏瞬间苍白的脸色,转身,缓缓关上了正厅的门。

那扇沉重的木门,在他面前合拢,隔绝了内里所有的光影与秘密。

长柏站在烈日之下,却只觉得浑身冰冷。赵嬷嬷最后那几句话,如同惊雷,在他耳边反复炸响。

步了先人的后尘?

他的先人,父亲盛紘,到底经历了什么?

第五章

回到驿馆,长柏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日一夜未曾出门。

赵嬷嬷的话,徐府那幅画像,老书吏口中的“徐纮”,还有父亲枕下那封未寄出的信……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根名为“身世”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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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盛紘,很可能就是画中那个被徐老夫人抱在怀里的孩子,徐家名义上“夭折”的小公子徐纮。那么,他是如何变成盛家的儿子盛紘的?祖母盛老太太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为何要如此煞费苦心,甚至不惜让骨肉分离数十年?

“步了先人的后尘”……父亲的后尘是什么?是隐姓埋名、寄人篱下的憋屈?是至死不敢认母的遗憾?还是……某种更深沉、更致命的危险?

长柏想起父亲一生。谨小慎微,甚至有些懦弱,在官场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对嫡母(盛老太太)孝顺到近乎恭顺,对家族责任看得极重。以前,他只觉这是父亲性格使然,是庶子出身养成的习性。如今看来,这何尝不是一种保护色?一种在巨大秘密和潜在威胁下,不得不选择的生存姿态?

父亲将那封信藏在枕下二十年,是挣扎了二十年,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是怕牵连盛家?怕伤害祖母?还是怕揭开旧事,会引来不可测的祸端?

长柏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这个秘密,不仅关乎父亲的身世,更可能关乎盛家几十年的平静,甚至关乎许多人的生死。他现在触碰的,或许是一个精心掩盖了数十年的伤疤,下面可能已经化脓,也可能连着更致命的病灶。

就此罢手,带着疑问回汴京,继续做他的盛家长子、翰林清贵,将父亲的秘密永远埋葬?

不。他做不到。不仅仅是好奇心,更是一种责任。对父亲临终遗憾的责任,对可能存在的另一位“祖母”的责任,对自己血脉源头的责任,甚至是对盛家未来是否还会因此秘密而陷入危险的责任。

他必须知道全部真相。

而要撬开这铁桶一般的往事,赵嬷嬷是关键。她是徐老夫人从“北边”带来的心腹,是当年之事的亲历者,甚至可能是执行者之一。她对盛家抱有强烈的、复杂的情绪,有戒备,有嘲讽,或许……也有一丝未泯的旧情?否则,她今日不会说那些近乎提示的话。

硬闯徐府逼问绝无可能。必须找到赵嬷嬷的软肋,或者,创造一个她能放下心防、不得不说的情境。

长柏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封陪伴他南下的信上。他将其取出,展开。那七个字,在江南潮湿的空气里,墨迹仿佛更加黯淡哀戚。

这封信,或许就是钥匙。

父亲未能送出的忏悔与歉意,由他这个儿子,当面呈给那位本该承受这一切的老人,会如何?

这个念头极其大胆,也极其冒险。很可能激怒徐老夫人和赵嬷嬷,让她们彻底关闭沟通之门。但也可能,是打开心扉的唯一契机。痛苦积压了四十年,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父亲的信,便是投石问路的那颗石子。

他决定赌一把。

次日,长柏再次来到仁丰里徐府。这次,他直接求见赵嬷嬷,并让门房递进去一张字条,上面只写了三个字:“盛紘信。”

不到一刻钟,侧门打开,赵嬷嬷面色铁青地出现在门口,眼神如冰刀。“盛公子,你究竟意欲何为?”

“嬷嬷见谅。”长柏深深一揖,“晚生别无他意,只想请嬷嬷将此物,转呈徐老夫人。”他从怀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双手奉上,“此乃先父盛紘遗物,藏于枕下二十年,至死未寄。晚生愚钝,不明其中深意,但思及收信人是老夫人,不敢擅专。物归原主,或能……稍解先父憾恨于万一。”

赵嬷嬷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信封,手指微微颤抖。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盯着长柏,仿佛要判断他话中的真伪与深浅。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接过了信,手指摩挲着信封粗糙的边缘,眼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痛楚,有愤怒,有悲哀,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在此等候。”她沙哑地说了一句,转身匆匆入内。

这一次,长柏等了很久。日头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徐府内寂静无声,仿佛一潭深水,投下石子后,只泛起几圈涟漪,便重归死寂。

就在长柏以为不会再有回音时,侧门再次打开。出来的仍是赵嬷嬷,她的眼睛有些红肿,面色却比刚才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苍白。

“老夫人……要见你。”她的声音干涩,“随我来吧。只你一人。”

长柏心中一紧,依言独自跟随赵嬷嬷入内。这次他们没有去正厅,而是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更为僻静的后堂。堂内光线昏暗,药香浓郁。一位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妇人,裹着厚厚的毯子,靠在一张铺了软垫的宽大椅子里。她手中,正紧紧攥着那封打开的信笺。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长柏看到了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却依稀能辨出当年画中秀美轮廓的脸。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但此刻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长柏,目光从他脸上寸寸扫过,仿佛在寻找另一个人的影子。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砸在手中的信笺上,将那行“娘,儿子对不住您”的墨迹,氤氲开来。

赵嬷嬷上前,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徐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情绪似乎勉强压住了一些。她指了指下首的一张椅子,示意长柏坐。

“像……真像……”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破旧的风箱,“尤其是眉眼……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这个“他”,指的是父亲盛紘。

长柏喉头哽住,不知该如何接话。

徐老夫人摩挲着信纸,泪痕未干,却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声凄厉:“对不住我?他有什么对不住我的?是我对不住他!是我这个没用的娘,护不住自己的亲生骨肉,要把他送到别人家,改名换姓,叫别人娘!”

她猛地咳嗽起来,赵嬷嬷连忙为她抚背顺气。

长柏的心直往下沉。果然!父亲果然是徐老夫人的亲生儿子!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长柏的声音有些发颤,“父亲他……为何会到了盛家?”

徐老夫人止住咳嗽,靠在椅背上,喘着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梁柱,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赵嬷嬷在一旁垂泪不语。

“什么事?”徐老夫人喃喃道,“无非是……商人重利,官府倾轧,家破人亡的老戏码罢了。”她的语气陡然变得尖利,“徐家树大招风,挡了某些人的财路,又被卷进一桩要命的官司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不仅要徐家的家产,还要徐家满门的性命!你祖父……被他们逼死在狱中!下一个,就是我,和我那才三岁的孩儿!”

