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铁门在我身后关上的声音,像一声沉闷的枪响,打碎了我十八岁之前全部的人生规划。
隔着门板,我能听见盛夏校园里最后的喧嚣,能听见高考开考的铃声,那铃声穿透了钢铁和时光,变成一把淬了毒的冰锥,一寸寸扎进我的骨头里。
八个小时的黑暗,足以让一个人的世界彻底坍塌。
三年后,在耶鲁大学斯特林纪念图书馆的穹顶之下,我再次见到了他。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羊绒衫,被一群人簇拥着,笑容灿烂,仿佛那八个小时的黑暗,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场噩梦。
01
康涅狄格州纽黑文的秋天,带着一种清冽的油画质感。
巨大的哥特式建筑群在疏朗的阳光下,投下古典而悠长的影子。
我正穿过克罗斯校区绿地,怀里抱着一沓关于“弱人工智能道德困境”的打印资料,准备去见我的导师里德教授。
忽然,一阵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笑声,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入我的耳膜。
我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血液似乎在一瞬间逆流,手脚变得冰冷,怀里的纸张散落了一地。
我缓缓抬头,循着声音望去。
就在不远处那棵巨大的北美红橡树下,一群东亚面孔的留学生正围着一个高个子男生谈笑风生。
那个男生,穿着一件价格不菲的米色羊绒衫,手腕上是低调而奢华的积家翻转系列。
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如三年前那般分明,只是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一丝被优渥生活浸润出的慵懒与傲慢。
裴川。
这个名字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疤,被猛地撕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
我以为自己早已将他连同那个黑暗的杂物间一起埋葬,埋葬在铺天盖地的习题册和通宵不眠的实验室里。
我以为三年的时间,足以让我脱胎换骨,足以让那段过去化为一缕轻烟。
可当他真实地出现在我眼前,呼吸着和我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时,我才发现,所有的“以为”都只是自欺欺人。
那八个小时的黑暗,那被偷走的人生,像一个跗骨之蛆,从未离开。
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消失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那张带笑的脸,和三年前他关上门时,脸上那种混合着快意与残忍的扭曲表情。
“同学,你没事吧?”一个温和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回过神,看见一个亚裔面孔的男生正蹲下身,帮我捡拾散落的论文。
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斯文。
“我没事,谢谢。”我的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我狼狈地蹲下,飞快地将地上的纸张收拢起来,不敢再多看裴川一眼。
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纸张的边缘划过皮肤,传来细微的刺痛。
“你是认知科学系的?”那个男生看到了我论文的标题,友好地问道,“我是法学院的,叫许靖阳。”
“岑夏。”我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的论文方向很有意思,”许靖阳将最后一页纸递给我,笑了笑,“关于AI的道德立法,我们学院最近也常讨论。有空可以交流。”
我胡乱地点了点头,抱着那叠已经变得褶皱的论文,几乎是落荒而逃。
我不敢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一道探究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背上。
是裴川。
他看见我了。
冲进实验室,我反手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地喘着气。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一只濒死的困鸟。
三年前那个下午的每一个细节,都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在我脑海里疯狂上演。
高考第一天,数学考试前一个小时。
我作为课代表,去器材室帮老师取备用答题卡。
裴川带着两个跟班,堵在了门口。
他个子很高,将我笼罩在他的影子里,语气轻佻地问我:“岑夏,听说你要考清华?”
我没理他,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跑那么远干嘛?留在咱们市的大学不好吗?”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偏执,“我陪你啊。”
“放手!”我挣扎着,心里开始恐慌。
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暖意:“你不是挺能耐的吗?不是全年级第一吗?我就是想看看,没了高考,你还剩下什么。”
然后,他把我推进了器材室,反锁了门。
那扇老旧的铁门,隔绝了我所有的呼救和希望。
我在黑暗里拍门,哭喊,直到嗓子嘶哑,直到开考的铃声像丧钟一样响起。
我错过了数学,也错过了那一年的人生。
而他,这个毁掉我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却在耶鲁的阳光下,享受着他用金钱和权力铺就的光明前程。
凭什么?
冰冷的愤怒取代了恐慌,像岩浆一样在我的血管里奔涌。
我走到实验台前,看着电脑屏幕上复杂的代码和数据模型。
这三年来,我放弃了复读,靠着一项信息学竞赛的国际金牌,被一所美国名校破格录取,又通过玩命般的努力,以交换生的身份来到了耶鲁。
我以为我是在和命运赛跑,其实我只是在逃避。
现在,我不用再跑了。
我调出一个空白的文档,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片刻,然后,一字一顿地敲下了裴川的名字。
02
第二天,我在里德教授的实验室里待了整整十个小时。
高强度的数据分析和模型建构,是唯一能让我暂时忘却裴川带来的冲击的方法。
我的研究方向是利用自然语言处理技术,分析复杂文本中的逻辑谬误与情感偏见,简单来说,就是训练一个AI去“抬杠”和“辨别谎言”。
这门高深的学问,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忽然有了极其具体的应用场景。
傍晚,我走出实验室,正准备去食堂随便解决晚饭,一个身影斜刺里插了过来,拦住了我的去路。
是裴川。
他换了一身运动装,看起来像是刚从健身房出来,头发上还带着湿气。
他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
“还真是你啊,岑夏。”他的语气很轻松,甚至带着一丝怀念的笑意,就好像我们是多年未见的老同学,而不是加害者与被害者的关系,“我还以为我看错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他的问题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诧异和一丝轻蔑。
在他看来,我的人生轨迹应该在那个被锁上的杂物间里就已经坠毁,最好的结局不过是复读一年,去一所普通的国内大学,然后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
出现在耶鲁,在他的世界里,是一个不合逻辑的错误。
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远处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哈克尼斯塔尖。
我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要冷静得多。
那些汹涌的情绪,已经被我压缩成了一块极高密度的、冰冷的内核。
“怎么不说话?不认识我了?”裴川似乎被我的沉默激起了一点兴趣,他朝我走近一步,属于他的、那种带有侵略性的气息笼罩过来,“也是,三年了。变化都挺大的。你好像……瘦了挺多。”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我的头发。
我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这个细微的动作,终于让他脸上的笑容冷却了下来。
“你躲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那种熟悉的、不耐烦的暴戾气息开始浮现,“岑夏,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吗?来耶鲁了,多厉害啊。当年的事,就当是个玩笑,行不行?”
