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深圳,空气里飘的不是尘土,是机会,也是欲望。

我叫陈默,三十二岁,兜里揣着从亲戚朋友那儿凑来的五万块钱,加上我跟我老婆没日没夜踩缝纫机攒下的三万,一共八万块,站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小楼前,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中介唾沫横飞地指着楼,“陈老板,你看,这地段,离国贸大厦才几步路?以后这儿就是深圳的心脏!原房东急着全家移民去香港,这才忍痛割爱,三十八万,这栋楼就是你的了!”

三十八万。

我听着这个数字,感觉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口,喘不过气。

八万是首付,剩下的三十万,我得跟银行贷款,连本带利,我这辈子都得给银行打工。

我老婆秀英扯了扯我的衣角,她脸色发白,我知道她也怕。

我们俩从粤北山沟里出来,在深圳的制衣厂里干了十年,每天跟机器赛跑,才攒下那点血汗钱。

买下它,要么一步登天,要么万劫不复。

“干了!”我咬着牙,把签了字的合同递过去,感觉自己像个把命押在赌桌上的赌徒。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赵,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眉宇间带着一股散不去的愁绪和一丝不易察arat的解脱。

他接过合同,数了数我带来的现金首付,点点头,从一个发黑的皮包里摸出一大串钥匙。

“钥匙都在这儿了,水电我都结清了。”他把钥匙塞我手里,沉甸甸的。

“赵……赵老板,”我紧张地喊住他,“那……屋里的家具?”

他回头,摆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都送你了,都是些旧东西,我们带不走,也懒得处理。你要是觉得碍事,就当柴火烧了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一辆出租车,消失在深圳喧闹的街头。

我握着那串冰冷的钥匙,站在属于我,却又无比陌生的楼前,心里空落落的。

秀英走过来,牵住我的手,“阿默,别怕,我们有家了。”

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盼。

是啊,有家了。

一栋六层,每层两户,一共十二套房的家。

虽然破旧,虽然背负巨债,但它像一艘船,承载着我们全部的希望。

我们打开一楼的大门,一股尘封的、混杂着樟脑丸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客厅里堆满了东西,一张蒙着白布的沙发,几个掉了漆的木箱子,还有一张缺了条腿的方桌。

阳光从布满灰尘的窗户里挤进来,照出一道道浮动的光柱,里面有无数翻滚的尘埃。

“这……得收拾到什么时候去?”秀英看着满屋的狼藉,有点发愁。

“没事,慢慢来。”我拍了拍她的背,故作轻松。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一场艰苦卓绝的“大扫除”。

我们把所有家当,两个箱子,一床被褥,搬进了一楼一套稍微干净点的空房间,就算安了家。

然后,挨家挨户地清理。

赵老板一家人走得确实匆忙,几乎所有东西都留下了。

床、柜子、桌椅、锅碗瓢盆,甚至还有挂在衣柜里没来得及带走的旧衣服。

我和秀英就像两只不知疲倦的工蚁,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干到深夜。

我们把还能用的家具擦洗干净,归置好,准备以后租出去的时候给租客用。

那些实在破烂不堪的,就拆了当木柴,或者卖给收废品的。

收废品的老头每天骑着三轮车在我楼下转悠,看到我搬东西下来,眼睛都放光。

“老板,又有好东西了?”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我点点头,把一堆破铜烂铁扔上他的车。

他用一个大秤称了称,给了我十几块钱。

十几块钱,不够我们两口子一天的饭钱,但那一刻,我心里却无比踏实。

这是我自己挣的钱,靠这栋楼挣的第一笔钱。

清理工作进行得很慢,每一户都像一个被遗忘的战场。

我在一个房间的床底下,发现了一只生了锈的铁皮盒子,里面装着一些发黄的书信和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赵老板还很年轻,抱着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笑得一脸灿烂。