她的身体因激动而颤抖:“那时候,我能求谁?官府?他们就是索命的阎王!亲戚?个个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她……只有你汴京那位祖母,我未出阁时最好的姐妹,听到消息,不顾风险,派了最得力的心腹,千里迢迢南下……”

赵嬷嬷接过话头,声音低沉:“老夫人派了我,还有两个忠仆,连夜将小公子……也就是你父亲,从徐府后门一条密道带出。那时徐府已被盯上,前门根本出不去。我们扮作逃难的百姓,混在流民里,走了近一个月的水陆,才将他安全送到汴京盛府。对外,只说徐家小公子急病夭折,草草办了丧事,瞒过了那些人的眼线。”

“那……为何父亲后来,一直留在盛家,甚至……改了姓氏?”长柏问。

徐老夫人眼中泪光闪烁,更多的是无尽的悲凉与愤恨:“起初,只说是避祸,暂住。我想着,等风头过去,官司了结,便接他回来。可是……那官司是个无底洞!对方势力太大,非要置徐家于死地!我在扬州苦苦支撑,变卖家产打点,几乎荡尽家财,才勉强保住自身,但想翻身,想光明正大接回儿子,已是痴人说梦!而盛家……你那位祖母,她嫁的虽是清流,但那时盛家也不过寻常官宦,如何敢明着收留钦犯之子?一旦暴露,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她看向长柏,眼神锐利如刀:“她写信与我,说孩子放在盛家,便只能以盛家庶子的身份养大,方能保他平安,也保盛家无虞。她说,她会视如己出,精心教养,绝不让他受委屈。她说……这是唯一的路。”

“我还能怎么办?”徐老夫人惨笑,“我一个寡妇,自身难保,难道要拉着亲生儿子一起死吗?我只能答应!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我的纮儿,变成她盛家的紘儿,叫别人娘,认别人做祖宗!”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徐老夫人粗重的喘息声。

“所以,父亲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世?”长柏涩声问。

“知道。”赵嬷嬷低声道,“起初年纪小,或许懵懂。但老夫人……汴京那位,并未一直隐瞒。约莫在他十岁上下,便将实情告知了他。一方面,是让他知晓利害,谨言慎行;另一方面,恐怕也是……让他记住这份恩情,将来孝顺于她。”

恩情?长柏心中五味杂陈。这究竟是恩情,还是枷锁?用身世秘密和养育之恩,双重捆绑了父亲的一生。

“父亲……后来可曾与您联系?”长柏问徐老夫人。

徐老夫人的眼神黯淡下去:“通过赵嬷嬷,暗中通过几封信。他懂事起,便知道不能与我公开相认。后来他科举入仕,官越做越大,就更不能了。清流最重出身清白,若被人知道他是罪商之后,是冒名顶替的盛家子,顷刻间便是身败名裂,前程尽毁!盛家也会受牵连。”她的手指死死抠着椅子扶手,“我理解……我都理解。我不怪他。我只盼他好,盼他平安。只要他好,我怎么样都行……”

她的声音低下去,化作无声的呜咽。

长柏终于明白了父亲一生的谨小慎微从何而来,明白了那声“对不住”里包含了多少无奈、愧疚与痛苦。他背负着两个母亲的爱与牺牲,背负着随时可能爆炸的身世秘密,在官场与家族中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行差踏错。他的“稳”,是用一生的隐忍和自我压抑换来的。

“那……当年陷害徐家、逼死徐老爷的,究竟是什么人?官司又是什么?”长柏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父亲至死恐惧的,除了身世暴露,是否还有这部分未曾化解的仇怨?

徐老夫人和赵嬷嬷对视一眼,眼中同时掠过深深的恐惧与恨意。

徐老夫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一个名字:“是……当时的两淮盐运使,后来的户部侍郎,胡……”

她的声音太轻,后面几个字淹没在哽咽里。但长柏看清了她的口型,脑中迅速对应起朝中一位早已致仕、但门生故旧仍在的元老重臣。

“那桩官司,牵扯到盐引大案和……和宫里的一些阴私。”赵嬷嬷补充道,声音压得更低,“徐老爷是被栽赃了‘勾结盐枭、侵吞国税、暗通……’的罪名。具体卷宗早已被封存或销毁,知道全部内情的人,恐怕……”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知道全部真相的人,大多已不在人世,或者,绝不会允许真相重见天日。

父亲的恐惧,不仅来自于身世,更来自于这段未曾了结、且可能牵连甚广的旧案!这案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所以他必须“稳”,必须让盛家毫无瑕疵,不能给任何人翻旧账的借口。

“父亲临终前,贵叔曾送入一封南方来的信,是否……?”长柏想起贵叔的话。

赵嬷嬷点头:“是老夫人的信。听闻他病重,我……我实在忍不住,以老仆之名去了信,问他可好,可有什么话……他让贵叔回信,只说了四个字:‘安好,勿念。’”她的泪水再次涌出,“那竟是他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安好,勿念。这便是父亲对生母最后的交代。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化作这平淡如水的四个字。

长柏坐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力量都被抽空了。真相如此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父亲的形象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悲哀。

“盛公子,”徐老夫人止住悲声,用尽力气坐直了一些,目光灼灼地看着长柏,“如今,你都知道了。紘儿……你父亲,他一生不易。这个秘密,他守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现在他走了,按理说,该随着他入土。但你既然找到了这里,知道了这些……”

她停顿了很久,仿佛在下定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心。

“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没什么可怕的了。但我求你一件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哀求,那是一个母亲最卑微的请求,“不要公开这件事。不要为徐家翻案,不要追查旧仇。让一切都过去吧。紘儿用一辈子换来的盛家的平稳,不要毁了它。你……你好好做你的盛家长柏,光耀盛家门楣,便是对紘儿,对我,最大的孝顺了。”

她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碰碰长柏的脸,又在半空中停住,无力地垂下。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来了。就当你从未听过这些,从未见过我。赵嬷嬷,送客。”

赵嬷嬷含泪上前,对长柏做了个请的手势。

长柏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位苍老、悲痛、却又在最后时刻选择继续隐忍的老人,心中堵得难受。他郑重地跪下,对着徐老夫人,磕了三个头。

没有称呼,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徐老夫人别过脸去,肩头剧烈耸动。

长柏起身,跟着赵嬷嬷默默走出后堂。走出徐府侧门时,夕阳如血,将仁丰里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

“盛公子,”赵嬷嬷在身后叫住他,将一件东西塞进他手里。是那封父亲的信,已经被仔细折好。“这个,你带回去吧。留在老夫人这里,她每看一次,便痛一次。你父亲……想必也不愿她如此。”

长柏握住那封信,纸张冰凉。

“嬷嬷,当年之事,除了胡……那位,可还有别的知情人?尤其是,可能对盛家不利的知情人?”长柏最后问道。

赵嬷嬷目光闪烁,犹豫片刻,低声道:“当年经手调换孩子、处理徐府‘丧事’的,除了我和老夫人带来的两个心腹(都已故去),扬州这边,徐府一个老管家是知情的,但他多年前已离世。汴京那边……盛老太太自然是全程知晓。此外,据说……据说老太太当年为了彻底抹去痕迹,曾求助于她娘家一位在宫中有些门路的堂兄,具体做了什么,老身便不知了。那位堂兄,似乎姓……”

她凑近长柏耳边,极轻地说了一个姓氏。

长柏瞳孔骤缩。这个姓氏,他并不陌生,在朝中也颇有分量,且与盛家素有往来,竟是祖母的娘家亲戚!

