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总算搞清楚了,曹丕明明有10个皇子,为何还传位给最恨的曹叡?
黄初七年,孟夏,洛阳嘉福殿。
龙榻之上,大魏开国之君曹丕,生命已如风中残烛。
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榻边一位重臣的朝服袖口。
“仲达……”
皇帝的声音嘶哑如破锣,浑浊的眼中却闪烁着骇人的精光。
“朕,快不行了。”
司马懿跪伏于地,额头冷汗沁出,不敢言语。
“你可知,朕此生最恨之人,便是……叡儿。”
此言一出,司马懿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骇。
曹叡,陛下长子,也是最有希望的储君。
皇帝却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补完了那句让他肝胆俱裂的话。
“传朕旨意,立,曹叡,为太子。”
第一章 浮冰之上
三年前,洛阳宫城,春寒料峭。
一场薄雪,将琉璃瓦染成一片霜白,也为这座帝国的权力中枢,平添了几分彻骨的寒意。
平原王府邸内,更是冷如冰窖。
年仅二十的曹叡,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一遍遍擦拭着一块古旧的玉佩。
玉佩上雕着一枝栩栩如生的梅花,是他母亲甄氏的遗物。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曹叡的手指一僵,迅速将玉佩藏入怀中,贴着心口。
那一点温润的触感,是他在这座孤岛上唯一的慰藉。
内侍监辟邪,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脸上挂着一抹惯有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殿下,陛下传您去凌云台。”
曹叡的心,骤然一沉。
凌云台,是先帝武皇帝曹操最喜爱的观景之所,亦是当今陛下曹丕闲暇时考校皇子才学的地方。
但对曹叡而言,那里是审判台。
每一次父子相见,都像是一场凌迟。
“父亲……陛下,可有说所为何事?”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尾音处不易察uc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
辟邪的眼角弯了弯,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陛下没说,殿下去了,自然知晓。”
曹叡缓缓起身,整了整衣冠。
每一步踏出府门,都像是走在即将开裂的浮冰之上,不知哪一步,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凌云台高耸入云,寒风凛冽。
曹丕身着一袭玄色龙袍,负手而立,背对着他,凝视着远处苍茫的洛水。
他的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压得曹叡喘不过气。
“儿臣,拜见父皇。”
曹叡跪倒在地,行了大礼。
许久,曹丕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面容与曹操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阴鸷与深沉。
那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起来吧。”
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曹叡依言起身,垂首侍立,不敢直视那双眼睛。
“听说你近日在读《汉书》?”
曹丕随口问道。
“是,儿臣正在读《霍光传》。”
曹叡恭敬作答。
“哦?霍光废立昌邑王,权倾朝野,你读此传,有何感悟?”
这问题看似寻常,实则暗藏机锋。
答得好,是平庸。
答得不好,便是灾祸。
曹叡的后心,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开口:“霍光虽行废立之事,然其本心,乃为社稷安定,非为一己之私。其忠,可鉴日月。”
曹丕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忠?”
他反问一声,语调陡然拔高。
“为人臣子,最大的忠,便是安守本分!”
“揣摩上意,议论废立,此乃取死之道!”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将案几上的一方砚台扫落在地。
“啪”的一声脆响,墨汁四溅,有几滴,溅上了曹叡的袍角,如同无法洗刷的污点。
“你母亲当年,便是太多巧思,不安本分!”
这句话,如同一柄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刺入曹叡的心脏。
母亲甄氏,因谗言被赐死,这是他一生最大的痛。
而这柄刀,就握在他亲生父亲的手中。
曹叡的嘴唇瞬间失了血色,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强忍着几乎要冲出胸膛的悲愤与屈辱。
他什么也不能说。
一个字的反驳,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曹丕冷冷地看着他煞白的脸,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愈发浓重的厌恶。
“朕让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昨日,你在西园宴请宾客,席间可有一位叫苏则的郎中?”
曹叡心中一凛。
苏则,乃是已故名臣苏林之子,为人耿直,颇有才名,昨日确实赴宴。
他不敢隐瞒,答道:“确有此人。”
“此人席间说了什么?”
曹丕的目光,如刀锋般割来。
曹叡的大脑飞速运转,回忆着昨日宴席的每一个细节。
苏则性情豪放,酒后确有几句议论朝政的言辞,但并无出格之处。
可父皇既然这么问,定是有人在背后做了文章。
他若照实说,便是为苏则辩解,会引火烧身。
他若添油加醋,又违背本心。
这又是一道索命题。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答法。
“儿臣愚钝,当时宾客众多,言语嘈杂,并未听清苏郎中所言。”
曹丕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愚钝?”
“好一个愚钝。”
他踱步到曹叡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有人告诉朕,苏则在席上说,‘平原王仁孝聪慧,有文帝之风’。”
“叡儿,你觉得,这话是什么意思?”
曹叡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
“文帝”,既可以指汉文帝,也可以指……先帝曹操的谥号“武皇帝”之前的“魏文帝”曹丕。
但在此情此景下,更像是在说,他曹叡,有他父亲曹丕的风范。
这本是一句恭维。
但在多疑的帝王耳中,这便是臣子在私下议论储君,是结党营私的铁证!
“父皇明鉴!儿臣绝无此心!”
曹叡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苏则,已被朕下入廷尉狱。”
曹丕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寒意。
“朕给你三天时间。”
“写一份奏疏,告诉朕,该如何处置苏则,以及……你自己。”
第二章 杀局之网
廷尉大牢,是洛阳城里最不见天日的地方。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腐朽的气息。
司马懿身着便服,在廷尉卿桓阶的陪同下,缓步走在狭长的甬道中。
火把的光,将两人拉长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两个游荡的鬼魅。
“仲达兄,此等污秽之地,何必亲至?”
