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雪贝财经的第591篇原创文章
作者:李军
春节回乡的人,常常会产生一种错愕。
在上海写字楼里加班的白领,下班后钻进连锁超市,在临期区翻到一盒打折车厘子,一斤十几元;转身回到县城老家,走进小镇唯一一家像样的超市,却发现轻飘飘一小盒车厘子,贴着50元的价签。空间不过几百公里,价格却像跨越了一条无形的鸿沟。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愤怒:县城怎么这么“贵”?但当我们把情绪抽离,会发现这背后是一套极其冷静、甚至有些残酷的经济逻辑。
价格从来不是“成本加良心”,而是供需结构与规模效率的函数。
在一线城市,尤其是上海、北京这样的人口高密度城市,超市系统背后是高度成熟的供应链网络。以盒马鲜生、山姆会员商店等为代表的大型零售商,拥有强大的集中采购能力与冷链体系。它们直接对接进口商、港口与批发市场,通过规模化采购摊薄物流成本,再通过高周转率降低损耗。
车厘子这种高损耗商品,本质上对周转速度极度敏感。在一线城市,日均客流量庞大,哪怕毛利率压低,也能通过销量实现盈利。临期打折更是一种主动管理库存的策略:与其让商品腐烂,不如快速变现。对超市而言,十几元一斤不是“亏本甩卖”,而是规模优势下的理性选择。
而县城的情况恰恰相反。
小镇超市的客流有限,日销量远低于大城市。车厘子作为高价水果,购买频率本就不高,周转慢意味着损耗风险更大。超市经营者必须在价格中预先覆盖潜在损耗。一盒卖50元,不仅仅是水果本身的成本,还包括冷链运输、库存风险以及滞销可能带来的损失。
规模差异,决定了单位成本的巨大差别。
物流成本同样不可忽视。一线城市通常靠近港口或大型批发市场,运输半径短、频次高。而县城往往需要通过多级批发环节转运。每增加一个中间商,价格就被加上一层利润。最终零售价里,包含了多次加价与分散运输的成本。
看似“物价更高”,实则是供应链效率的差异。
更残酷的一层,是市场竞争结构。
在大城市,同类商超高度密集。价格透明,消费者选择丰富。任何一家超市若定价过高,很快会被市场淘汰。价格竞争迫使商家压缩利润空间,哪怕薄利多销也要守住客流。
县城则往往呈现寡头格局。一家或少数几家商超垄断了高端水果供应。消费者选择有限,价格敏感度被动降低。市场竞争不足,价格自然难以被压低。
换句话说,价格不仅取决于成本,也取决于竞争强度。
再往深处看,是收入结构与消费结构的错位。
很多人直觉认为,大城市收入高,物价理应更贵。但现代零售业的一个悖论在于:高收入人群更追求性价比。精致白领会蹲守临期折扣、会比较价格、会使用会员优惠。高收入并不意味着低价格敏感度。
县城消费者则常常呈现另一种消费心理。车厘子作为“节庆水果”或“面子商品”,并非日常刚需,而是一种场景消费。购买频率低,对单次价格的敏感度反而下降。商家定价时,会考虑这种“低频高溢价”的特征。
此外,大城市的商业地产与流量规模,使得商超可以通过多品类盈利。水果毛利低,但可以通过熟食、日用品、会员费补贴利润。县城小超市品类有限,单品必须承担更高毛利。
当规模不经济时,单品价格只能上浮。
还有一个更宏观的因素:人口流动与城市化。
一线城市人口持续流入,消费规模扩大,市场容量大到足以支撑多层级供应体系。县城人口则往往外流,消费能力被抽离。人口减少意味着固定成本分摊在更少的人身上。商业密度不足,导致价格难以下降。
这是一种结构性不平衡:收入可能不高,物价却不低。
从更广义的经济学视角看,这体现的是“规模经济”与“范围经济”的力量。规模越大,单位成本越低;品类越多,交叉补贴空间越大。大城市具备这两种优势,而县城往往两者皆缺。
因此,县城物价“高于”大城市,并非偶然,也并非简单的商家贪婪,而是供需规模、竞争结构与物流体系共同作用的结果。
这套逻辑残酷之处在于:人口越少、市场越小的地方,反而更难享受规模红利。经济学不会因为收入水平低而自动降低价格。相反,当规模不足时,单位成本反而上升。
精致白领在上海蹲到十几元的车厘子,是高度竞争与高效供应链的副产品;县城超市里50元一盒的标价,是低密度市场的必然结果。
价格差异,映射的不是简单的城乡对比,而是经济结构的分层。大城市因规模而便宜,县城因规模不足而昂贵。
当我们感叹县城“什么都贵”时,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某一盒水果的价格,而是背后那套决定价格的结构。经济学从不温情,它只遵循效率与规模的法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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