“此事隐秘,老太太定然处理得干净。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公子心中有个防备便是。”赵嬷嬷说完,深深看了他一眼,“言尽于此,公子保重。”

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如同那日徐府正厅的门一样,隔绝了两个世界。

长柏站在暮色中,手中紧紧攥着父亲的信,和那个沉甸甸的姓氏。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秘密,似乎都串联起来了,却又指向了更深的迷雾。祖母的娘家,竟然也牵涉其中?他们当年究竟做了什么,来“彻底抹去痕迹”?

父亲至死恐惧的,除了身世和旧案,是否还有这部分连他都未必完全清楚、却本能感到不安的“善后”手段?

他必须立刻返回汴京。

一个月后,长柏风尘仆仆回到汴京盛府。

他没有直接回禀祖母,而是先秘密约见了那位与祖母娘家堂兄府上有往来、且欠他一个人情的同僚。几番迂回试探,耗费重金,他终于从对方一个老仆酒后含糊的醉语中,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片段:

“……四十多年前?宫里是出过一桩事……跟南边贡品有关,好像死了个把太监宫女……那位盛家老太太的堂兄,当时在內务府当差,据说帮着处理了点‘首尾’……具体啥‘首尾’,咱哪知道啊……反正后来,南边徐家的案子就定了性,再没人提了……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您打听这干嘛……”

宫闱!贡品!灭口!

长柏的血液瞬间冻结。难道当年徐家的案子,不仅涉及盐政贪腐,还牵扯到宫廷阴私?而祖母的娘家堂兄,所谓的“帮忙抹去痕迹”,难道不仅仅是文书上的操作,而是……更血腥、更不可告人的手段?

如果父亲盛紘,在知晓自己身世的同时,也隐约察觉了当年“调换”背后可能涉及的龌龊与血污,那他这声“对不住”,是否不仅仅是对生母,也是对那位养育他、却也可能利用了他、甚至为了掩盖秘密而沾染了血腥的“母亲”——盛老太太?

父亲一生,到底活在怎样的真相与谎言的夹缝之中?

长柏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看着他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想起贵叔的闪烁其词,想起祖母看似警告实则不安的提醒。

他必须和祖母摊牌。他需要知道全部,哪怕是再丑陋的真相。

深夜,寿安堂。

长柏屏退所有下人,独自跪在盛老太太面前。他将那封泛黄的信,轻轻放在老太太膝前的蒲团上。

“祖母,孙儿去了扬州,见了徐老夫人。”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父亲的身世,孙儿已知晓。”

盛老太太捻着佛珠的手,骤然停住。她看着那封信,脸色在烛光下瞬间苍白如纸,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佝偻下去。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良久,老太太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了一下那信封,如同触碰烧红的烙铁。她闭上眼,两行清泪顺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

“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沙哑干涩,不再是平日那个威严睿智的老封君,只是一个疲惫而痛苦的老人。

“孙儿知道,父亲是徐老夫人亲子,为避祸才寄养于盛家,改名换姓。”长柏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祖母泪光闪烁的眼睛,“孙儿还知道,当年徐家案子,牵扯甚广,涉及宫闱。孙儿更知道,祖母的娘家堂兄,曾插手此事,‘处理首尾’。”

听到“宫闱”和“处理首尾”几个字,盛老太太浑身剧震,猛地睁开眼,眼中充满了震惊、恐惧,以及一种被彻底揭穿的狼狈。她看着长柏,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手持利刃、剖开她埋藏了四十年伤疤的陌生人。

“你……你竟查到了这一步……”她的声音发抖。

“祖母,”长柏的喉头也有些哽,“孙儿并非要追究过往罪责。父亲一生隐忍,至死不敢言,孙儿只想知道,他究竟在恐惧什么?他这声‘对不住’,究竟是对谁而言?当年为了掩盖这个秘密,除了调换孩子,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盛老太太的嘴唇哆嗦着,泪水汹涌而出。她看着那封信,看着那行被泪水晕开的字,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她一手养大、却始终隔着一层血缘与秘密的儿子,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些惊心动魄、鲜血淋漓的夜晚。

“紘儿……我的紘儿……”她喃喃着,终于崩溃,伏在膝上,失声痛哭。那哭声苍老、悲切,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痛苦。

哭了许久,她才缓缓直起身,用帕子拭去泪水,眼神却变得空洞而遥远。

“你说得对……不只是调换孩子那么简单。”她的声音飘忽,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徐家的案子,当时牵扯到一批有问题的南洋贡珠,宫里一位得宠的妃嫔用了出事,闹得很大……徐家是被推出来的替罪羊,但对方不仅要钱,还要灭口,斩草除根。我得到消息时,徐家已被围得铁桶一般,只来得及救出紘儿……”

“我那位堂兄,当时在內务府,有些门路。我求他帮忙,不仅要让紘儿身份天衣无缝,还要……让徐家‘小公子夭折’这件事,板上钉钉,再无后患。”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无尽的寒意,“他……他找来一具年龄相仿的孩童尸骨……又使了银子,打点了扬州府衙和稳婆作作……坐实了徐纮‘急病夭折’……那孩子……也不知是谁家的苦命儿……”

长柏倒吸一口凉气,胃里一阵翻搅。一具来历不明的孩童尸骨!这便是“彻底抹去痕迹”!

“那……宫里的线索?徐家案子的真凶?”长柏追问。

“真凶?”老太太惨然一笑,“哪有什么真凶?不过是权力的倾轧,利益的交换。当年的盐运使、后来的胡侍郎是台前操刀的,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我堂兄暗示过我,此事与当时争夺东宫之位有关,那批贡珠……可能被用于行巫蛊厌胜之术……详情他也不敢多言,只说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帮了这次忙后,不久也寻了外放的机会,远远离了京城这是非之地,直到致仕都不敢回来。”

巫蛊!东宫之争!这任何一个词,在当年都是足以掀起滔天血浪的禁忌!

父亲盛紘,他后来在官场,是否隐约察觉到了自己身世背后这可怕的背景?所以他更加恐惧,更加谨小慎微,因为他知道,自己活着的每一刻,都可能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牵连无数人的秘密火种!