桓阶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解。
司马懿官拜抚军大将军,录尚书事,位同副相,平日里极少踏足这等凶险之地。
司马懿的脚步未停,目光扫过一间间囚室里那些绝望或麻木的面孔。
“为国分忧,何分内外。”
他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桓阶心中了然,不再多问。
他知道,司马懿此来,是为了那个倒霉的郎中,苏则。
更准确地说,是为了苏则背后牵扯的那个人——平原王,曹叡。
牢房最深处,苏则被铁链锁在墙上,披头散发,身上的官服已满是污渍。
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司马公……”
司马懿示意狱卒打开牢门,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桓阶识趣地守在门外。
“伯鱼(苏则字),受苦了。”
司马懿看着苏则的惨状,眉头微蹙。
苏则苦笑一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
“一言不慎,累及君上,则,万死莫赎。”
他口中的“君上”,自然是指曹叡。
“陛下为何震怒,你心中可有数?”
司马懿问道。
苏则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化为悲愤。
“我不过是说了句‘平原王有文帝之风’,此乃赞誉之词,何罪之有?”
“赞誉?”
司马懿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如水。
“伯鱼,你错就错在,忘了当今陛下,最忌讳的是什么。”
“是什么?”
“是‘影子’。”
司马懿缓缓吐出两个字。
“先帝武皇帝的影子,甄夫人的影子,以及……他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苏则浑身一震,似有所悟。
当今陛下曹丕,在建安年间,与临淄侯曹植的储位之争,可谓惊心动魄。
那段经历,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最痛恨的,便是臣子们站队,议论储君。
曹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尴尬。
他是长子,才华出众,深得部分朝臣的同情与支持。
但他的母亲,是罪妃甄氏。
陛下对他的态度,也因此变得极为复杂。
既有身为父亲的血脉牵连,更有对甄氏的怨恨转移。
爱与恨,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曹叡牢牢困在其中。
任何对曹叡的赞誉,都可能被视为一种挑战,一种提醒。
提醒他,那个被他赐死的女人,为他生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儿子。
“我明白了……”
苏则颓然垂下头,声音嘶哑。
“我的一句蠢话,将平原王推上了绝路。”
司马懿沉默片刻,道:“事情,或许还没到最坏的地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这里面,是一味药。吃了它,你会陷入昏睡,状若假死。我会安排人,将你‘病故’于狱中,再送出城去。”
苏则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司马懿。
“司马公……你这是……”
“你不能死。”
司马懿的眼神,深邃如古井。
“你若死了,平原王结党营私的罪名,就坐实了。你活着,这件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可……可陛下那里……”
“陛下的心思,我自会去揣摩。”
司马懿淡淡说道。
“你只需记住,活下去。隐姓埋名,不要再回洛阳。”
苏则颤抖着手,接过那个油纸包。
千言万语,都化作一个重重的叩首。
“司马公大恩,苏则来世再报!”
司马懿扶起他,转身走出牢房,没有再回头。
走出廷尉大牢,刺眼的阳光让司马懿微微眯起了眼。
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乌云正在汇聚。
苏则,只是这盘棋上的一颗弃子。
真正的杀局,是围绕着那份奏疏展开的。
陛下让平原王三日内上疏,自陈其罪,并议处苏则。
这是一步绝杀之棋。
若曹叡为苏则辩解,便是抗旨不尊,坐实“结党”。
若曹叡请求重惩苏则,便是凉薄无情,失了人心,日后也难当大任。
若曹叡请罪自身,以求宽恕苏则,又显得软弱无能,毫无储君气度。
无论怎么写,都是错。
这张由帝王亲手编织的网,看似给了生路,实则每一个出口,都通往死亡。
而破局的关键,不在曹叡,也不在苏则。
而在另一处。
司马懿的马车,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转向了城西的永安宫。
那里,住着当今大魏的郭皇后。
郭女王,一个没有子嗣,却稳坐后位的女人。
她才是这场风暴中,最渴望看到平原王坠落深渊的人。
因为只有曹叡倒了,她所支持的另一位皇子,京兆王曹礼,才有机会登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司马懿很清楚,要救曹叡,必先断其一臂。
而郭皇后的那只手,就是此刻伸得最长的一只。
第三章 慈母之刃
永安宫内,熏香袅袅。
皇后郭照,正临窗而坐,细细修剪着一盆名贵的牡丹。
她年近四十,保养得宜,眉眼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只是那双丹凤眼微微上挑,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精明与锐利,让人不敢小觑。
“抚军大将军到了。”
女官在旁轻声禀报。
郭皇后手中的金剪一顿,随即放下,用丝帕擦了擦手。
“请他进来吧。”
司马懿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臣,司马懿,拜见皇后殿下。”
“仲达不必多礼,赐座。”
郭皇后的声音温和动听,如同春风拂面。
宫女奉上香茗,殿内的气氛一时间显得颇为闲适。
“仲达今日入宫,可是有事?”
郭皇后率先打破了沉默。
司马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却不喝。
“臣今日,是来向娘娘贺喜的。”
郭皇后闻言,柳眉微挑,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哦?喜从何来?”
“京兆王聪敏好学,仁孝敦厚,深得陛下喜爱。臣以为,我大魏江山,后继有人,此乃国之大喜。”
司马懿不疾不徐地说道。
郭皇后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仲达过誉了。礼儿年幼,还需多加磨砺。”
她嘴上谦虚,心中却是一阵快意。
司马懿是何等人物?