信是他的妻子写的,字迹娟秀,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叮嘱他注意身体,别太累。

我看着这些,心里有点发酸。

一个曾经如此美满的家庭,就这么散了,背井离乡。

这栋楼,承载了他们多少年的喜怒哀乐,如今却成了我的。

秀英把那些信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收回铁皮盒里,“等以后有机会,要是还能碰到赵老板,就把这些还给他吧。”

我点点头。

人不能忘本。

清理到五楼的时候,我们俩都快累瘫了。

五楼的两户人家,似乎是赵老板的儿子和女儿住的。

一间房里贴满了香港明星的海报,周润发,张国荣,梅艳芳……另一间房里则摆满了各种看不懂的专业书籍。

我们在这两间房里,清理出了大量的旧磁带、旧杂志,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

秀ins在一个梳妆台的抽屉里,找到了一对小小的银耳环,款式很别致。

她拿起来,在自己耳朵上比了比,“真好看。”

“喜欢就留着。”我说。

她却摇摇头,又把耳环放了回去,“这是人家的东西。”

我看着她,知道她心里的那道坎。

虽然赵老板说东西都送我们了,但在她看来,这始终像是“拿”了别人的东西。

我没再劝她。

我知道,我们都是一样的人,骨子里刻着贫穷带来的自尊和不安。

终于,只剩下六楼最大的一套房了。

那是赵老板和他的妻子住的主卧。

推开门,里面的陈设比楼下任何一间都要讲究。

一张雕花的红木大床,配着两个床头柜,一个巨大的、几乎占了半面墙的衣柜,还有一套真皮沙发。

虽然都蒙着厚厚的灰,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气派。

“这套家具可不能当柴火烧了。”我摸着衣柜上精细的雕花,感叹道。

“这得花多少钱啊。”秀英也瞪大了眼睛。

我们俩合力,想把那个大衣柜挪个位置,好打扫后面的墙壁。

但那柜子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算了,别搬了。”我喘着粗气,“就地清理吧。”

秀英找来抹布,我们开始擦拭。

我负责擦柜子的上半部分,她负责下面。

柜子分为三层,最上面是顶柜,用来放不常用的被褥。中间是挂衣服的,下面是几个大抽屉。

我打开顶柜,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股浓重的樟脑味。

拉开中间的柜门,里面还挂着几件衣服。

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一件灰色的夹克,还有几件女式的衬衫和连衣裙。

衣服的料子都很好,款式在当时看,也相当时髦。

我把衣服一件件取下来,准备拿去洗洗,看还能不能穿。

就在我取下最后一件连衣裙时,我的手碰到了衣柜的后壁。

“嗯?”

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那块木板,似乎有点松动。

我用手指敲了敲,发出的声音和其他地方不一样,有点空。

“秀英,你过来一下。”我喊道。

秀英直起身,走过来,“怎么了?”

“你听。”我指着那块木板,又敲了敲。

“好像是空的。”秀英也发现了异常。

我的心,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我的脑海。

夹层!

以前听村里的老人说过,大户人家为了藏金银细软,都喜欢在家具里做夹层。

难道……

我不敢想下去。

我让秀英去找个改锥来。

我的手心全是汗,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改锥插进木板的缝隙,我轻轻一撬,木板应声而开,露出了一个黑乎乎的洞口。

里面没有金光闪闪的元宝,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状物体。

我颤抖着手,把那个包裹掏了出来。

很沉。

我把它放在地上,和秀英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紧张和期待。

我一层一层地解开油布。

油布里面,是一层旧报纸,报纸的日期是1982年。

报纸里面,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

不是金条,不是银元,而是一沓沓……绿色的,印着一个外国人头像的纸币。

“这……这是什么钱?”秀英小声问。

我拿起一张,仔细地看。

纸币的印刷极其精美,上面印着“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我虽然读书不多,但也认得这几个字。

美利坚合众众国。

这是……美金!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这辈子,见过最大面额的人民币是一百块,那还是几年前刚发行的时候,我特地去银行换了一张,宝贝似的藏了好久。

而现在,我手里拿着的,是一沓沓面值一百的美金

一沓,两沓,三沓……

我和秀英,像两个傻子一样,把钱全部倒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数。

手指划过纸币的感觉,又滑又涩,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

一遍,两遍,三遍。

我们反复数了三次,才最终确认了那个让我们头晕目眩的数字。

十万。

整整十万美元。

在1990年,官方的汇率大概是一比五点二。

也就是说,这十万美元,相当于五十二万人民币。

五十二万!