“紘儿……他后来,是不是也猜到了这些?”长柏声音沙哑。

老太太痛苦地点头:“他聪明……官做得越大,接触的旧档秘闻越多,怎会毫无察觉?他不敢问我,但我能感觉到他的恐惧和疏离……他对我恭敬孝顺,但那眼神深处……有时候,是冷的。他写这封信……”她指着蒲团上的信,“恐怕不只是对徐老夫人愧疚,也是对我……对我这个用这种手段‘救’了他、却也让他一生背负着原罪和恐惧的‘母亲’的……一种无声的控诉吧。”

所以,那声“娘,儿子对不住您”,或许包含了双重的含义:对生母,未能尽孝,未能相认;对养母,未能纯粹感恩,心中存了隔阂与怨怼。父亲的一生,便是在这两重母亲、两重恩情与痛苦之间,被撕裂,被煎熬。

“他至死不敢寄出这封信,是怕……怕一旦联系,会重新搅动当年的浑水,为盛家,也为徐老夫人,招来灾祸。”长柏替父亲说出了他未能言明的恐惧。

“是。”老太太泪流满面,“他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所有人,包括我,包括徐家姐姐,包括你们……我的柏儿,你现在明白了?这个秘密,不能见光,永远不能!它不仅关乎紘儿的身世,更关乎几十年前一桩涉及宫闱秘事、巫蛊大案的无头公案!翻出来,盛家顷刻便是灭顶之灾!徐家姐姐也绝无生理!所有知道的人,都得死!”

她的手指死死抓住长柏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眼中是近乎疯狂的哀求与恐惧:“忘掉它!柏儿,祖母求你,忘掉你在扬州听到的一切,忘掉今晚我说的话!把信烧了!继续做你的盛家长柏!只有这样,盛家才能平安,你父亲在天之灵,才能安息!”

长柏看着祖母濒临崩溃的脸,感受着她指甲传来的刺痛,心中翻江倒海。真相的丑陋与沉重,远超他的想象。它不仅是一个身世之谜,更是一段沾着无辜者鲜血、缠绕着宫廷鬼蜮的黑暗往事。

父亲用一生去压抑、去逃避,最终带着无尽的遗憾和未能说出口的“对不住”离开。

而现在,这个足以摧毁一切的重担,落在了他的肩上。

他该怎么做?是听从祖母的哀求,将这血腥的秘密再次深埋,让父亲和那位不知名孩童的冤屈永沉海底?还是……

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将祖孙二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挣扎的鬼魅。

盛老太太死死盯着长柏,等待着他的回答,仿佛在等待最终的判决。

而长柏的目光,则缓缓移向了祖母身后,那佛龛上幽幽闪烁的长明灯,以及灯下……

第六章

长柏的目光,定格在佛龛长明灯下,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暗格边缘。

那是祖母存放最私密之物的地方,他幼时偶然见过一次,祖母当时神色骤变,严厉告诫他不许再靠近。此刻,那暗格的缝隙里,似乎隐约透出一点不同于木质本色的陈旧痕迹。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他的脑海。

父亲盛紘一生谨慎,他将给生母的信藏在枕下,那是否意味着,他也会将其他更致命、更不敢示人的东西,藏在另一个他认为绝对安全、甚至能在他死后指引方向的地方?

比如,祖母这个秘密暗格附近?或者,干脆就在暗格里,用另一种方式,与祖母最珍视的东西放在一起?

“祖母,”长柏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空灵,“父亲临终前,除了这封信,可还留下别的话?或是……交给您什么东西?”

盛老太太愣了愣,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她眼中的恐惧稍退,换上警惕与疑惑:“没有。他交待的都是家事,并无特别之物。”

“那么,”长柏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父亲是否曾单独与您在这寿安堂内,有过长时间的密谈?尤其是在他病重,自知不起之后?”

老太太的脸色再次变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你……你问这个做什么?紘儿是常来请安,病重时也来过几次,说些母子间的体己话罢了。”

“体己话……”长柏重复着,目光却再次锐利地射向那个暗格,“祖母,请恕孙儿不孝。”

他忽然大步走向佛龛。

“柏儿!你要做什么!”盛老太太惊骇欲绝,想要起身阻拦,却因情绪过于激动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长柏没有回头,他径直走到佛龛前,伸手探向那个暗格。手指触碰到边缘,轻轻一按一推,一个约莫一尺见方的暗格无声滑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卷用丝绳捆扎的旧信,一方小小的、刻着“徐”字的田黄石私印,以及……一个以蜜蜡封口、只有拇指粗细的细长竹筒。

长柏的呼吸屏住了。他轻轻拿起那个竹筒。竹筒入手冰凉,表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显然常被人握在手中。筒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放下!”盛老太太的声音凄厉,扑过来想要抢夺,“那是我的东西!你不能看!”

长柏侧身避开,将竹筒护在身后,转身扶住几乎要瘫倒的祖母,将她搀回椅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祖母,这竹筒,是父亲放进去的,对吗?”

盛老太太浑身颤抖,泪如雨下,只是摇头,却说不出话。

“父亲知道您一定会查看这个暗格,所以他将这东西放在这里,是留给您的,或许……也是留给最终发现这一切的人的。”长柏看着手中的竹筒,蜜蜡封口完整,“这里面,才是父亲真正想说的话,或者……是他掌握的、关于当年之事的最后证据。”

他不再犹豫,用小指的指甲,小心翼翼地剔开蜜蜡。封泥剥落,他从竹筒中倒出一卷极薄的、卷紧的丝帛。

丝帛展开,上面是父亲盛紘那熟悉的、却因用力而略显凌乱的笔迹。字数不多,却字字如刀,刺入长柏的眼帘:

“母亲大人亲启:

儿自知不起,残生将尽。此身世之秘,如附骨之疽,煎熬数十载,未尝一刻敢忘。生恩养恩,皆重如山,儿无能,两相辜负,罪孽深重。

扬州旧案,非止盐引贪墨。牵连‘壬寅宫珠’案,涉东宫巫蛊,毙命宫人内侍七口。徐家乃替罪之羊,幕后主使,乃当时潜邸之……”

后面的几个字,墨迹被大团污渍覆盖,模糊不清,似乎是书写时情绪激动,滴落的泪水或墨滴。但“潜邸”二字,已足够惊心动魄!潜邸,指的是当今圣上登基前的王府!