他今日主动前来示好,提及京兆王,其意不言自明。
平原王曹叡,大势已去。
连司马懿这种素来持重的老臣,都开始为自己寻找新的靠山了。
“娘娘谦逊了。”
司马懿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只是,臣有一事不明,还请娘娘解惑。”
“但说无妨。”
“臣听闻,此次苏则一案,最早是长秋宫的宫人向陛下告发的?”
长秋宫,是郭皇后的寝宫。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郭皇后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确有此事。宫人偶然听闻,不敢隐瞒,报与本宫。本宫念及事关重大,只好如实上禀陛下。仲达以为,本宫做得不对么?”
她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娘娘做得自然是对的。”
司马懿微微一笑。
“只是,臣担心,娘娘一片为国之心,恐被人利用,反惹一身尘埃。”
郭皇后凤眼一眯。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娘娘可还记得,建安二十四年,魏讽谋反一案?”
司马懿突然提起了这桩陈年旧案。
郭皇后的心,猛地一跳。
魏讽案,是先帝晚年震动朝野的一场大狱,牵连甚广,被杀者数十人。
其中,就包括平原王之母,甄夫人的娘家亲戚。
也正是此案之后,甄夫人的地位,开始动摇。
“那桩案子,与今日之事,有何关联?”
“关联极大。”
司马懿站起身,缓缓踱步。
“当年魏讽谋反,事泄之后,有人故意将火引向甄夫人一族,令先帝猜忌,令当今陛下难堪。”
“如今苏则一案,手法何其相似?”
“一句‘有文帝之风’,看似夸赞,实则捧杀。其心可诛!”
“这是要将平原王,置于炭火之上啊!”
郭皇后沉默不语,端着茶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司马懿的话,如同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最敏感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这是捧杀。
甚至,那名告发的宫人,就是她授意的。
可她没想到,司马懿会如此直白地将此事与当年的魏讽案联系起来。
“仲达是想说,本宫在构陷平原王?”
郭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
“臣,不敢。”
司马懿转过身,直视着郭皇后的眼睛。
“臣只是在提醒娘娘。当年构陷甄夫人的人,用的是‘谗言’这把刀。如今,又有人想用同样一把刀,来构陷平原王。”
“而这把刀,此刻,正握在娘娘您的手中。”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
“娘娘,您是六宫之主,是天下之母。平原王虽非您亲生,亦是陛下的长子。”
“您今日若以慈母之心待他,他日,他必以孝子之心报您。”
“可您今日若纵容小人,借您之手,行废立之事。他日史书工笔,会如何记载娘娘您?”
“‘后宫干政,构陷皇嗣’,这八个字,娘娘觉得,分量如何?”
郭皇后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
司马懿的每一句话,都打在她的七寸上。
她最在乎的,是皇后的尊荣,是身后的名声。
她可以暗中支持京兆王,但绝不能留下“构陷皇嗣”的把柄。
否则,就算京兆王日后登基,她这个太后,也坐不安稳。
司马懿看出了她的动摇,继续说道。
“陛下让平原王上疏自陈,看似绝境,实则是考验。”
“考验平原王,也考验满朝文武,更是在考验……娘娘您。”
“陛下英明神武,洞察秋毫。谁是忠,谁是奸,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心中,自有一本账。”
“娘娘此刻收手,还来得及。若执迷不悟,只怕会引火烧身,悔之晚矣。”
说完,司马懿深深一揖。
“臣言尽于此,请娘娘三思。”
他转身离去,留下郭皇后一人,呆坐在殿中。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她却感到一阵阵发自骨髓的寒意。
司马懿那番话,如同一把最锋利的刀,剖开了她所有的盘算与野心。
更可怕的是,那把刀上,淬着她最畏惧的毒药——史笔如铁。
她缓缓闭上眼睛,手中的金剪,“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她知道,这场针对曹叡的杀局,最关键的一环,已经被司马懿敲碎了。
第四章 绝境之疏
平原王府,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曹叡愈发憔悴的面容。
三天期限,已至最后一日。
而他面前的竹简上,依旧空无一字。
那份决定他与苏则生死的奏疏,他写不出来。
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写,是死。
不写,也是死。
这三天,他水米未进,不眠不休,整个人都像被抽空了骨架,只剩下一副摇摇欲坠的皮囊。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当年,母亲也是这样,被一张无形的网困住,无论如何挣扎,都逃脱不了被赐死的命运。
如今,这张网,又罩在了他的头上。
难道,这就是他们母子的宿命?
一阵无力感与绝望,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甚至想到了死。
一死了之,或许便解脱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通报声。
“殿下,抚军大将军求见。”
曹叡精神一振,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快请!”
司马懿走进书房,看到曹叡的模样,心中暗叹一声。
这位年轻的王子,被他那位心思叵测的父亲,折磨得太苦了。
“殿下,奏疏可曾写好?”
司马懿开门见山。
曹叡颓然地摇了摇头,惨然一笑。
“仲达先生,不必再劝了。父皇之心,我懂。”
“他不想要的,是我。”
“这奏疏,无论怎么写,都救不了我。”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死寂。
“殿下错了。”
司马懿走到案前,目光落在空白的竹简上。
“陛下想要的,不是殿下的命。”
曹叡抬起头,迷茫地看着他。
“那……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是一份‘答案’。”
司马懿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一份能让他满意的答案。”
“陛下是天下棋艺最高的人。他布下的每一个局,都不是为了简单地吃掉一颗棋子。”
“他是要借这颗棋子,看清整个棋盘的走向,看清每一个对手的心思。”
“苏则案,是一块投石问路的石头。”
“陛下想看的,是这块石头丢进水里后,会激起怎样的涟漪。”
“皇后娘娘是什么反应,朝中大臣是什么反应,而您,殿下,又是什么反应。”
曹叡听得心神巨震,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整件事。
“先生的意思是……”
“陛下的杀机,并非向着殿下。而是向着那些……渴望看到殿下死去的人。”
司马懿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这份奏疏,您不能认罪,也不能辩解。”
“那该如何写?”