玩笑?
我终于有了反应。
我看着他,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道:“裴川,根据康涅狄格州的法律,非法监禁属于D级重罪。如果受害者因监禁行为,遭受了实质性的、可量化的损失,比如,错失了唯一的大学入学资格考试,那么量刑标准将会大幅提升。你说,这像是一个玩笑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进了他自以为是的平静湖面。
裴川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三年前那个只会埋头做题、被他稍一恐吓就吓得脸色发白的女孩子,此刻正用他完全陌g生的、专业的法律术语,冷静地剖析着他的罪行。
“你……你他妈在说什么?”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了,声音也拔高了八度,“你威胁我?”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平静地回应,“你问我怎么来的这里。我靠着国际信息学奥林匹克竞赛的金牌,拿的全额奖学金来的。那你呢?裴川,你的SAT考了多少分?”
这个问题精准地刺中了他的痛处。
我知道,以他的成绩,根本不可能通过正常途径考上耶鲁。
他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眼神里是恼羞成怒的凶狠:“岑夏,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现在翅膀硬了?我告诉你,这里是耶鲁,不是国内那个小破地方!我想让你待不下去,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
“是吗?”我微微歪了歪头,直视着他凶狠的目光,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做学术研究时的好奇,“你的自信来源于你父亲的商业版图,还是你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从社会心理学的角度分析,这种通过外部资源建立的虚假掌控感,通常源于个体核心能力的极度匮乏。换句话说,你很心虚。”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就走。
我能感觉到他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怒火,但我一步都没有停。
走出十几米后,我听见他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大吼:“岑夏,你等着!我会让你哭着来求我!”
我没有回头,嘴角却牵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裴川,你错了。
我不会再哭了。
该哭的人,是你。
03
裴川的报复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也更卑劣。
他没有用什么上流社会的手段,而是选择了最原始、最恶毒的方式——谣言。
不过短短两天时间,整个耶鲁的华人留学生圈子里,开始流传一个关于我的“故事”。
版本有很多,但核心内容都差不多:一个叫岑夏的中国女生,心机深沉,在国内时就靠着不正当手段勾搭富二代裴川,求而不得后,又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办法,死缠烂打地追到了耶鲁,想靠着肚子里的孩子逼宫上位。
这个谣言编造得极其恶毒,它把我塑造成一个为钱不择手段的拜金女,把裴川塑造成一个被纠缠不休的无辜受害者。
更阴险的是,这个谣言巧妙地利用了人们对于“学术破格”的天然不信任,暗示我的录取资格存在猫腻。
一时间,我成了华人圈子里的“名人”。
走在路上,总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那些目光里混杂着鄙夷、好奇和幸灾乐祸。
甚至在食堂吃饭,邻桌的几个中国女生都会对着我指指点点,肆无忌惮地用中文议论。
“就是她吧?长得挺清纯的,没想到啊……”
“听说裴川都烦死她了,她还天天去实验室堵人。”
“这种人怎么进的耶鲁?真是拉低了我们的档次。”
这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割在我的身上。
我知道我应该无视,应该专注我自己的事情。
但我也是人,我做不到完全的刀枪不入。
那天帮我捡论文的学长许靖阳,甚至特地发消息来问我,需不需要法律援助。
我谢绝了他的好意。
我知道,对付裴川这种人,法律的武器太慢了,而且很难取证。
我要用的,是我的武器。
周五下午,是里德教授课题组的例行周会。
这是一个小范围的学术讨论会,除了组里的几个博士和博士后,里德教授有时也会邀请一些其他领域的学者来旁听。
轮到我做报告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走上讲台。
我今天的报告主题是《基于对抗性生成网络的舆论诱导模型及其风险规避》。
这是一个非常前沿且复杂的课题,旨在研究如何用AI生成以假乱真的信息来操纵公众舆论,以及如何识别和防御这种攻击。
我打开PPT,开始讲解。
我的语速平稳,逻辑清晰,将复杂晦涩的算法和模型,用尽量简洁的语言阐述出来。
就在我讲到关键部分——如何通过分析文本的“情感熵”和“逻辑断裂点”来识别伪造信息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裴川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他那帮派里的朋友。
他们显然是掐着点来的,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里德教授皱了皱眉,但出于礼貌没有立刻阻止。
裴川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理会他,继续我的报告。
“……举个例子,一个高明的、由AI生成的谣言,往往会在核心事实上进行模糊化处理,但会用大量煽动性的、细节丰富的虚假情节来包裹它,从而绕过人类大脑的逻辑审查,直接激发情感共鸣。比如,最近流传在某些社交圈子里的一个故事……”
我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射向裴川。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不择手段’的‘拜金女’和一个‘无辜’的‘富二代’。
我们用我的模型来分析这个故事的文本结构。”
我按动遥控器,PPT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结构分析图。
图中,代表“事实”的节点,只有一个孤零零的“两人曾是高中同学”,而代表“虚构情节”的节点,则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勾引”、“怀孕”、“纠缠”等煽动性词汇。
“大家可以看到,这个故事的核心事实占比极低,仅为3.7%。而情绪诱导词汇的密度,却高达42.6%,远超正常叙事文本的阈值。此外,它的叙事逻辑存在超过15个明显的断裂点。比如,故事声称女主角‘死缠烂打’,但没有任何时间、地点、行为的实证支撑,完全依赖于‘据说’、‘听说’这类模糊信源。
这在我们的模型里,被判定为‘高度可疑的恶意舆论攻击’的概率是97.