长柏的手微微发抖,继续往下看:

“……彼时权势熏天,爪牙遍及朝野。胡某为其前驱,堂舅(此处墨迹亦有污染,但勉强可辨‘内务府’‘处理’等字)所为,儿近年多方查探,已悉知。彼等为绝后患,除伪造童尸,更欲毒杀徐府老夫人。幸得忠仆赵氏机警,以死婢李代桃僵,老夫人方得隐姓埋名,侥幸存活。此事,赵嬷嬷可证。

儿每思及此,冷汗透衣。此等隐秘血腥,一旦泄露,盛家顷刻齑粉,徐家亦无遗类。儿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非为自身前程,实为阖族性命,为生母残年。

今大限将至,此秘终将随儿入土。然,儿心难安。无辜童尸,枉死宫人,徐家血仇,皆沉冤未雪。儿苟活一世,认贼作父(此四字有涂改,但依稀可辨),享家族荫庇,却未能为生母正名,未能祭奠枉死生灵,实乃不孝不义之人!

留此书,非为翻案(墨迹极重,力透绢背),时移世易,旧党犹存,翻案无异以卵击石,自取灭亡。儿只求母亲知晓,紘儿非懵懂无知、任人摆布之稚子。儿知之,痛之,忍之。

儿去后,万望母亲保重。盛家门楣,托付长柏。此子刚正聪慧,胜儿多矣,然此事千钧之重,切不可令其知晓!嘱其安守本分,光耀门庭,便是孝道。

若有幽冥,儿当亲向徐家亡魂、无名童尸叩首请罪。

不孝子 紘 绝笔”

丝帛从长柏指间滑落,飘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僵立在那里,仿佛被无形的冰雪冻结。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壬寅宫珠案……东宫巫蛊……潜邸旧主……毒杀生母未遂……认贼作父……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脏上。父亲信中那被泪水晕染的墨迹,那涂改的“认贼作父”,那“知之,痛之,忍之”六个字,何等沉重,何等绝望!

父亲不仅知道自己的身世,不仅知道徐家冤案的背景,他甚至查到了当年那些人试图毒杀徐老夫人灭口!查到了那位“堂舅”在其中的具体角色!而他口中的“贼”,指的是谁?是当年陷害徐家的幕后黑手,还是……也包括了为了掩盖秘密而参与其中的盛家亲戚,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默许了这一切的养母?

所以他痛苦,所以他挣扎,所以他至死不敢言,只能将所有的真相、所有的血泪、所有的自责与不甘,写在这方丝帛上,藏在养母最秘密的地方,用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让她知晓:你养大的儿子,什么都知道,他的一生,都被这个秘密毁了。

这是一种无声的控诉,也是一种泣血的告别。

盛老太太早已瘫倒在椅中,面如死灰,望着飘落的丝帛,眼神空洞,仿佛魂魄都已离体。她养大的儿子,在生命的最后,留给她的,不是感恩,不是眷恋,而是这样一封血淋淋的、揭开所有疮疤的绝笔信。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她喃喃着,声音飘忽,“他知道他堂舅爷做的那些脏事……他知道那些人连徐家姐姐都要杀……他知道……他恨我……他恨盛家……”

“不,祖母。”长柏弯下腰,捡起那方丝帛,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父亲不恨您。若恨,他不会将信留在这里,他会在朝中掀开这一切,与所有人同归于尽。他将信留给您,是相信您,是将最后的真相托付给您。他说‘知之,痛之,忍之’,他忍了一辈子,不是为了恨,而是为了……保护。保护您,保护盛家,保护徐老夫人。”

他走到祖母面前,单膝跪下,将丝帛轻轻放在她膝上,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父亲的一生,是枷锁的一生。但他从未想过砸碎枷锁,连累他人。他将这更沉重的枷锁,自己背到了底。这声‘对不住’,是对徐老夫人,是对枉死者,或许……也是对不得不背负着秘密和手段活下来的您。”

盛老太太怔怔地看着长柏,看着这个孙子眼中那超越年龄的沉痛与了然,泪水再次决堤。“柏儿……我的柏儿……我们盛家……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祖母,现在不是哀叹的时候。”长柏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父亲将真相留了下来,便是将它交给了我们。他嘱咐您不让我知晓,是怕我年轻气盛,行差踏错。但如今我已知晓,便无法再装作无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父亲说得对,翻案是自取灭亡。当年的幕后黑手,如今恐怕早已位极人臣,树大根深,甚至可能就是……当朝某位极贵之人。翻旧账,不仅翻不动,反而会引来灭顶之灾。”

盛老太太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你……你明白就好!我们就当从未看过这丝帛,将它烧了,一切照旧!”

“照旧?”长柏缓缓摇头,“祖母,可以不再追查仇人,可以不翻旧案。但是,有些事,必须做。”

“什么事?”

“第一,徐老夫人。”长柏目光灼灼,“父亲未能尽的孝,未能送出的歉意,我这个做孙子的,应当有所表示。不需要相认,但可以暗中关照,确保她晚年安宁,不受侵扰。赵嬷嬷是忠仆,亦需善待。此事,孙儿会寻稳妥法子办理。”

盛老太太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应该的……是我亏欠徐家姐姐太多。”

“第二,盛家自身。”长柏的声音变得凝重,“父亲信中提及的‘堂舅’一系,以及他们可能残留的势力、把柄,我们必须心中有数,厘清界限,必要时……要能切割干净,以防将来被人拿来做文章,牵连盛家。此事需极其隐秘,孙儿会暗中进行。”

这是更现实、也更危险的考量。当年的参与者固然可恨,但他们的存在,始终是悬在盛家头上的利剑。

“第三,”长柏的目光落在丝帛上那模糊的“潜邸”二字,“也是最紧要的。父亲查到的这些,究竟有多少人知道?除了已故的,还有没有活口?尤其是……宫里?那位‘潜邸’旧主,如今是何等身份?他是否知道徐家还有血脉留存?是否知道盛家牵涉其中?”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致命。

盛老太太的脸色更加苍白:“你堂舅爷当年曾说,宫里知道‘徐纮已死’便结了案,不会再深究。至于那位……他如今……早已是至高无上,应当……早已忘了这桩小事了吧?”她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和自我安慰。

“但愿如此。”长柏低声道,“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从此以后,盛家行事,要更加低调谨慎,尤其在涉及旧案相关人员、扬州事务时,要避嫌,更要留心是否有人暗中窥探。我会在朝中留意风声。”

他站起身,将丝帛重新卷好,却没有放回竹筒,而是小心地收入自己怀中。“此物,由孙儿保管。祖母这里,今日之后,便只当从未有过此物,从未听过此言。”

“柏儿……”盛老太太看着他年轻却已显露出坚毅轮廓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担忧,更有深深的愧疚,“苦了你了……这些本不该由你来承担……”

“我是盛家长子,父亲未走完的路,未扛完的担子,自然该由我来接。”长柏的语气斩钉截铁,“祖母放心,孙儿知道轻重。盛家不会倒,父亲用一生守护的门楣,孙儿会让它更加稳固。”

他走到烛台前,将那个空了的竹筒,就着火焰点燃。竹筒在火中噼啪作响,很快化为灰烬。

“今夜之事,出您之口,入我之耳,止于此室。”长柏看着最后一缕青烟消散,“祖母保重身体,明日,孙儿还是您那个刚正勤勉、只知埋头公务的孙子。”