我买这栋楼,连贷款带首付,一共才花了三十八万。

而现在,我手里捧着的钱,比我买楼的钱还多!

我瘫坐在地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秀英也一样,她靠着衣柜,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能听到我们俩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

“阿默……我们……我们发财了?”秀英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没有回答她。

我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的那堆钱。

绿色的钞票,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妖异的、令人着魔的光芒。

发财了?

是的,发财了。

但随之而来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这钱,太突然了。

它不像是辛苦赚来的,倒像是偷来的,抢来的。

“这钱……干净吗?”我喃喃自语。

秀英被我的话吓了一跳,“赵老板不是做正经生意的吗?”

“谁知道呢?”我心里发虚。

八十年代,风云变幻,多少人一夜暴富,又有多少人倾家荡产。

赵老板这么急着移民,还留下这么大一笔钱,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万一是黑钱,是赃款,我们拿了,会不会惹上天大的麻烦?

我越想越怕,冷汗顺着额头就流了下来。

“不行,这钱不能留!”我猛地站起来。

“那……那怎么办?”秀英慌了。

“还给赵老板!”我斩钉截铁地说。

“可是……我们去哪儿找他?他都去香港了。”

是啊,去哪儿找他?

茫茫人海,他就像一滴水,汇入了大海。

我烦躁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地上的那堆美金,此刻不再是财富,而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

“先收起来,谁也别说!”我压低了声音,对秀英说,“就当……就当没发现过。”

我们俩手忙脚乱地把钱重新用报纸和油布包好,塞回了夹层,然后把木板原样钉了回去。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我们俩谁也没心思做饭,就那么呆呆地坐在黑暗里。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只要一闭上眼睛,眼前就全是那些绿色的钞票。

它们时而变成一张张狰狞的鬼脸,时而又变成通往天堂的阶梯。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精神恍惚。

秀英也是一脸的憔悴。

我们俩默契地没有再提那笔钱,但那个秘密,就像一根刺,扎在了我们心里。

清理工作还在继续,但我们俩都心不在焉。

每当听到楼下有陌生的脚步声,或者看到有穿制服的人路过,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人也变得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

秀英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一天晚上,她给我端来一碗热汤,“阿默,喝点吧。”

我摇摇头,没胃口。

她在我身边坐下,轻声说:“阿默,那笔钱,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警?”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你疯了!怎么解释?说我们买了一栋楼,房东送的家具里藏着十万美金?你觉得会有人信吗?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是贼!”

“那……那也不能这么折磨自己啊!”她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看着她哭,我心里一阵绞痛。

我把她搂进怀里,“对不起,秀英,是我没用。”

如果我不是那么穷,如果我能堂堂正正地赚到很多钱,我们就不会因为这笔“横财”而担惊受怕。

“不怪你。”她在我怀里摇头,“这钱,是福是祸,我们一起担着。”

我抱着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是啊,不管怎么样,我还有她。

我们俩商量了很久,最终决定,这笔钱,我们先不动。

就让它继续藏在那个衣柜里,等到风平浪静,等到我们觉得安全的时候,再想办法处理。

我们必须像以前一样生活,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我们依然省吃俭用,每天算计着柴米油盐的开销。

楼里的房间,我们简单地粉刷了一下,添置了一些必需品,然后贴出了招租的广告。

很快,第一户租客上门了。

是个在附近电子厂打工的年轻人,叫小王。

他看到房间很干净,租金也便宜,当场就交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

我拿着那几百块钱,手心发热。

这笔钱,比那十万美金给我的感觉要踏实得多。

陆陆续续地,十二套房,全都租了出去。

租客大多是像我们当年一样,来深圳淘金的年轻人。

他们朝气蓬勃,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看着他们,我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