3%。”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PPT上,慢慢转移到了脸色铁青的裴川身上。
几个旁听的教授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没有停下,继续说道:“更有趣的是,我的模型还能对信源进行反向追踪。通过分析这个谣言在各个社交群组里的传播路径和初始爆发节点……”
我再次按动遥控器,一张网络图谱出现在屏幕上。
几个核心传播节点的头像,被清晰地标记了出来。
其中最中心、最亮的一个,赫然就是裴川和他那两个跟班的微信头像。
“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这场舆O言的源头,高度集中在少数几个账户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八卦,而是一场有预谋、有组织的、针对特定个体的名誉攻击。”
我关掉PPT,转身面向所有人,最后面向脸色已经如同死灰的裴川。
“我的报告结束了。结论就是,技术不仅可以用来制造谎言,更可以,也更应该被用来捍卫真相。谢谢大家。”
全场静默了三秒钟,然后,里德教授第一个开始鼓掌。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响彻了整个会议室。
在掌声中,我看到裴川和他那两个朋友,在众人鄙夷和恍然大悟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站起来,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会议室。
我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但他已经见识到了我的武器。
这不是拳头,不是金钱,而是他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无法战胜的,知识的力量。
04
公开处刑的效果立竿见影。
那场周会之后,关于我的谣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销声匿迹。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一个天才学霸,如何用硬核的学术能力,当众“手撕”了造谣的富二代。
我在华人圈里的形象,从一个“心机拜金女”,一百八十度转变为一个“不好惹的超级学神”。
走在校园里,那些异样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告之的是敬畏和好奇。
甚至有些不认识的同学,在路上遇到我,都会友好地对我点头微笑。
许靖阳更是发来一条信息,只有一个单词:“Impressive.”
但我没有丝毫的松懈。
我知道裴川的性格,他这种人,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他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
他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会发动更致命的攻击。
果然,平静的日子只持续了不到一周。
这天下午,我刚从图书馆出来,就接到了导师里德教授的邮件。
邮件的内容很简短,让我立刻去他的办公室一趟,语气非常严肃。
我的心猛地一沉。
里德教授是一个典型的严谨学者,平时和我们的交流虽然不多,但一直很和善。
用上“立刻”和“严肃”这样的词,说明出事了。
我赶到教授办公室,敲门进去。
办公室里不止里德教授一个人,还有一位我不认识的、面容刻板的中年白人女性。
她自我介绍是耶鲁大学学术诚信办公室的主任,汉娜·米勒女士。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学术诚信办公室,这在任何一所顶尖大学里,都是一个让所有学生闻之色变的存在。
“岑夏,请坐。”里德教授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需要向你核实。”
米勒女士打开了她面前的文件夹,从中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岑同学,办公室收到了匿名举报,指控你在申请耶鲁交换生项目时所提交的个人研究项目报告,存在数据造假和剽窃行为。”
“什么?”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份报告,是我耗费了无数个日夜,一个代码一个代码敲出来,一组数据一组数据跑出来的,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心血结晶。
“这不可能!”我脱口而出,“我的所有数据都是原创的,代码也是我自己写的!”
米勒女士面无表情地将另一份文件推过来:“举报人提供了一份‘原始’数据报告,声称你的报告是在这份报告的基础上进行篡改和美化的。
经过我们初步比对,两份报告的核心算法框架高度相似,并且,这份‘原始’报告的生成时间,比你提交报告的时间,早了三个月。”
我拿起那份所谓的“原始”报告,飞快地翻阅着。
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这份报告,无论是格式、图表、还是核心算法的伪代码,都和我当初的报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在一些关键数据上做了细微的改动,让它看起来更“粗糙”、更“原始”。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有人完美地复制了我的研究,然后伪造了一份时间更早的“证据”,来构陷我!