他向祖母深深一揖,转身,挺直脊背,走出了寿安堂。

夜色正浓,星光黯淡。长柏走在寂静的庭院中,怀中的丝帛如同烙铁,胸口的信笺沉重如山。但他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有力。

父亲,您的秘密,您的痛苦,您的守护,我都知道了。

您未敢走的路,我替您看清了方向。您未能尽的孝,我会用我的方式弥补。您用一生换来的盛家平安,我会用我的肩膀,扛得更稳。

我不是您,我不会选择隐忍至死。但我也不是莽夫,我知道刀锋在何处。

真相不必宣之于众,但必须铭记于心。仇敌不必正面交锋,但必须了然于胸。恩情不必挂在嘴边,但必须偿还在实处。

从今以后,盛长柏的道路上,将永远伴随着两个母亲的影子,一段血腥的往事,和一个至高无上、却可能存在的潜在威胁。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是盛紘的儿子,是盛家的长子,是真相唯一的继承者。

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七章

翌日,盛府一切如常。

长柏恢复了每日去翰林院点卯、处理公务的节奏,行事依旧沉稳低调,待人接物谦和而有分寸。只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眼底深处多了一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郁与警醒。

他开始有意识地梳理父亲盛紘留下的所有人脉网络,尤其是与扬州、与盐务、与內务府系统有过交集的部分。他做得极其小心,多以请教旧典、追思父亲生平为名,旁敲侧击,从不直接触及核心。

与此同时,他通过海朝云娘家的商路,安排了一个绝对可靠、与盛家明面无任何关联的南方掌柜,以“京城某慈善人家”的名义,在扬州暗中购置了一处小巧精致的院落,离仁丰里不远不近,又通过层层关系,将一名医术高明、口风极紧的老大夫,引荐为徐老夫人的“故交远亲”,定期上门请平安脉,药材补品更是源源不断,却从不留名。

赵嬷嬷那边,长柏没有直接联系,而是让人在徐府后门必经的巷口,开了一间小小的杂货铺,店主是一对无儿无女、老实巴交的老夫妻,对赵嬷嬷格外照顾,常以“街坊邻里”之名送些时鲜菜蔬,价格极廉,有时甚至白送。赵嬷嬷起初警惕,时间久了,见对方毫无所求,也就渐渐放下心防,偶尔也会在铺子里歇脚,与老妇人说几句闲话。老夫妻每月都会将赵嬷嬷无意中透露的徐老夫人身体状况、府中琐事,通过隐秘渠道报与长柏知晓。

这些事,长柏做得滴水不漏,连海朝云也只知他在暗中关照一位父亲故交的遗孀,并不知详情。海朝云虽聪慧,但见丈夫不欲多言,也体贴地不再追问,只尽力协助,将各项用度安排得妥帖自然。

朝堂之上,长柏更加谨言慎行。他仔细研究了近几十年的朝局变迁,尤其是“壬寅年”前后的官员升降、派系争斗。父亲信中提及的“胡侍郎”早已致仕,但其门生故旧在户部、盐铁系统仍有一定势力。而那位“潜邸旧主”……长柏结合年份与人物关系暗中排查,心中隐约有了几个猜测的对象,每一个,都是如今跺跺脚朝堂都要震三震的人物。他不敢再深查,只是将这些人的名单、关系网牢牢记住,在公务往来中,尽量避开与他们的直接交集,即使无法避免,也保持十二分的恭敬与疏离。

对于祖母娘家那位“堂舅”一系,长柏的处理更为棘手。那位堂舅爷早已去世,其子嗣如今也在朝为官,品级不高不低,与盛家算是远亲,平日也有往来。长柏不能骤然疏远,以免引人疑心,但每次接触,他都格外留意对方的言谈举止,试图从中判断,对方是否知晓当年全部内情,手中是否还握有对盛家不利的东西。

几个月下来,长柏如同在万丈高空走钢丝,身心俱疲,但眼神却日益锐利,心思愈发缜密。他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最后一丝年轻人的青涩,真正成长为能掌控家族命运的舵手。

这期间,盛老太太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精神大不如前,常常一个人在寿安堂念佛,一坐就是半天。但她对长柏的态度,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依赖与愧疚。偶尔祖孙对坐,她看着长柏处理家务、议论朝事的沉稳模样,会恍惚看到儿子盛紘的影子,却又分明比紘儿多了几分果敢与刚毅。她知道,这个孙子,用他自己的方式,接过了那副最沉重的担子,并且,走得比父亲更稳,也更坚定。

这一日,长柏下朝回府,刚换下官服,贵叔却颤巍巍地求见。

贵叔的病体时好时坏,一直将养着,很少主动来找长柏。

“大爷,”贵叔的气色比之前好些,但眼神依旧浑浊,他屏退左右,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递给长柏,“老奴……老奴怕是时日无多了。有件东西,老爷生前交待过,若大爷您……您日后表现出色,能担得起家业,便让老奴交给您。若是您……庸碌或急躁,便让老奴带进棺材里去。”

长柏心中一动,接过那油布包。入手颇沉。

“老爷说,这是他最后一点……私心。或许对您有用,或许……只是个念想。”贵叔说完,似乎了却了一桩天大的心事,长长舒了口气,告退出去。

长柏关好房门,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本极其陈旧、边角磨损的蓝皮簿子,并非账本,也非日记。他翻开第一页,上面是父亲盛紘年轻时清秀的笔迹,记录着一些读书心得、见闻杂感。他快速翻阅,前面大半都是此类内容。

直到翻到簿子最后三分之一处,内容陡然一变。

不再是整齐的记述,而是时而潦草、时而工整、时而只有片言只语的札记。时间跨度很大,从父亲盛紘青年时期,一直持续到他去世前几年。

“某月某日,偶闻扬州旧事,心悸不已。徐家……唉。”

“查阅旧档,见‘壬寅’字样,如见鬼魅。当年宫珠案,讳莫如深,卷宗残缺,然‘暴毙’者名单,触目惊心。胡某之名,赫然在列经办之人。”

“堂舅来府,与母亲密谈良久。隔窗闻得‘干净’、‘再无后患’等语,寒意彻骨。母亲事后神色疲惫,眼中隐有泪光。彼等究竟做了什么?”

“暗中查访当年徐府‘病殁’之稳婆作作后人。稳婆之子言,其母临终惊惧,呓语‘作孽……孩子……对不住……’。作作已无亲族可寻。”

“闻扬州来信,老夫人身体尚安,稍慰。然赵嬷嬷信中隐晦提及,近年偶有陌生面孔在府外窥探,心甚忧之。是否当年之人仍未死心?”

