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KTV的霓虹像打翻的调色盘,把苏晚的脸照得五颜六色。她正掐着嗓子唱《后来》,手机在包里震到第三遍才捞出来,屏幕上是“陈默”两个字,她随手按了挂断——太吵,听不清,晚点回。那一按,像把门闩死,后来再砸就砸不开了。

四十分钟后,陈默被同事扛进急诊,弯腰成一只虾米,嘴里只有一句:“给我老婆打电话。”医生翻开眼皮,瞳孔已开始散,血淀粉酶飙到1800,超过正常上限十倍。护士拿他指纹解锁,最近一条通话记录停在21:47,备注“老婆”,红色拒接图标亮得刺眼。

抢救室的门关得飞快,像剪辑里硬切的镜头。里面的人忙到脚不沾地:补液、镇痛、气管插管、血浆置换,机器滴滴答答数着倒计时。外面走廊的灯管年久失修,一闪一闪,把“急性坏死性胰腺炎”七个字照得忽明忽暗——这病不讲武德,胰酶说翻脸就翻脸,先消化自己,再顺着血液去啃心、肺、肾,像一群自带导航的食人鱼。

黄金一小时的说法,急诊老主任每次大课都念叨:从首发剧痛到器官衰竭,平均67分钟。陈默的电话被挂后,他硬撑了38分钟才倒下,路边摊老板回忆:“那哥们蹲地上,说腰像被锯,汗把羽绒服浸透。”剩下的29分钟,被出租车、挂号、抽血、CT一路吃光。医学上叫“窗口期”,生活里叫“运气”,他刚好没有。

ICU的账单第二天一早送到,首日3.7万,后面每天1.5万起步。苏晚拎着塑料袋在电梯口签字,手抖得笔都捉不稳。护士随口补刀:“坏死组织超过三成,后续还要清创,可能不止一次。”她没敢说出口的是:即便捡回命,胰岛β细胞死光,余生得靠四针胰岛素和一把酶片续命,饭吃多一口,腹泻喷涌;饭吃少一口,低血糖随时抽人耳光。

律师朋友后来帮她算过账:婚姻法第二十条,夫妻扶养义务是硬杠杠,拒接电话虽难定刑责,却是实打实的“过错”。真走到离婚那步,财产倾斜比例能差出一大截。苏晚听完只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掌心——她更怕的是另一本账:陈默母亲赶到医院时,老人连号都没取,直接跪在地上给医生磕头,额头青紫,那声响,像一记闷棍敲在她良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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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锐——KTV里帮她挡酒的“男闺蜜”——此后微信再没响过。心理学上管这种叫“寄生型安慰”,危机一过,宿主自动脱落。苏晚翻到他朋友圈,最新一条定位在丽江,配文:阳光正好,少喝酒。她点了个赞,又秒取消,忽然想起陈默追她时写的那句歪诗:余生请多关照,关机也算失联。

病房里,陈默睁眼的日子越来越少,偶醒,眼神穿过她,像穿过一层玻璃。医生解释:巨痛叠加被抛弃感,大脑启动“解离”保护,把情绪一键静音,相当于精神世界给自己做了气管切开。通俗点说——心死了,比胰腺先死。

月底结账,医保报销完仍欠医院11万。苏晚把婚房挂到中介,签字时手比当初领结婚证还抖。中介小哥随口问:“房子挺新,装修不到两年吧?”她嗯了一声,想起陈默挑瓷砖那阵,蹲在工地边啃馒头,说省下的预算给她换个大烤箱,如今烤箱还在,烤盘的油膜都来不及积灰,人却先空了。

出院那天,陈默坐在轮椅上,腹壁留着一根引流管,袋子晃动,像随身背个小型的过去。苏晚伸手想推,他抬臂自己握住轮子,指节发白,一步一寸往前挪。夕阳把两道影子拉得老长,一道瘦削,一道弯曲,中间隔半米,谁也没先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