“这不是我的!”我抬起头,看着里德教授,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教授,您知道我为了这个项目付出了多少努力,我不可能……”
里德教授的眼神很复杂,有疑惑,有失望,也有一丝不忍。
他缓缓说道:“岑夏,我当然愿意相信你。但是,学术诚信办公室的调查是独立的,他们只看证据。现在,这份时间戳更早的报告,就是对你最不利的证据。”
米勒女士冷冰冰地补充道:“按照规定,在调查期间,你将被暂停在里德教授实验室的一切研究活动。你所持有的交换生签证,也可能会受到影响。如果指控成立,你将被耶鲁大学开除,并被记入学术不端档案,这意味着你将很难再被任何一所美国大学录取。”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开除。
遣返。
学术生涯的终结。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裴川的报复。
他找不到我的错处,就给我“制造”一个。
他知道我的软肋在哪里,他知道什么东西能将我彻底摧毁。
他要夺走的,不是我的尊严,不是我的名誉,而是我赖以生存的、我用尽全部力气才换来的学术生命。
三年前,他关上了我通往高考考场的门。
三年后,他要关上我通往未来的门。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能感觉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变冷。
我看着面前这两位决定我命运的“法官”,看着他们公事公办的脸,一种巨大的、无力的绝望感席卷而来。
在绝对的权力和精心的构陷面前,我的辩解显得如此苍白。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和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抬起头,直视着米勒女士的眼睛,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要求查看这份匿名举报的全部材料,包括它被提交的原始数字记录。另外,我申请举行公开听证会,我会在听证会上,证明我的清白。”
米勒女士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反应,她以为我会哭泣或者崩溃。
她审视了我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这是你的权利。听证会将在下周三举行。希望在此之前,你能准备好足够有力的证据,岑同学。”
走出办公室,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的世界,再一次被拖入了那片熟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05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得像一个幽灵。
我被禁止进入实验室,里德教授也以避嫌为由,暂时中断了和我的所有联系。
我搬出了学生宿舍,在校外租了一间狭小的公寓,因为我不想让室友看到我狼狈的样子。
裴川的阴影无处不在。
我甚至能在校园里偶遇他,他会和朋友们从我身边经过,用那种胜利者的、带着怜悯的眼神看着我,嘴角的笑容充满了嘲讽。
他什么都不用说,但他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你看,我早就说过,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没日没夜地工作。
我的面前摆着两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显示着我当初的研究报告,另一台显示着那份伪造的“原始证据”。
我必须找到破绽。
这个陷阱设计得非常精妙。
对方显然是一个精通我研究领域的高手。
他不仅仅是复制,更是在我的成果上做了“降维”处理,让那份伪造的证据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灵感迸发的初稿,而我的成品,则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升级版”。
这在逻辑上完美地构成了“我抄袭了他”的假象。
时间戳是最大的难题。
对方提交的电子文档,其元数据显示的创建和修改时间,确实比我早了三个月。
在数字世界里,时间戳几乎是铁证。
我一遍遍地比对着两份文档的每一个细节,从代码的注释风格,到图表的配色方案,再到文字的遣词造句。
我试图找到属于我自己的、无法被模仿的“指纹”。
两天两夜过去了,我几乎没有合眼,只靠着咖啡和能量棒硬撑。
我的眼睛布满血丝,大脑因为极度疲劳而阵阵抽痛。
希望越来越渺茫,那份伪造的报告,就像一个完美的复制品,找不到任何瑕疵。
绝望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几乎让我窒息。
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才让人抓住了把柄?
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该来到这里,不该去招惹裴川?
我趴在桌子上,几乎要放弃了。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岑夏吗?”电话那头,是许靖阳的声音。
“学长?”我有些意外。
“我听说了学术诚信办公室的事。”他的声音很沉稳,“我猜你现在情况不太好。别误会,我不是来安慰你的,我是来问你,需要帮忙吗?我在法学院辅修了证据法,也许能帮你看看那些材料。”
在这样孤立无援的时刻,这通电话就像是黑暗中的一束微光。
我的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谢谢你,学长。但是……证据对我非常不利。”我把时间戳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许靖阳说道:“数字证据并非无懈可击。岑夏,你是一个处理数据的专家,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任何数据的生成和传递,都会留下痕迹。你再仔细想想,你的原始数据,除了你自己的电脑,还在什么地方存在过?”
他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原始数据……痕迹……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我的原始实验数据,在生成之后,为了防止本地硬盘损坏,我习惯性地会用加密邮件发一份到自己的备用邮箱里,同时,也会同步到学校提供的学术云盘上。
云盘的服务器……邮件的服务器……
我猛地坐直了身体!
“时间戳是可以被伪造的!”我对着电话,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一些高级的黑客工具,可以修改本地文件的元数据,让它的创建时间看起来更早。但是,有一个地方的时间戳是绝对无法修改的——那就是大型邮件服务商和云服务商的服务器日志!当一个文件被上传时,服务器会记录下那一刻的、绝对精准的格林威治标准时间!这个记录,是任何人都无法篡改的!”
“没错!”许靖阳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兴奋,“只要你能拿到你当初上传文件时的服务器日志,证明你在那个‘伪证’生成之前,就已经将你的研究成果上传到了云端,那你就能证明谁是真正的原创者!”
“可是,学校的云盘和我的个人邮箱,都需要官方或者司法途径才能调取服务器后台日志……”我的兴奋冷却了一些。
“不一定。”许靖阳说,“学校的IT部门就有这个权限。你现在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们破例为你调取这些记录的理由。岑夏,听证会就是你的舞台。你需要的不是辩解,而是反击。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证明这是一场构陷,是一场网络犯罪。你要把调查的矛头,从你自己身上,引向那个藏在暗处的攻击者!”