“今日大朝,见那位‘潜邸’出来的阁老,目光扫过,如芒在背。彼是否记得徐家?是否记得我?”(此句墨迹极淡,似写后又想涂抹,最终留下)

“长柏高中进士,入翰林。吾儿成才,欣慰之余,忧思更甚。此等家世,如裹糖之砒霜,荣耀背后,步步杀机。该如何护他周全?”

“病矣。恐时日无多。留书与母亲,尽吐肺腑。然终不敢寄出。置于枕下,伴我长眠也罢。此生如囚,终不得解脱。唯愿我儿,勿再蹈覆辙。平安,足矣。”

最后一页,只有四个字,笔墨枯涩,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父字,勿念。”

长柏合上簿子,久久无言。

这本簿子,是父亲盛紘一生的恐惧与挣扎最真实的记录。他从青年时的隐约察觉,到中年的暗中查探,再到晚年的忧惧成疾,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他查到了稳婆的愧疚,查到了赵嬷嬷的担忧,甚至感受到了来自最高处的压力。他什么都清楚,却什么都不敢做,只能将所有的惊恐、疑虑、痛苦,埋藏在这本簿子里,埋藏在心底。

直到生命的最后,他选择用两封信——一封给生母,藏于枕下;一封给养母,藏于暗格——来做一个了断,做一个交代。而将这本记录了他心路历程的簿子,交给最信任的老仆,作为对儿子最后的、也是最复杂的馈赠:既有真相的提示,也有无声的警告,更有一份深沉的、祈求平安的父爱。

“父亲……”长柏抚摸着冰凉的蓝皮封面,低声唤道。他终于彻底读懂了父亲那看似平庸懦弱的一生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与如山重负。

这本簿子,不仅印证了丝帛上的内容,更提供了许多细节:稳婆的呓语,赵嬷嬷信中提到的窥探,父亲对那位“阁老”的恐惧……这些都是需要警惕的信号。

尤其是“陌生面孔窥探”和“阁老的目光”。难道时隔四十年,仍然有人对徐家、或者说对当年的秘密,念念不忘?

长柏的危机感骤然提升。他之前的安排,或许可以保障徐老夫人生活安宁,但若真有人意图不轨,那些常规的关照远远不够。

他必须采取更主动的防范措施。

数日后,扬州传来消息,徐老夫人感染风寒,病势来得颇急。虽经那位“故交”大夫精心诊治,但老人家年事已高,身体底子已亏,病情反反复复。

长柏闻讯,心中不安愈甚。他找来海朝云商议。

“官人是担心……有人借病生事?”海朝云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忧虑。

“不得不防。”长柏沉声道,“父亲笔记中提到,近年曾有陌生人在徐府外窥探。如今老夫人病重,正是防备松懈之时。若真有人贼心不死,这是最好的机会。”

“官人打算如何?”

“我需亲去扬州一趟。”长柏下定决心,“但不可用本来身份。需寻一个合理的、不会引人联想的缘由,秘密前往。”

海朝云思索片刻,道:“官人还记得,我有一位堂兄,在江南道监察御史任上?他可借巡察漕运、盐务之名,巡至扬州附近。官人或可扮作他的随行书吏、幕僚,悄然前往。有监察御史的招牌,等闲人不敢轻易窥探,而官人也可借此身份,暗中布置。”

长柏眼睛一亮:“此计甚妙!朝云,立刻修书给你堂兄,务必隐秘,将其中利害简要说清,只请他行个方便,无需他涉入具体事务。”

海朝云堂兄很快回信,答应帮忙,并定下了行程日期。

就在长柏准备动身之际,汴京城里,却发生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却让长柏瞬间警铃大作的小事。

那位致仕多年的“胡侍郎”府上,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忽然登门盛府,说是奉老主人之命,来送几幅老侍郎珍藏的碑帖拓本,给“盛世兄”(指盛紘)赏鉴把玩,聊表对故去同僚的追思。

盛紘已去世近一年,此时才来送碑帖,未免蹊跷。且胡家与盛家,素无深交,仅止于同朝为官的泛泛之交。

长柏亲自接待了那位管事,态度谦和,感谢胡老大人厚意,收下碑帖,又回赠了一些时新笔墨作为谢礼。整个过程,那管事言谈得体,目光却似乎不经意地将正厅内外扫视了一遍。

送走胡府管事,长柏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胡家此举,绝非简单的追思。老侍郎致仕多年,早已不问世事,突然遣人上门,送的不是挽联祭幛,而是碑帖这种“雅物”,更像是一种试探,一种联络。

他们想试探什么?试探盛家对旧事知道多少?试探盛紘是否留下了什么?

长柏想起父亲簿子里那句“胡某之名,赫然在列”。这位胡侍郎,是当年徐家冤案的直接操刀手之一!他如今派人来,是单纯的老朽念旧,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抑或是,他背后那位“潜邸旧主”的授意?

无论哪一种,都绝非好事。

长柏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在缓缓收紧。扬州徐老夫人的病,胡府突如其来的“好意”,仿佛都在预示着,平静了四十年的水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他必须加快行动。

第八章

长柏以“染了时气,需出城静养数日”为由,向翰林院告了假,暗中带着两名绝对忠诚、身手不俗的护卫,扮作普通商旅,悄然离京,日夜兼程赶往扬州。

他没有与海朝云堂兄的巡查队伍会合,而是提前抵达扬州,在离徐府隔了两条街的一处不起眼客栈住下。他带来的护卫,一人守在客栈接应,另一人则被他派去,日夜轮班,暗中监视徐府周围的动静。

安顿下来后,长柏先去见了那位“故交”老大夫。

老大夫姓宋,须发皆白,精神矍铄,是海家辗转托关系寻来的名医,医德医术俱佳,且口风极紧。

“徐老夫人这病,”宋大夫捻着胡须,眉头微蹙,“虽是风寒诱发,但根底在于多年忧思郁结,心脉早衰。此番来势汹汹,若调养不当,恐有碍寿数。老夫已用了安神益气、祛邪固本的方子,这两日略见起色,但老人家的精神,始终萎靡不振,似有极重心事。”

长柏心中明了,徐老夫人的“心事”,自然是父亲盛紘,是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是母子分离数十年的痛苦与遗憾。

“有劳宋先生费心。还请先生尽力施为,药材用度不必计较。”长柏拱手道,“此外,近日徐府内外,可有什么异常?或是……有什么陌生人接近?”