曹叡追问道。
司马懿拿起一旁的毛笔,蘸饱了墨。
“您要写的,不是罪,而是‘情’。”
“情?”
“对。”
司马懿的目光,落在曹叡怀中,那里,隐约露出玉佩的一角。
“写您对先帝武皇帝的孺慕之情。”
“写您对当今陛下的敬畏之情。”
“更要写……您对母亲甄夫人的……思念之情。”
曹叡浑身一颤,猛地后退一步,脸色煞白。
“不可!万万不可!”
“母亲是罪妃,是父皇最大的禁忌!我若提及她,父皇定会雷霆震怒,将我碎尸万段!”
“不。”
司马懿摇了摇头,眼神坚定。
“恰恰相反。”
“陛下对甄夫人的感情,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复杂。”
“恨之深,只因爱之切。”
“这些年,他不允许任何人提起甄夫人,是因为他心中的那道伤口,从未愈合。”
“而能为他抚平这道伤口的,只有一个人。”
“就是您,殿下。”
司马懿将笔,塞入曹叡颤抖的手中。
“您要在奏疏里,告诉陛下。”
“苏则说您有‘文帝之风’,您听了之后,惶恐不安。因为您觉得,自己德行浅薄,万万不敢与文德盛大的父皇相比。”
“您日夜反思,为何会引来这样的议论。”
“您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您说,是您对母亲的思念,让您时常感伤,眉宇间染上了忧愁之色,这才让外人误会,以为您心有怨怼,德行有亏。”
“您要向陛下请罪。请的,不是结党之罪,而是‘不孝’之罪。”
“您因为思念母亲,而忽略了对父皇的孝道,没有时时刻刻以父皇的喜乐为念,此为不孝。”
“最后,您要恳请陛下,重惩苏则,以正视听。同时,也恳请陛下,惩罚您自己,将您贬为庶人,为您母亲守陵,以全人子之心。”
曹叡呆呆地听着,手中的笔,重若千钧。
司马懿的这番话,太过匪夷所思,太过惊世骇俗。
这哪里是请罪的奏疏?
这分明是一场豪赌!
用自己的一切,去赌父亲心中那一点可能还未泯灭的父子之情,夫妻之情。
赢了,海阔天空。
输了,万劫不复。
“殿下。”
司马懿的声音,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
“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这是您唯一的机会。”
曹叡看着司马懿深邃的眼眸,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笔。
许久,他紧紧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恐惧和犹豫,都化作了一片决然。
他提起笔,在竹简上,写下了第一个字。
第五章 龙颜之下
太和殿,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龙椅之上,魏文帝曹丕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那卷刚刚呈上来的竹简。
那是平原王曹叡的奏疏。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御座,猜测着这位喜怒无常的君王,会做出怎样的裁决。
站在百官前列的司马懿,藏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曲,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尽管计策已定,但天心难测。
这一步棋,终究是险之又险。
郭皇后所支持的陈群、吴质等人,眼角眉梢,带着一丝不易察uc的得意。
在他们看来,曹叡无论如何挣扎,都已是瓮中之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每个人自己的心跳声。
曹丕看得很慢,很仔细。
没有人能从他那张宛如冰雕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
终于,他放下了竹简。
“来人。”
皇帝的声音响起,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
“将平原王,带上来。”
两名金甲卫士领命而去。
百官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之后,曹叡身着一袭素衣,被带入殿中。
他瘦了许多,脸色苍白,但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走到大殿中央,跪倒在地。
“儿臣,有罪。”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曹丕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转向了群臣。
“诸位爱卿,都看看吧。”
他示意内侍,将奏疏传阅下去。
竹简在一位位大臣手中传递,每一个看过的人,脸上都露出了无比震惊的表情。
他们预想过曹叡会辩解,会认罪,会求饶。
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写出这样一份……不像奏疏的奏疏。
通篇不谈国事,不议罪责,只诉私情。
那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是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敬畏,对亡母的哀思,以及夹在两者之间,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挣扎。
这已经超出了权谋的范畴。
这是一颗被逼到绝境的儿子,捧出的血淋淋的真心。
当竹简传到司马懿手中时,他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便垂下了眼帘。
他知道,赌局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最终,竹简回到了曹丕手中。
他拿起那卷竹简,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走到曹叡面前,停下脚步。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曹叡低着头,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他能感受到,父亲的目光,像两道利剑,悬在他的头顶。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赐死的准备。
“抬起头来。”
曹丕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
曹叡依言,缓缓抬头,迎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曹叡在父亲的眼中,看到了一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厌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伤感,有追忆,甚至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温情?
曹丕举起了手中的竹简。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以为,皇帝会用这卷竹简,狠狠地砸在曹叡的脸上,宣判他的罪行。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曹丕只是用那卷竹简,轻轻地、轻轻地,拍了拍曹叡的肩膀。
“痴儿。”
他吐出两个字,声音里,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叹息。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群臣,声音陡然变得威严而冷冽。
“平原王思母心切,言辞恳切,朕,心甚慰之。”
“至于郎中苏则,言语失当,本应重惩。”
“但念其乃无心之失,着,免去官职,贬为庶人,逐出洛阳。”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这哪里是惩罚?