挂掉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完美”的伪证,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
裴川,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
你雇佣了一个高明的黑客,来伪造证据。
但你忘了一件事。
你面对的,是一个把数据和代码当做武器的人。
你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现在,轮到我了。
06
听证会当天,天气阴沉,细雨霏霏,像是为这场审判配上的压抑背景乐。
会议室里坐着一个半圆形的听证委员会,由米勒女士、三位不同院系的资深教授,以及一名学生代表组成。
里德教授作为我的导师,坐在旁听席,表情凝重。
另一边的旁听席上,我意想不到地看到了许靖阳,他对我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而裴川,也赫然在列。
他并非作为举报人出席,而是以“相关利益方”的名义申请旁听。
他坐在角落里,双臂环抱,脸上是稳操胜券的冷笑。
他想亲眼见证我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瞬间。
会议开始,米勒女士公式化地陈述了对我的指控,并展示了那份作为核心证据的、时间戳更早的“伪造报告”。
“岑同学,针对这份证据,你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米勒女士的目光锐利如刀。
我站起身,没有看那份报告,而是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委员们。
“主席女士,各位委员。我不想解释,因为解释是苍白的。今天,我想做的不是辩护,而是指控。”我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回荡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裴川。
“我指控,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我的网络攻击和学术构陷。我指控,这份所谓的‘证据’,是一份通过非法技术手段伪造的数字赝品。”
一位白发苍苍的工程学教授皱起了眉:“岑同学,请注意你的言辞。这份文件的元数据显示,它的创建时间明确早于你提交报告的时间。这是经过我们技术部门核实的。”
“是的,教授。本地文件的元数据,确实可以被篡改。”我转向他,不卑不亢地说道,“这就像有人可以伪造一封古董信件,模仿过去的笔迹和纸张,甚至伪造邮戳。但是,他无法伪造历史。他无法让这封信,出现在一百年前的邮局投递记录里。”
我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我的核心论点:“我请求委员会授权,并委派IT技术人员,现场调取两个地方的服务器日志。第一,我个人Gmail邮箱的服务器后台。第二,耶鲁大学学术云盘的服务器后台。”
“你要调取这些做什么?”米勒女士问。
“因为,”我一字一顿地说道,“在我提交交换生申请报告的同一天,也就是今年的3月5日,我曾将我的完整报告,分别以邮件附件和云盘备份的形式,上传到了这两个地方。我确信,谷歌和耶鲁大学的服务器,忠实地记录下了我上传文件的精确时间。这个时间,是基于全球原子钟的,无法被任何黑客所篡改。而这个时间,将会证明,我的研究成果,远远早于这份‘伪证’上所标注的、伪造的‘去年12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的提议合乎逻辑,且极具说服力。
如果我说的属实,那么整个指控的基础都将被动摇。
我能看到,角落里的裴川,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米勒女士和几位教授低声商议了几分钟。
最终,她点了点头:“你的请求是合理的。我们将休会十分钟,并请IT部门的技术主管配合。但是,岑同学,我必须提醒你,如果服务器日志显示的结果与你所说不符,你将面临更严重的后果,包括提供虚假证词的指控。”
“我明白。我对我说的每一个字负责。”我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
十分钟后,一名技术主管带着笔记本电脑进入会场。
在委员会的监督下,他登录了后台系统。
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我全部的赌注。
技术主管首先调取了耶鲁云盘的日志。
他在键盘上敲击着,巨大的屏幕上,代码和数据流飞速闪过。
最终,他定位到了我的账户,在指定日期的上传记录。
“找到了。”技术主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岑夏同学的账户,在3月5日,下午2点17分41秒,上传了一个名为‘Project_Cognitive_Bias_Final.docx’的文件。
文件大小为3.
7MB。”
他顿了顿,补充道:“服务器记录的时间戳是加密且分布式的,无法被修改。”
我的心,落回了原处。
接着,是Gmail的记录。
过程同样顺利。
谷歌的服务器日志显示,几乎在同一时间,我的邮箱里,也有一封发往我自己备用邮箱的邮件,带着完全相同的附件。
真相大白。
米勒女士的脸色变了。
那几位教授看向我的眼神,也从审视变成了赞许。
里德教授在旁听席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我重新站起身,目光如利剑一般,射向那个已经面无人色的角落。
“主席女士,各位委员。现在,证据已经非常清楚了。我才是原创者。而那份所谓的‘举报材料’,是一份彻头彻尾的伪证。
那么问题来了,”我加重了语气,“是谁,花了这么大的力气,雇佣了专业人士,进行如此恶劣的构陷?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学术不端,而是犯罪。我请求学术诚信办公室,联合网络安全部门,对这份伪证的来源,进行彻底的追查!”