宋大夫想了想,摇头:“老夫每日进出,倒未察觉明显异常。徐府门禁依旧,赵嬷嬷照料得十分精心。不过……”他略微迟疑,“前两日,好像有个游方的郎中,在徐府后门附近转悠,说是能治疑难杂症,被赵嬷嬷厉声斥走了。这类江湖术士,倒也常见。”

游方郎中?长柏心中警兆微生。寻常江湖郎中,怎会专门到徐府这等深宅大院后门兜揽生意?徐府低调多年,并非显眼门户。

他谢过宋大夫,留下丰厚的诊金,又叮嘱若有任何异常立刻通过客栈联络,便离开了医馆。

接下来两日,长柏通过护卫的观察和暗中查访,发现徐府周围,确实比往常“热闹”了一些。除了那个被斥走的游方郎中,还有两个看似闲汉模样的人,在不同时段,有意无意地在徐府前后门附近逗留,目光时常瞟向府内。虽然行为隐蔽,但如何能瞒过有心观察的护卫?

更让长柏心惊的是,护卫认出,其中一个“闲汉”,脚上穿的虽是粗布鞋,但鞋帮边缘露出的里衬布料,却是上好的细棉,绝非普通市井之徒能用得起。

这些人,在监视徐府。他们在等什么?等徐老夫人病重不治?还是等一个潜入府中的机会?

长柏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人,与胡府派人上门一样,绝非偶然。他们很可能是当年那场阴谋残留的爪牙,或者,是如今某些大人物派来的耳目。目的,或许是为了确认徐老夫人是否真的“病故”,或许……是想在她临终前,套问出什么,甚至,是想让她“自然”地永远闭嘴!

不能再等了。

长柏决定,必须冒险与赵嬷嬷见一面,将危险告知,并商议应对之策。直接登门太过显眼,他让护卫设法,将一张约见地点和时间的字条,混在每日送入徐府的新鲜菜蔬中,传递给赵嬷嬷。字条上只画了一个简单的柏树图案——这是父亲盛紘生前喜爱的纹样,赵嬷嬷应当认得。

约定的地点,是城外一处香火冷清的小观音庙,时间定在次日午后。

长柏提前一个时辰来到观音庙,扮作香客,在偏殿静候。庙宇破旧,除了一个昏昏欲睡的老庙祝,并无其他香客。

午时刚过,一个头戴帷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拄着拐杖,慢慢走进了偏殿。正是赵嬷嬷。

她看到长柏,帷帽下的身体似乎震动了一下,随即缓缓走到佛前,上了一炷香,然后仿佛体力不支,在一旁的蒲团上坐下休息。

长柏不动声色地走到她附近的另一个蒲团坐下,目光注视着佛像,低声道:“嬷嬷,徐府外有眼线,老夫人病中,恐有危险。”

赵嬷嬷的身体瞬间绷紧,她没有回头,同样低声道:“老身……也有所察觉。前日那游方郎中,眼神不正。这几日,后巷也多了些生面孔。盛公子,他们……是冲着老夫人来的?”

“极有可能。”长柏声音凝重,“他们可能是当年旧案的余孽,担心老夫人知道什么,或手中握有什么。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让旧事再有丝毫波澜。老夫人如今病重,是他们最容易下手,也最不会引人怀疑的时机。”

赵嬷嬷的手死死抓住拐杖,指节发白:“他们……他们还想怎么样!徐家已经家破人亡,老爷和公子(指假死的孩童)都赔进去了!老夫人隐姓埋名几十年,还不够吗!”

“对于某些人来说,只有死人,才能真正保守秘密。”长柏沉声道,“嬷嬷,当务之急,是确保老夫人安全。宋大夫医术高明,但恐防不住宵小手段。我带来两人,皆是可信之人,身手不错。可否让他们以仆役或护院之名,进入徐府,加强戒备?或者,将老夫人暂时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

赵嬷嬷沉默良久,摇了摇头:“老夫人病体沉重,经不起挪动。而且,贸然换地方,更容易暴露,引来更大麻烦。至于公子的人……”她叹了口气,“盛公子,你的好意,老身心领。但徐府如今犹如惊弓之鸟,突然进生人,反而惹眼。况且,若对方真是势力庞大,你派来的人,未必挡得住,还可能将你也拖入险境。”

她转过头,帷帽的薄纱后,目光锐利而悲哀:“盛公子,你如今是盛家的顶梁柱,万万不能有失。老夫人的事……是老身与她的劫数。老身拼了这条命,也会护她周全。你……你快回汴京去吧!这里的水,太深,太浑!”

“嬷嬷!”长柏急道,“我既已知晓,岂能坐视不理?父亲若在天有灵,也绝不会允许!”

提到盛紘,赵嬷嬷的眼神软了一瞬,随即更加坚决:“正是为了紘儿,你才更应该保全自己!你若出事,紘儿这一脉怎么办?盛家怎么办?公子,听老身一句劝,你已仁至义尽。后面的事,交给老身,交给天命吧。”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似乎下定了决心:“公子若真想帮忙……老身确有一事相求。”

“嬷嬷请讲。”

赵嬷嬷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旧绸帕包裹的、小小的硬物,趁人不备,塞到长柏手中。“此物,是当年徐老爷留给老夫人的念想,也是……可能招祸的东西。老身一直贴身藏着。如今府外不太平,放在老身身上或府里,都不安全。请公子带走,寻个稳妥地方收好。若……若老夫人真有不满,此物便随她去吧,莫要再现世。若老夫人能挺过这一关……届时再作计较。”

长柏握住那绸帕包,入手沉甸甸,似是一块玉佩或印章。“嬷嬷放心,我定妥善保管。”

赵嬷嬷点点头,不再多言,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偏殿,身影消失在庙门外灼热的阳光中。

长柏握着那尚带体温的绸帕包,心中沉甸甸的。赵嬷嬷显然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在托付后事。

他不能就这样离开。即便不能明着插手,也必须在暗中布置,以防万一。

回到客栈,长柏展开绸帕。里面是一枚羊脂白玉蟠龙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龙纹形态威猛,绝非寻常商贾之家可用之物。玉佩背面,阴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御赏”。

长柏的心猛地一跳。御赏!这是宫廷御赐之物!徐家一个盐商,何来御赏玉佩?除非……除非这玉佩,本就是当年那批“壬寅宫珠”案中,涉及的宫廷之物!或者是徐老爷因别的功勋所得?但无论如何,此物出现在徐家,且被徐老爷作为“念想”留给妻子,本身就极不寻常。它很可能就是当年案子的关键证物之一,或者是连接徐家与宫廷的某种信物!

难怪赵嬷嬷说此物“可能招祸”!它若被发现,等于直接坐实了徐家与宫廷旧案的关联!

长柏将玉佩仔细收好,心中念头急转。对方监视徐府,是否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寻找这类可能遗留的证物?

他立刻召来两名护卫,重新部署。一人继续严密监视徐府外围,记录所有可疑人物行踪,并设法摸清其落脚点。另一人,则被派去暗中保护赵嬷嬷出入,并设法在徐府饮食药材的采买环节上,多加一层隐秘的检查,以防有人下毒。

同时,他传信给即将抵达扬州的海朝云堂兄,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