这分明是赦免!
尤其是对曹叡,皇帝不仅没有降罪,反而用了“心甚慰之”四个字!
陈群等人,面如死灰。
郭皇后在幕后布下的天罗地网,被这一句话,撕得粉碎。
司马懿深深地垂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弧度。
他赌赢了。
然而,事情还未结束。
曹丕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阶下百官。
“倒是有些事,朕,很想问问诸位。”
“一句无心之言,是如何从西园的酒席上,传到朕的耳朵里的?”
“这背后,是谁在搬弄是非?是谁在构陷皇子?是谁,想乱我大魏的国本?!”
最后一句,声色俱厉,如同九天惊雷,在大殿中炸响。
一股森然的杀气,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群臣战栗,纷纷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陛下明察!”
曹丕冷冷地看着匍匐在地的臣子们,眼神最终落在了中书令陈群的身上。
陈群浑身一颤,如坠冰窟。
他知道,皇帝的清算,开始了。
曹丕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在陈群身上一寸寸剐过。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缓缓走回龙椅,坐下。
整个大殿死寂一片,只剩下群臣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决定生死的雷霆风暴,即将来临。
曹丕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每一下,都像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却异常平静。
“传朕旨意。”
“中书令陈群,年事已高,德不配位……”
然而,当那个决定陈群命运的处置之词即将从曹丕口中吐出时,殿外,一名宦官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他甚至顾不上礼仪,尖声叫道:“陛下!不好了!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在永安宫,晕倒了!”
第六章 凤体违和
“皇后晕倒了?”
曹丕的声音骤然拔高,龙椅上的身躯猛地前倾,方才那股掌控一切的帝王威压,瞬间被一丝慌乱撕开了一道口子。
跪在地上的陈群,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道天降的赦令,将他从即将落下的铡刀前,硬生生拽了回来。
司马懿的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
他看了一眼殿外那名神色慌张的宦官,心中立刻明了。
郭皇后,好一招以退为进!
她这是在用自己的“病”,来救陈群的命。
更是用夫妻之情,来化解皇帝的雷霆之怒。
果然,曹丕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转移。
“传太医!立刻去永安宫!”
他厉声下令,随即从龙椅上站起,竟是打算亲自前往。
“陛下!”
司马懿出列,躬身道。
“朝议未完,国事为重。皇后娘娘凤体违和,自有太医照料,陛下还请暂息雷霆,主持大局。”
他的话,说得在情在理。
但此刻的曹丕,哪里听得进去。
他与郭皇后,虽无子嗣,但多年相伴,情分非比寻常。
“够了!”
曹丕不耐烦地一挥手。
“今日朝议,到此为止!”
他看也不看下面跪着的群臣,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
经过陈群身边时,他脚步一顿,冷冷地丢下一句话。
“你好自为之。”
说罢,便带着一众内侍,匆匆离去。
大殿之内,死里逃生的陈群,浑身一软,瘫倒在地,后背的朝服,早已被冷汗湿透。
吴质等人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几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有对郭皇后手段的惊叹。
一场眼看就要掀起的腥风血血雨,竟被皇后一个“晕倒”,轻描淡化地化解了。
百官陆续散去,司马懿与曹叡走在最后。
“先生,这……”
曹叡看着空荡荡的龙椅,心中五味杂陈。
“殿下,您看懂了么?”
司马懿的语气,意味深长。
“这朝堂之上,能与陛下博弈的,从来不只是前朝的臣子。”
曹叡若有所思。
他明白了。
父亲的权力,并非无懈可击。
后宫,同样是一个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郭皇后用自己的方式,保下了她的棋子,也向所有人宣告了她的影响力。
“那陈群等人,父皇会就此放过吗?”
“暂时不会。”
司马懿摇了摇头。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陛下今日的杀心,已经被皇后娘娘用‘情’字磨掉了锋芒。”
“接下来,陛下会如何处置他们,取决于皇后娘娘的‘病情’,会持续多久。”
曹叡沉默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座皇宫,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
每一个人,都在身不由己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
而他的父亲,就是那个最高明的棋手。
他不仅在与臣子下棋,也在与自己的妻子下棋。
甚至,连他这个儿子,也只是棋盘上的一颗,用来试探、攻击、甚至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先生,我该怎么做?”
曹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迷茫。
“什么都不用做。”
司马懿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殿下今日,已经做得足够好。”
“您那份奏疏,是您下的最好的一步棋。它不仅救了您的命,更在陛下的心中,重新种下了一颗种子。”
“一颗关于‘亲情’的种子。”
“现在,您要做的,就是安静地等待,等这颗种子,慢慢发芽。”
司马懿的目光,望向永安宫的方向,眼神深邃。
“风,才刚刚开始吹。”
“这盘棋,还远未到终局。”
第七章 病榻之盟
永安宫,药气弥漫。
郭皇后斜倚在榻上,面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曹丕坐在榻边,亲手端着一碗汤药,正用汤匙轻轻搅动,吹凉。
“梓童,感觉好些了么?”
他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郭皇后虚弱地睁开眼,勉强露出一丝笑容。
“陛下……臣妾无碍,只是近日偶感风寒,劳陛下挂心了。”
“你啊,就是不肯好好照顾自己。”
曹丕将一勺温热的药汁,送到她唇边。
“把药喝了,睡一觉,便好了。”
郭皇后顺从地喝下汤药,眼中却适时地泛起一层水雾。
“陛下,臣妾听闻,您今日在朝堂上,龙颜大怒……”
她欲言又止,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妻子对丈夫的担忧。
曹丕的动作一顿,脸色沉了下来。
“一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在背后兴风作浪,朕岂能容他们!”