我的目光,死死地锁在裴川的脸上。
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恐慌。
07
听证会的结果,变成了一场戏剧性的反转。
学术诚信办公室当场撤销了对我的所有指控,并向我正式道歉。
同时,米勒女士宣布,将立即启动对“构陷事件”的调查,并承诺会把此事移交至当地警方。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冷漠的、审视的目光,此刻都充满了同情与敬佩。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从烈火中归来的女战士。
而裴川,则是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第一个起身,仓皇地离开了会议室。
他的背影,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富家公子,而像一个败逃的士兵。
我走出会议室时,许靖阳和里德教授都在等我。
“干得漂亮,岑夏。”里德教授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欢迎你随时回到实验室。”
“谢谢您,教授。自始至终都相信我。”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许靖阳则递给我一瓶水,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可以。你用的那个‘数字证据链’的比喻,非常精彩,连法学教授都点头了。”
我接过水,真诚地道谢:“学长,这次真的多亏了你。如果不是你提醒我……”
“是你自己足够聪明和勇敢。”他打断我,“我只是在正确的时候,推了你一把。不过,事情还没结束。裴川这种人,不会轻易认输的。”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这场战争,我只是赢下了一场关键的战役,但远未到终局。
果然,学校和警方的调查,很快就遇到了阻力。
那份伪造报告的IP地址,来自一个国外的代理服务器,几经跳转,最终指向了一家已经倒闭的皮包公司。
线索在这里中断了。
很显然,裴川雇佣的黑客非常专业,抹掉了所有的直接痕g迹。
裴川本人,则矢口否认与此事有关。
他甚至反过来装作无辜,声称自己也是谣言的受害者,暗示有第三方想要同时挑拨我们两人的关系。
由于缺乏直接证据,校方和警方都无法对他采取任何措施。
他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明明所有人都知道是他干的,却抓不住他。
这让我陷入了一种新的困境。
虽然我的名誉恢复了,研究也回到了正轨,但那个罪魁祸首却依然逍遥法外,甚至还在耶鲁的校园里,过着他奢侈而光鲜的生活。
这不公平。
我把自己重新投入到研究中,但心里那根刺,却始终无法拔除。
我尝试用更复杂的算法去追踪那个黑客的蛛丝马迹,但都收效甚微。
对方是个高手,反侦察能力极强。
一个周末的下午,我正在公寓里分析数据,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看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
是裴川的一个跟班,就是那天在周会上和他一起出丑的男生之一。
他叫李浩,家里也是做生意的,但比起裴川家,显然不是一个量级。
他看起来很紧张,手里捏着一顶棒球帽,不敢看我的眼睛。
“有事吗?”我冷冷地问。
“岑夏……不,岑学姐,”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能跟你聊聊吗?”
我让他进了屋。
他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裴川让你来的?”我开门见山。
他猛地摇头:“不!不是他!是我自己要来的。”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学姐,陷害你的事,我知道是谁干的。”
我的心一跳。
“是裴川花了五万美金,从暗网上找的一个俄罗斯黑客团队。”李浩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自己说到一半会后悔,“那个黑客跟他说,做得天衣无缝,绝对查不到他头上。所以他才那么有恃无恐。”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李浩的脸涨红了,眼神躲闪着:“因为……因为我受够了。裴川他……他就是个疯子!他把我们这些所谓的朋友,根本不当人看。这次事情没查到他,他更得意了,说我们都得靠他罩着。前天,就因为我在派对上跟一个他想泡的妞多说了两句话,他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酒泼在我脸上,让我滚。”
他的声音里带着屈辱和愤怒:“我给他当了那么多年跟班,鞍前马后,结果就因为这点小事……我算是看透了。他这种人,根本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凭什么他能这么嚣张,而学姐你这样的人,却要被他欺负?”
我沉默了。
这就是裴川,自私,暴戾,狂妄到极点。
他最大的敌人,不是我,而是他自己那不受控制的性格。
他众叛亲离,是迟早的事。
“你有证据吗?”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李浩的眼神黯淡下去:“没有直接证据。他们都是用加密软件单线联系的。我只是有一次无意中听到了他打电话……”
没有证据,这些话就只是证词,裴川依然可以抵赖。
看到我失望的表情,李浩急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等等!我没有他联系黑客的证据,但我有别的!”
他飞快地在手机里翻找着,然后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段视频,画面有些晃动,显然是偷拍的。
视频里,是裴川和几个朋友在一个豪华KTV的包厢里,他喝得醉醺醺的,正搂着一个男生吹牛。
“……那个岑夏,你们以为她有多牛逼?三年前,老子一句话,就把她关起来了!高考啊!她这辈子都别想翻身!现在跑到耶鲁又怎么样?老子照样能让她滚蛋!你们信不信,只要我动动手指,她连毕业证都拿不到……”
视频里的声音嘈杂,但裴川那得意忘形的话语,却清晰得像一把利刃。
我看着屏幕里他那张因为酒精和狂妄而扭曲的脸,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不是他联系黑客的证据。
这是他三年前对我犯下罪行的,自白。
08
我拿到视频后,并没有立刻公之于众。
这盘录像带,是裴川亲手递给我的子弹,但开枪的时机,必须由我来决定。
直接把它交给学校,最多只能让他受到一些纪律处分,甚至可能因为涉及偷拍,而在证据有效性上打折扣。
我要的,不是这种不痛不痒的胜利。
我需要一个舞台。
一个能让他所有光环都瞬间破碎,让他所有依仗都化为乌有的舞台。
我找到了许靖阳,把视频给他看了。
他看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岑夏,你想怎么做?”