每个月收租的日子,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我拿着一个小本子,挨家挨g户地去收钱。

虽然钱不多,但加起来,也足够我们还银行贷款和日常开销了。

我的身份,也从一个打工仔,变成了一个“房东”。

邻居们都客气地叫我“陈老板”。

我开始学着像个老板一样,挺直腰板走路,跟人说话的时候,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个“陈老板”,当得有多心虚。

那十万美金,就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我的头顶。

我常常在半夜惊醒,然后蹑手蹑脚地跑到六楼,打开那个衣柜,确认那个包裹还在,才敢回去睡觉。

我甚至不敢让租客住进六楼那间主卧,谎称那间房我要自己用。

时间,就在这种提心吊胆中,一天天过去。

转眼,一年过去了。

深圳的变化日新月异,国贸大厦周围,又多了好几栋高楼。

我的那栋小楼,夹在它们中间,显得越发不起眼。

但房价,却像坐了火箭一样,蹭蹭地往上涨。

有人来问我,愿不愿意把楼卖掉,开价八十万。

一年,翻了一倍多。

我拒绝了。

我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穷得叮当响的陈默了。

每个月有稳定的租金收入,我还清了所有外债,手里还有了点积蓄。

最重要的是,我的心态变了。

那笔美金,在衣柜里躺了一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我的恐惧,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化了。

我开始觉得,这笔钱,或许真的是上天对我的补偿,是赵老板无意中留给我的“遗产”。

我开始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我不能让这笔钱永远在衣柜里发霉。

我得让它活起来。

但是,怎么活?

在九十年代初的中国,美金是稀罕物,也是敏感物。

我根本不敢拿到银行去兑换,那等于自投罗网。

我开始留意各种小道消息。

那时候的深圳,有很多“地下钱庄”,专门从事外汇倒卖。

他们在黑市上,用比官方汇率高得多的价格,收购美金,然后再转手卖给有需要的人。

这当然是违法的,风险极大。

但对我来说,这似乎是唯一的出路。

我通过一个租客,搭上了一个叫“强哥”的人。

强哥是这一带有名的“倒爷”,据说路子很野。

我约他在一个嘈杂的大排档见面。

他长得五大三粗,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听说,你有好东西?”他一边剔着牙,一边斜着眼看我。

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美金的钞票,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钞票,对着灯光照了照,又用手搓了搓,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是真货。”他点点头,“有多少?”

“十万。”我轻声说。

他剔牙的动作停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十万?”他重新打量了我一遍,笑了,“兄弟,你藏得够深啊。”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一比七,怎么样?”他开价。

一比七,比官方汇率高了将近两块钱。

十万美金,就能换七十万人民币。

我心里盘算着,这价格很公道。

“我怎么相信你?”我问。

“呵呵,”他笑了,“在这片,我强哥的名号,就是保证。你要是不信,可以去打听打听。”

“我不是不信你,”我说,“我是怕……不安全。”

“这个你放心,”他说,“我们分批交易,每次一万,你给我货,我给你钱,当面点清。这样,对你我都有保障。”

我犹豫了一下。

分批交易,确实能降低风险。

“好。”我答应了。

我们约定了第一次交易的时间和地点。

地点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时间是三天后的晚上。

那三天,我过得坐立不安。

我把一万美金,用塑料袋包好,贴身藏在怀里。

我甚至买了一把水果刀,放在口袋里防身。

秀英看我这样,担心得不得了,“阿默,要不……我们别去了,这钱我们不要了。”

“不行!”我红着眼睛说,“开弓没有回头箭!我们穷怕了,我不想再过那种日子!”