“陛下……”
郭皇后伸出略显冰凉的手,轻轻覆在曹丕的手背上。
“陈群他们,跟随陛下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被人蒙蔽了。”
“臣妾知道,后宫不该干政。只是……只是不忍看陛下为这些琐事烦心,气坏了龙体。”
她的声音,柔弱而恳切,字字句句,都透着为丈夫着想的体贴。
曹丕心中的怒火,在这温柔乡中,渐渐被抚平。
他放下药碗,反手握住郭皇后的手。
“梓童,你的心意,朕明白。”
他叹了口气。
“朕也不是非要置他们于死地。只是,这一次,他们做得太过火了。”
“叡儿那孩子……朕对他严厉,是恨铁不成钢。”
“可他们,却是想要叡儿的命!”
郭皇后心中一凛。
她没想到,曹叡那份奏疏,竟真的触动了曹丕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她必须尽快将这件事的影响,降到最低。
“陛下说的是。他们做得确实不对。”
郭皇后顺着他的话说下去,随即话锋一转。
“不过,陛下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为何?”
“因为他们怕啊。”
郭皇后幽幽地说道。
“他们怕平原王日后若……若登大位,会清算他们。”
“毕竟,甄夫人的事,当年牵连甚广。而陈群他们,又是陛下最倚重的臣子。”
她巧妙地将陈群等人的行为,从“构陷皇子”,偷换概念成了“自保之举”。
曹丕的眉头,锁得更深了。
郭皇后的话,确实点到了问题的核心。
甄氏之死,是他亲手造成的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这道裂痕,不仅存在于他与曹叡父子之间,也横亘在整个朝堂之上。
支持曹叡的,大多是同情甄氏的旧臣。
而反对曹叡的,则是当初参与构陷,或是从甄氏失势中获利的人。
这是一个死结。
“陛下,臣妾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郭皇后见时机成熟,轻声说道。
“你说。”
“为今之计,安抚,重于惩戒。”
“您越是重惩陈群等人,平原王那边的人,便会越发得意,将来行事,也可能越发无所顾忌。”
“反之,您今日若能宽宥他们,既显陛下仁德,又能让他们感恩戴德,不敢再生二心。”
“至于平原王,他毕竟是您的长子。只要您多给他一些父爱,多一些提点,让他明白,他真正的依靠,是您,而不是那些外臣。日子久了,他心中的芥蒂,自然会慢慢消除。”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为陈群等人开脱,又显得是在为曹丕的长远统治考虑。
将一场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描绘成可以调和的内部矛盾。
曹丕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病榻上这个聪慧的女人,眼神复杂。
他知道,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保住她自己和京兆王曹礼的势力。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话,有道理。
大魏初定,内部的稳定,压倒一切。
此刻,不宜再起大的波澜。
“朕,知道了。”
他缓缓开口。
“你安心养病,朝堂之事,朕自有分寸。”
郭皇后闻言,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
她知道,陈群,保住了。
而她与曹叡之间的战争,也从台前,再次转入了幕后。
她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胜利微笑。
曹丕站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离去。
只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眼中所有的温情,都瞬间褪去,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走到殿外,对身边的内侍监辟邪,低声吩咐了一句。
“去告诉廷尉。”
“苏则,不必逐出洛阳了。”
“让他去守皇陵吧。”
“守哪座?”辟邪小心翼翼地问。
曹丕的目光,望向北方。
“让他去守……文昭甄皇后的陵。”
第八章 无声之棋
邺城,文昭甄皇后陵。
昔日繁华的故都,如今只剩下这座孤零零的陵寝,在夕阳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瑟。
被贬为庶人的苏则,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正拿着扫帚,清扫着石阶上的落叶。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
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他和这陵,这落叶。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陵园外停下。
车上下来的人,是司马懿。
他屏退了随从,独自一人,走上石阶。
“伯鱼。”
听到呼唤,苏则回过头,看到司马懿,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片了然的平静。
“司马公,别来无恙。”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了许久。
“圣意难测,委屈你了。”
司马懿率先开口。
苏则摇了摇头,自嘲一笑。
“能留下一条性命,守在这故土,已是陛下天恩浩荡,何来委屈?”
他很清楚,从“逐出洛阳”到“为甄后守陵”,这一字之差,背后是天翻地覆的政治风向。
皇帝,终究是没有完全相信郭皇后。
他留下自己,就是在这盘棋上,留下了一颗无声的棋子。
一颗用来平衡,也用来时时敲打郭皇后一党的棋子。
“陛下他……还好吗?”
苏则问道。
他问的,自然是曹叡。
“殿下很好。”
司马懿答道。
“自那日之后,陛下对殿下的态度,虽依旧谈不上亲近,却也不再像从前那般苛责了。”
“前几日,还命殿下参与了朝议。”
“这是好事。”
苏则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是好事,也是更深的考验。”
司马懿的目光,望向那高大的陵墓。
“陛下将殿下推到台前,就是要让他,直面那些风浪。”
“郭皇后一党,虽遭敲打,但根基未动。他们不会眼睁睁看着殿下羽翼丰满。”
“未来的路,只会更凶险。”
苏则闻言,脸上的笑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忧色。
“那……司马公有何打算?”
“等。”
司马懿只说了一个字。
“等?”