“我想让他为三年前的事,付出代价。不是在耶鲁,而是在他犯罪的地方。”我冷静地说。
许靖阳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你想把这件事,捅回国内。”
“对。”我点了点头,“耶鲁的处分,他家里花钱就能摆平。但如果这件事在国内的社交媒体上发酵,变成一个公共事件,触及到‘高考公平’这条所有中国人最敏感的神经,那么,无论是耶鲁的校誉,还是他父亲在国内的生意,都将承受灭顶之灾。
这才是能真正打倒他的力量。”
许靖阳看着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近乎于赞叹的神情:“你真的……想好了?这么做,等于把你自己的伤疤,也完全暴露在公众面前。你会承受巨大的舆论压力。”
“我想好了。”我的语气没有丝毫犹豫,“从他把我关进那个杂物间开始,我的伤疤就从未愈合过。与其让它在黑暗里腐烂,不如让它在阳光下,成为刺向他的武器。”
我们制定了一个周密的计划。
首先,我利用我的专业知识,对那段视频进行了技术处理。
我将视频中的音频提取出来,进行降噪和清晰化处理,确保裴川的每一句狂言都清晰可辨。
然后,我将这段音频,匿名发送给了一家以深度调查报道著称的国内媒体。
在邮件中,我只提供了最基本的信息:耶鲁大学留学生,酒后炫耀曾通过非法手段,致使他人错失高考。
我没有提及任何姓名。
我像一个高明的猎手,只布下诱饵,然后静静等待。
我相信,凭借“耶鲁”、“留学生”、“高考舞弊”这几个关键词,任何一个有新闻敏感度的记者,都不会放过这条线索。
做完这一切,我将注意力完全转回了我的研究。
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天规律地出现在实验室,和里德教授讨论课题,处理数据。
我的内心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复仇的火焰,已经被我锻造成了冷静的算法。
与此同时,裴川似乎也从构陷失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依然活跃在各种派对和社交场合,只是行事比以前低调了一些。
他大概以为,风波已经过去,我奈何不了他。
他还不知道,一张针对他的天罗地网,正在万里之外的故土,悄然织就。
一周后,许靖阳给我发来一个链接。
那是一家著名媒体公众号发布的推文,标题是《“我让她错过了高考”:一段来自常春藤名校的录音,揭开了怎样的特权之恶?》。
文章没有点名,但通过对录音内容的详细分析,以及对耶鲁大学华人圈的侧面采访,将整个事件的轮廓清晰地勾勒了出来。
文章的笔触克制而犀利,探讨的不是个人恩怨,而是教育公平和阶层特权这两个深刻的社会议题。
这篇文章,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短短几小时内,阅读量突破十万,然后是百万,千万。
评论区彻底沸腾了。
愤怒的、质问的、不敢置信的留言,像潮水一样涌来。
“查!必须一查到底!这到底是谁?”
“高考是无数寒门子弟唯一的出路,竟然有人敢如此践踏!”
“如果是真的,这已经不是恶作D剧,是犯罪!”
很快,万能的网友们,通过录音里裴川提到的几个关于他家生意的细节,以及耶鲁华人圈这个小范围,迅速地将矛头指向了裴川。
他的名字、照片、家庭背景,他父亲公司的名称,全都被扒了出来。
舆论的火山,彻底爆发了。
裴川和他父亲的公司,瞬间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公司官网被愤怒的网友冲垮,合作方纷纷致电问询,股价开始剧烈波动。
远在纽黑文的裴川,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灭顶之灾。
我听说,他把自己锁在公寓里,疯狂地摔东西,他的电话被打爆,但他一个都不敢接。
耶鲁的校方也坐不住了。
在巨大的国际舆论压力下,他们不可能再坐视不理。
米勒女士的邮件,再一次发到了我的邮箱。
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传唤,而是措辞恳切的问询,希望我能就“媒体报道的相关事件”,向学校提供信息。
我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09
我接受了耶鲁校方的约谈。
这一次,地点不再是气氛压抑的学术诚信办公室,而是法学院的一间高级会议厅。
在场的除了米勒女士,还有法学院的院长、主管国际学生事务的副校长,以及校方的法律顾问。
这是一个远比上次听证会规格高得多的阵容。
裴川也在场,和他一起的,还有一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人,是他们家从纽约请来的顶级律师。
此刻的裴川,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气焰。
他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穿着一身与他平日风格不符的、过于正式的西装,像一个提线木偶,眼神空洞而惶恐。
会议一开始,校方律师就试图主导局面,他声称网络上的音频是恶意剪辑和伪造的,是对裴川先生的诽谤,并要求校方保护其学生隐私,不受网络暴力的影响。
轮到我发言时,我没有急于反驳。
我只是平静地,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三年前,我错过高考后,当地教育考试院出具的正式缺考证明。这是当时我报警的接警记录回执。这是我因为急性应激障碍,接受心理治疗的医疗记录。”
我每说一句,在座的校方高层们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网络上的音频,或许在证据法上存在争议。但是,这些白纸黑字的官方文件,不会说谎。”
我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和裴川那躲闪的眼神交汇。
“三年前的6月7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在距离考场只有一百米远的教学器材室,裴川,你把我锁了进去。你毁掉了我的高考,也毁掉了我规划了十年的人生。这些,你承认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裴川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律师立刻站出来,试图打断我:“反对!我的当事人没有义务回答这种引导性的、未经证实的问题!”