到了约定的那天,我穿了一身最不起眼的衣服,戴着一顶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那个仓库附近。

我躲在暗处,观察了很久,确认没有异常,才走了过去。

仓库里,强哥已经在了,他身边还站着两个马仔。

看到我,他笑了笑,“兄弟,你挺准时啊。”

我没理会他的客套,开门见山地说:“钱呢?我看看。”

他拍了拍手,一个马仔拎过来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拉开拉链,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人民币。

“七万,你点点。”

我蹲下身,开始数钱。

强哥也没催我,就那么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我。

我数得很仔细,每一沓都反复确认。

确认无误后,我才从怀里,掏出那一万美金,递给他。

他也当着我的面,仔细地清点了一遍。

“合作愉快。”他伸出手。

我跟他握了一下,转身就走。

“等等。”他突然喊住我。

我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口袋里的水果刀。

“下次交易,什么时候?”他问。

“过一个星期。”我头也不回地说。

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一进门,秀英就迎了上来,“怎么样?”

我把那个装满钱的旅行包,扔在地上。

她拉开拉链,看到里面的钱,惊得捂住了嘴。

我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全身都湿透了。

“成功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俩对着那七万块钱,看了整整一夜。

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我和强哥,陆陆续续交易了十次。

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每一次,都有惊无险。

当最后一笔钱到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是重获新生。

我把七十万人民币,存进了好几个不同的银行,用的是我和秀英两个人的名字。

我们终于,成了一对名副其实的“万元户”,不,是“十万元户”。

那座衣柜里的秘密,终于被我搬进了银行的保险柜。

我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秀英,去深圳最高档的商场,买了两身最贵的衣服。

然后,我们去了一家高级餐厅,点了一桌子我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菜。

那顿饭,我们俩吃得热泪盈眶。

压抑了太久的苦,仿佛都在那一刻,得到了释放。

从那天起,我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不再是那个斤斤计较的房东,我开始主动给租客们减免房租,帮他们解决生活上的困难。

我把那栋小楼,从里到外,重新装修了一遍。

我还买了一辆小汽车,虽然只是辆二手夏利,但在当时,也足够引人注目了。

我开始学着做生意。

我利用手里的资金,在华强北租了个小柜台,倒卖电子产品。

一开始,什么都不懂,赔了不少钱。

但我肯学,肯吃苦。

我每天泡在市场里,跟各路老板打交道,慢慢地,摸清了门道。

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

几年后,我已经成了华强北小有名气的“陈老板”。

我开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自己的员工。

我们从那栋小楼里搬了出来,住进了高档的商品房。

那栋楼,我没有卖。

它是我发家的地方,是我的“龙兴之地”。

我把它,留给了我的租客们。

我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意,可以一直住下去,我永远不涨他们的房租。

他们都说,我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运气好。

有时候,午夜梦回,我还会想起那个昏暗的下午,那个藏在衣柜夹层里的油布包。

那笔钱,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但它也像一个烙印,永远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我时常会想,赵老板,他知道自己留下了什么吗?

他在香港,过得好吗?

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回来,向我讨要那笔钱?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不安。

为了找到答案,也为了求个心安,我决定去一趟香港。

我通过各种关系,打听赵老板的下落。

过程很曲折,花了不少钱。

终于,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我在香港的一个廉租房里,找到了他。

他比我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正在吃一碗泡面。

看到我,他愣了很久,才认出来。

“你是……小陈?”

我点点头,把手里提着的水果和补品,放在一张小桌上。

房间很小,很拥挤,跟他在深圳的那栋楼,简直是天壤之别。

“你怎么来了?”他显得有些局促。

“我来香港办点事,顺便……来看看您。”我说。

我们俩沉默地坐着,气氛有点尴尬。

“在深圳……还好吧?”他先开了口。

“挺好的。”我说,“那栋楼,现在值不少钱了。”

“是吗?”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那就好,那就好。”

我看着他,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藏在我心里多年的问题。

“赵老板,当年您走的时候,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他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忘了东西?没有吧,能带的都带了,带不走的,不都送给你了吗?”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那十万美金,是他无意中留下的。

“您再好好想想,”我不死心,“一个红木大衣柜,里面……”

“哦,那个衣柜啊,”他想起来了,“那是我爸留下来的,有些年头了。怎么,那柜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什么问题。”我赶紧摇头,“就是……挺结实的。”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告诉他真相?