“对,等一个时机。”
司马懿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陛下是一位高明的猎手,他从不轻易出手。但他一旦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
“他留下你,宽宥陈群,提拔殿下,看似矛盾,实则都是在布局。”
“他在等,等他的对手们,自己露出破绽。”
“而我们,也要等。”
“等陛下,需要一把刀的时候。”
司马懿的话,让苏则陷入了沉思。
他明白了。
皇帝与郭皇后,司马懿与陈群,曹叡与曹礼。
这几股势力,在苏则案之后,达成了一种脆弱的平衡。
谁先打破这个平衡,谁就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所以,只能等。
等一个天时,等一个足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我明白了。”
苏则点了点头。
“司马公放心,苏则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我会守好这座陵,也守好……这颗无声的棋子。”
司马懿欣慰地看着他。
“伯鱼,保重。”
“司马公,亦多保重。”
没有再多言语,司马懿转身离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苏则重新拿起扫帚,一下,一下,扫着那仿佛永远也扫不尽的落叶。
风,吹过陵园的松柏,发出呜呜的声响。
仿佛是那位长眠于此的绝代佳人,在为她儿子的未来,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而远在洛阳的皇宫中,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
曹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他开始频繁地咳嗽,脸色也时常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帝国的继承人问题,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平原王曹叡,和京兆王曹礼的身上。
一场最后的决战,即将拉开帷幕。
第九章 孤注一掷
黄初六年,冬。
洛阳城被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成了银白色的世界。
帝国的权力核心,却在酝酿着一场足以融化冰雪的炽热风暴。
皇帝曹丕的病情,急剧恶化。
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用最名贵的药材,勉强吊着他的性命。
立储之事,迫在眉睫。
永安宫,郭皇后看着窗外的漫天飞雪,眼神比这寒冬还要冰冷。
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一旦曹丕驾崩,而储君之位未定,手握兵权的宗室和元老重臣,必定会拥立有军功和声望的长子曹叡。
到那时,她和京兆王曹礼,将死无葬身之地。
必须,孤注一掷。
“去把吴质和曹洪,给本宫秘密召来。”
她对心腹女官,下达了命令。
吴质,与曹丕私交甚笃,是文臣中的领袖。
曹洪,曹氏宗亲,手握禁军兵权。
这两人,是她在朝中最后的,也是最大的依仗。
是夜,两顶黑色的轿子,悄无声息地抬进了永安宫的偏门。
密室之内,烛火摇曳。
郭皇后看着眼前的两个心腹重臣,开门见山。
“陛下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本宫今日请二位来,只为一件事。”
“京兆王,必须成为太子。”
吴质与曹洪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娘娘。”
吴质率先开口,声音干涩。
“此事,恐怕不易。”
“平原王乃是长子,又得司马懿等人支持,朝中呼声甚高。”
“若无陛下的明确旨意,我等强行拥立京兆王,只怕会引来兵变。”
“兵变?”
郭皇后冷笑一声。
“曹将军,你执掌禁军,洛阳城内的兵马,谁敢不从?”
征蜀大将军曹洪,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为难之色。
“娘娘,禁军虽在我手,但城外,还有司马懿的抚军大营。”
“司马懿用兵如神,他若打着‘清君侧’的名义入城,末将……末将没有把握能挡住他。”
郭皇后闻言,脸色一沉。
司马懿,又是司马懿!
这个如鬼魅般的老臣,永远是她最大的障碍。
“所以,我们不能等到陛下驾崩之后。”
郭皇后的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狠厉。
“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拿到陛下的传位诏书!”
吴质和曹洪,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娘娘的意思是……矫诏?”
“不。”
郭皇后摇了摇头。
“不是矫诏。”
“是让陛下,‘心甘情愿’地写下这份诏书。”
她站起身,缓缓踱步。
“陛下如今病重,神志时有不清。”
“只要我们能隔绝他与外界的联系,尤其是司马懿和曹叡。”
“再由吴大人您,日夜在旁,以先帝旧情动之,以社稷安危说之。”
“本宫再以内宫之势,施加影响。”
“何愁大事不成?”
这,是一个无比歹毒,也无比大胆的计划。
软禁皇帝,逼其传位。
这与谋反,只有一线之隔。
吴质和曹洪,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娘娘,此事……此事风险太大。一旦败露,我等皆是万劫不复之罪。”
“富贵,险中求!”
郭皇后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
“你们以为,曹叡登基,你们能有好下场吗?”
“甄氏的冤魂,可还看着呢!”
“本宫与你们,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也活不了!”
她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两人的心上。
是啊,他们没有退路了。
从他们选择站队郭皇后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和这位皇后,和京兆王曹礼,紧紧捆绑在了一起。
许久的沉默之后。
曹洪猛地一咬牙,单膝跪地。
“末将,愿听娘娘调遣!”
吴质见状,也长叹一声,跟着跪下。
“臣,万死不辞。”
郭皇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好。”
“从今夜起,曹将军,你亲自带人,封锁嘉福殿。”
“以护卫陛下安危为名,任何人,不得进出!”
“吴大人,你随本宫,入殿侍疾。”
“我们要让陛下,只听到我们想让他听到的声音,只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人。”
窗外,风雪更大了。
一场旨在窃取帝国最高权力的宫廷政变,就在这风雪之夜,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切,远在府邸的司马懿和曹叡,还一无所知。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将他们,以及整个大魏的命运,都罩了进去。
第十章 最后的棋局
嘉福殿,变成了洛阳城中最坚固的囚笼。
曹洪的禁军,里三层外三层,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拦下。
“奉皇后懿旨,陛下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
司马懿站在宫门外,看着那些明晃晃的刀枪,眼神冷得像冰。
他已经连续三天,被挡在了这里。
曹叡更是心急如焚,却也同样束手无策。
他们都明白,宫里,出事了。
郭皇后,终于露出了她最后的獠牙。
“先生,我们该怎么办?”