我没有理他,继续说道:“你以为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你以为你的家庭,你的财富,可以让你为所欲为,可以让你把别人的命运当做一场无聊的玩笑。你来到耶鲁,享受着世界顶级的教育资源,不是因为你有多优秀,而是因为你有一个富有的父亲。而我,一个被你亲手推下悬崖的人,靠着自己的努力,一点一点地爬了上来,站到了你的面前。”
我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校方代表:“耶鲁的校训是‘光明与真理’。
今天,我就是来寻求真理的。
我不是来寻求赔偿,也不是来报复谁。
我只是想让校方,让所有人看清楚,你们引以为傲的精英教育殿堂里,到底混进了一个什么样的学生。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光明与真-理’这个词最大的玷污。”
我说完,整个会议厅死一般的寂静。
裴川的律师脸色铁青,他知道,我已经把这件事从个人恩怨,上升到了挑战耶鲁核心价值观的高度。
在汹涌的国际舆论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任何法律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那位一直沉默的副校长,缓缓开口了。
他看着裴川,语气里带着深深的失望和不容置喙的威严:“裴先生,耶鲁大学的声誉,不容许任何形式的道德瑕疵。我们决定,立即启动对你的紧急调查和听证程序。在程序结束前,你的一切在校权利将被暂停。我个人建议你,和你的家人,认真考虑一个对所有人都体面的解决方案。”
“体面的解决方案”,这是一个委婉的说法。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是在劝他主动退学。
会议结束了。
我站起身,没有再看裴川一眼。
当我从他身边走过时,我听到他用一种几乎碎裂的声音,叫住了我。
“岑夏……”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为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孩童般的迷茫和崩溃,“我那时候……只是不想让你走。我不想让你去北京,去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我终于明白了。
那不是恨,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极度幼稚、极度自私的占有欲。
他毁掉我,只是因为他得不到。
这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恨意,忽然都消失了。
只剩下一种巨大的、荒谬的悲哀。
我为了这样一个可悲的理由,偏离了我的人生整整三年。
我没有回答他,径直走出了会议厅。
门外,是纽黑文久违的晴天。
阳光穿过巨大的彩绘玻璃窗,洒在我的身上,温暖而明亮。
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10
一周后,裴川主动向耶鲁大学提交了退学申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纽黑文。
他的名字,和他留在耶鲁的所有痕迹,都被迅速地抹去了,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国内,他父亲的公司在经历了股价暴跌和大规模的合同解约潮后,发表了一封公开道歉信,宣布裴川的父亲引咎辞去董事长一职,并成立专项基金,用于资助贫困地区的教育事业。
一场由特权引发的滔天巨浪,最终以一种狼狈而屈辱的方式,归于平息。
而我,则在一夜之间,成为了某种意义上的“英雄”。
中外媒体上,关于我的报道铺天盖地。
有人称我为“复仇女神”,有人赞美我为“捍卫公平的斗士”。
无数的邮件和私信涌入我的社交媒体,有支持,有鼓励,也有各种合作邀约。
我仿佛被时代的聚光灯,推到了舞台的最中央。
我拒绝了所有的采访,删除了社交媒体账号。
我重新回到了实验室,那个让我感到安心的地方。
里德教授给我放了一个长假,但我只休息了两天。
对我而言,回归数据和代码的纯粹世界,才是最好的疗愈。
一天傍晚,我独自在实验室整理数据时,许靖阳来了。
他给我带来了一杯热拿铁。
“祝贺你,赢得了战争。”他在我对面坐下,温和地笑着。
“谢谢。”我抿了一口咖啡,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里,“也谢谢你,一直都在。”
“我只是个旁观者。”他摇了摇头,“岑夏,我很好奇,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开心吗?”
我看着窗外沉静的校园,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轻轻摇头:“不开心。也没有不开心。只觉得……很累。像是跑完了一场极其漫长的马拉松,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没有狂喜,只有虚脱。”
“我用了三年的时间,去追赶一个被夺走的起点。现在我做到了,把他从云端拉了下来。可我错过的数学考试,我父亲因为我的事一夜白了的头发,我母亲背着我偷偷流的眼泪,都回不来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淀下来的重量:“我赢了,可我没有找回任何东西。我只是亲手,终结了一场由别人开启的噩梦。”
许靖阳静静地听着,眼神里是深切的理解。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转过头,看着电脑屏幕上我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人工智能在司法公正领域的应用与伦理风险评估》。
这是我向里德教授申请的新课题。
“我曾经以为,知识是象牙塔里的武器,只能用来发表论文,或者像上次那样,进行一次性的反击。”我指了指屏幕,“但经过这件事,我发现,它可以变成一种体系,一种能帮助更多人的、更公平的体系。裴川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像我当年那样求助无门的人,也还有很多。”
“我想做的,不是成为一个复仇者。我想成为一个规则的建立者。”
那一刻,我看到许靖阳的眼睛里,亮起了真正的、璀璨的光。
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宝。
“岑夏,”他认真地说,“我相信你能做到。”
几个月后,我主导的那个项目,获得了司法部一个下属研究机构的资金支持。
我的人生,终于从那条被强行扭曲的轨道上,驶入了一条更宽广、也更具挑战性的新航道。
有时,在深夜的实验室里,我还是会偶尔想起那个阴暗的杂物间,想起裴川最后那个可悲的问题。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对我而言,真正的胜利,不是让他身败名裂,而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我依然选择相信光明,并决心去创造更多的光明。
我没有成为他。
这,才是我对自己,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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