告诉他,他当年随手送掉的旧家具里,藏着一笔足以改变他下半生命运的巨款?

然后呢?

让他活在无尽的悔恨中?

还是,把钱还给他?

可那笔钱,早已经被我变成了公司,变成了房产,变成了我现在拥有的一切。

我该怎么还?

我看着他眼前的泡面,和他局促不安的神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老板,”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一点心意。”

信封里,是我来之前,准备好的十万港币。

“你这是干什么?”他把信封推了回来,脸色沉了下来,“我虽然落魄了,但还没到要人施舍的地步!”

“这不是施舍!”我急了,“这是……这是您应得的!”

“我应得的?我应得什么?”他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说不出话来。

我总不能说,这是你那十万美金的“利息”吧。

“就当……就当我感谢您,”我换了个说法,“要不是您当年把楼卖给我,也没有我的今天。这钱,您就当是我孝敬您的。”

他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小陈,你有心了。但这钱,我不能要。”

“为什么?”

“因为,那栋楼,我已经卖给你了。它后来涨了多少钱,那是你的眼光,你的运气,跟我没关系。”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这辈子,做生意有赚有赔,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为了维护自己可怜的自尊。

但我知道,我再坚持下去,只会让他更难堪。

我收回了那个信封。

临走的时候,我问他,“您……后悔过吗?离开深圳。”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没有回头。

“没什么后不后悔的,都是自己的选择。”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窗外的雨丝。

离开那栋廉租房,我走在香港湿漉漉的街头,心里一片茫然。

那个压在我心底多年的秘密,并没有因为这次见面而解开,反而,变得更沉重了。

我最终,还是没有告诉他真相。

我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

或许,有些秘密,就应该让它永远成为秘密。

回到深圳,我大病了一场。

病好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专门用来帮助那些像我当年一样,来深圳寻梦的穷苦年轻人。

基金的名字,就叫“初心”。

我希望,我能用这种方式,来弥补我内心的那份亏欠。

也希望,那些拿到帮助的年轻人,能够永远记住,他们来深圳的“初心”是什么。

时间又过了很多年。

深圳,已经变成了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

我的公司,也成了行业里的龙头企业。

我有了更多的钱,更大的房子,更贵的车。

但我最高兴的,不是这些。

而是每当我看到那些被“初心”基金帮助过的年轻人,在深圳扎下根,实现自己的梦想时,我心里那份踏实和满足。

那栋六层的小楼,我一直没有动。

它就那么静静地矗立在繁华的都市一角,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见证了一个时代的变迁,也见证了一个小人物的命运沉浮。

六楼那间主卧,我再也没有进去过。

那个红木大衣柜,也依然摆在原来的位置。

我知道,那个夹层,现在是空的。

但只有我知道,它曾经,装下了一个多么沉重,多么滚烫的秘密。

一个关于人性,关于命运,关于选择的秘密。

这个秘密,我会带进棺材里。

它是我一个人的,不能说的故事。

偶尔,我会独自一人,开车回到那栋小楼下,停下来,看一会儿。

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年轻面孔,我会想起三十年前,那个站在这里,手足无措的自己。

我也会想起,那个把一串钥匙和满屋“破烂”塞给我,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街角的,姓赵的男人。

如果没有他,就没有我陈默的今天。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才是我的贵人,我的“财神爷”。

虽然,他自己并不知道。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这么讽刺。

它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开一扇窗。

但窗外的风景,是天堂,还是地狱,取决于你自己的选择。

我很庆幸,我当年,选择了那条最艰难,但也最心安的路。

车窗外,华灯初上。

深圳的夜,璀璨得像一片星海。

我发动汽车,汇入滚滚车流。

后视镜里,那栋小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

就像我那段,尘封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