曹叡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硬闯,就是谋反。不闯,父皇……父皇他……”
司马懿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
他在等。
等一个人。
一个他早已安排好的,能够穿透这铁壁铜墙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宫门内传来。
“司马公,平原王,皇后殿下有请。”
来人,是内侍监辟邪。
他脸上挂着那抹万年不变的假笑,对着司马懿和曹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司马懿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这是郭皇后的鸿门宴。
去,九死一生。
不去,便是抗旨,给了对方动手的口实。
“殿下,您留在外面。”
司马懿对曹叡低声说道。
“记住,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先生!”
曹叡一把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担忧。
司马懿拍了拍他的手,给了他一个安定的眼神。
“放心。”
“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冠,昂首,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座如同虎口的宫殿。
嘉福殿内,药味浓重。
曹丕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呼吸微弱。
郭皇后和吴质,一左一右,守在榻边。
看到司马懿进来,郭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仲达来了。”
“臣,拜见陛下,拜见皇后殿下。”
司马懿躬身行礼,目光,却落在了曹丕的脸上。
他只看了一眼,心中便是一沉。
陛下,恐怕真的不行了。
“陛下病重,不宜见风。”
郭皇后淡淡地说道。
“仲达有何要事,与本宫说,也是一样。”
司马懿抬起头,直视着她。
“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龙体堪忧,立储之事,刻不容缓。”
“臣,恳请陛下早降纶音,以安社稷。”
“这就不劳仲达费心了。”
吴质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开口。
“陛下心中,早有定计。我与皇后娘娘,日夜侍奉在侧,最是清楚陛下的心意。”
“哦?”
司马懿眉毛一挑。
“那不知,陛下的心意是……”
“陛下以为,京兆王仁孝聪慧,堪当大任。”
郭皇后接口道,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位诏书,陛下已命我等拟好,只待用印。”
她说着,从一旁拿起一卷黄色的丝帛,在司马懿面前,缓缓展开。
上面,果然是立京兆王曹礼为太子的文字。
只是,末尾处,还空着玉玺的印记。
“仲达乃三朝元老,国之柱石。还请仲达,做个见证吧。”
郭皇后将诏书,递到他面前。
这,是最后的逼宫。
只要司马懿点了头,承认了这份诏书的合法性。
那么,大局,便定了。
司马懿看着那份诏书,许久,忽然笑了。
“娘娘,您说,陛下属意京兆王?”
“不错。”
“那为何,这诏书上,没有陛下的印玺?”
“陛下病重,无力用印。特命我等,代为执行。”
“是么?”
司马懿的笑容,变得高深莫测。
他缓缓走到龙榻之前,俯下身,对着看似昏迷不醒的曹丕,轻声说了一句话。
“陛下,您布了十年的局,难道,就甘心这样收场么?”
话音刚落。
龙榻之上,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曹丕的眼中,没有一丝病态的浑浊,反而清明如电,锐利得骇人!
他缓缓地,缓缓地,坐了起来。
郭皇后和吴质,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们如同白日见鬼一般,指着曹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你不是……”
“朕,不是快死了,是么?”
曹丕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
他看着眼前的两个叛徒,嘴角,勾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朕若不装病,又怎能看清,你们这群豺狼的嘴脸?”
他转过头,看向司马懿。
“仲达,朕的这场戏,演得如何?”
司马懿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一丝由衷的敬畏。
“陛下,真乃天生的……帝王。”
是的,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一个局。
一个由大魏开国之君曹丕,亲手导演的,最后,也是最宏大的棋局。
他的病,半真半假。
他的昏迷,是伪装。
他就是要用自己做诱饵,引诱所有的敌人,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尽情地表演。
然后,一网打尽。
“来人!”
曹丕发出一声怒吼。
殿门被猛地推开。
冲进来的,不是曹洪的禁军。
而是一队手持利刃的虎贲卫士。
为首的,正是曹叡。
原来,司马懿早就通过辟邪,这个被他安插在皇帝身边最深的棋子,洞悉了曹丕的全部计划。
今日,他们父子、君臣,联手演了这最后一场戏。
郭皇后和吴质,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他们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曹丕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己那个一直被他折磨、被他憎恨的儿子,曹叡。
他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复杂。
“叡儿,到朕这里来。”
曹叡走到榻前,跪下。
曹丕伸出枯瘦的手,抚摸着儿子的头顶。
“父皇,此生最恨你。”
“因为,你母亲的死,是父皇心中,永远的痛。”
“看到你,父皇就会想起她,想起自己的无情与过错。”
“但父皇,又必须立你。”
“因为这大魏的江山,只有交到你的手上,朕,才能放心。”
“朕用十年的憎恨,为你磨掉了一身的软弱,为你挡住了所有的明枪暗箭。”
“朕用自己的性命,为你清除了最后的路障。”
“从今以后,这天下,是你的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枕下,摸出了那枚传国玉玺,塞入曹叡的手中。
“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尤其是……司马懿。”
这是他对儿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这位算计了一生,也痛苦了一生的帝王,缓缓闭上了眼睛。
龙驭上宾。
曹叡手握着尚有余温的玉玺,泪流满面。
他终于明白了,那份看似憎恨的父爱,究竟有多么沉重。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殿中的司马懿。
新君与权臣,四目相对。
先帝的棋局终了,而他与新帝的棋局,方才开始。
天下,并未真正太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