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9日,腊月廿二,午后,四川省叙永县人民法院。
19岁的少年穿过法院熟悉的步道,在少审庭门口停下。他还清楚记得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也是这样站在这里,只不过当时心怀忐忑,攥着衣角,汗湿掌心,却迟迟没有敲门。
思绪翻飞间,门开了。法官赵丹热情地迎来,手里拿着一本红彤彤的聘书,迫不及待要给少年看。
“洋洋,从今天起,我们要正式聘请你成为叙永法院少审庭的‘青春领航员’。”
少年接过聘书,轻轻摸了摸烫金的大字。也看到站在赵丹身后的两位法官——王凤莲、华江。她们是叙永法院少审庭的三代庭长,也是洋洋口中“比亲妈更像妈妈”的三个“法官妈妈”。
从15岁到19岁,从迷途少年到“领航员”,是这个少年人生中至关重要的阶段。
这是一个少年被司法温情接住的故事,也是三代法官接力守护、让一叶风雨飘摇中的迷途小舟,终抵彼岸的故事。
从左至右依次为:赵丹、华江、洋洋、王凤莲、董巧。
“我想把他们全家都杀掉”
2021年8月9日,立秋刚过。
15岁的洋洋推开了叙永法院少审庭的大门,接待他的是法官王凤莲。
少年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空气骤然凝固——“我想把他们全家都杀掉。”
他不是来报案的。他是来求救的。
此前的十几年里,洋洋的人生像一张被反复揉皱的纸。他本是母亲周丽与父亲赵大伟同居期间生育的第一个孩子,此后父母又生育了一个弟弟小杰。
如果生活能一直这样风平浪静地过下去就好了!
7岁那年,父母分居,洋洋和弟弟随父亲生活。
12岁那年,因户籍登记需要,父亲委托司法鉴定所进行亲子鉴定。这一纸鉴定,却揭开一个令所有人震惊的真相:洋洋和弟弟都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
虽然,鉴定结果排除赵大伟为洋洋和弟弟的生物学父亲。但赵大伟面对抚养了多年的两个孩子很是不舍,于是与周丽协商,由周丽协助办理孩子户籍登记,他继续抚养洋洋和小杰。但双方多次协商未果,矛盾愈演愈烈。
2020年12月,赵大伟提起诉讼索要抚养费。
案件审理过程中,承办法官王凤莲考虑到赵大伟已将洋洋、小杰视为己出且抚养多年,其与现任妻子未再生育子女,现任妻子亦协助照顾洋洋、小杰多年,夫妻二人对孩子均有极深厚的感情,也愿意继续抚养洋洋和小杰。
加之,周丽在分居期间已另组家庭,并与现任丈夫另育有三个子女,其与洋洋、小杰多年未曾联系,母子之间情感生疏,故多次组织双方当事人进行调解,并提出由周丽将洋洋、小杰委托给赵大伟抚养,争取尽快帮助洋洋、小杰回到以前的生活状态。
但由于双方积怨已久,矛盾太深,最终,调解未果。法院判决支持了赵大伟的诉讼请求。判决生效后,洋洋被接回母亲身边。可他只等来了常年外出务工的母亲、年迈的外婆以及日复一日的责骂与区别对待。
第一个“法官妈妈”,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
“外婆给那三个孩子夹菜,让我吃剩饭。”洋洋低着头,“我好像不是我妈生的,是来还债的。我想把他们全家都杀掉结束这种痛苦。”
王凤莲没有做笔录,也没有问案情。她起身去食堂打了一份饭,看着眼前的少年狼吞虎咽地吃完。
“吃饱了?慢慢说。”
那个下午,洋洋说了三个小时。王凤莲听完了,最终说了一句:“你来找我,就是要救你自己。”
当晚,一份特殊的风险报告从叙永法院发出。
王凤莲知道,这个案子不能“判完就完”,即使之前多次进行回访和观护,也不能完全解决问题。她把洋洋从卷宗里“拿”出来,放进心里面。
她联系了永宁社工的心理咨询师董巧,两人一起成为了洋洋的“知心阿姨”。微信、电话、面谈——她们不教他“应该怎样”,只问“你想怎样”。
得知洋洋因担心同学知道家里那些“糟心事”,而不愿意继续就学这一情况,考虑到正值青春叛逆期的孩子,如果闲置在家中更容易走上歪路。
经研判,少审庭联动县扶贫基金会,再辗转联系上海某职业学校,为洋洋争取到一个异地就学名额——不但学费全免,每月还有生活补贴。
学校的费用解决了,但洋洋的大部分生活费、往返车船费,仍需自行负担。对此,王凤莲启动“企望未来”工作机制(注:该机制系县法院与司法局、工商联共同开展的,由爱心企业为涉诉困境未成年人提供就业、就学等机会的公益项目)。
随后,爱心企业捐赠2000元用于购置生活学习用品,并承诺在三年就读期间,每月资助500元生活费。
2021年9月17日,少审庭干警接洋洋进城乘车去上海。
出发前一晚,王凤莲又把洋洋接到县城自己家中,自掏腰包买齐秋冬衣物、鞋子。阳台上,少年仰头问:“王妈妈,我真的能变好吗?”
王凤莲没有回答。她指了指夜空:“娃儿你看,星星一直都在,只是白天看不见而已。”
2021年9月18日,洋洋踏上开往上海的大巴车。
第二个“法官妈妈”,让爱不中断
2023年,王凤莲因工作岗位调整,不再负责少审工作。
交接工作时,她把洋洋的事交代了又交代:“这娃儿生日是农历三月二十九,性格内向但对亲情极度渴望,在学校受了委屈不爱说……”
接任的庭长华江郑重接过这份“接力棒”。她知道,自己接手的不只是一份档案,更是一个少年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那年的寒假走访,王凤莲和华江一起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来到了洋洋外婆家。“以后是华江庭长负责少审庭的工作,以后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关心你和弟弟的人。”
华江把自己的电话存进了洋洋的手机里,温柔地说道:“以后遇到任何事情,除了可以找王妈妈,也可以找我”。
从那天起,洋洋又多了一个“妈妈”。
2023年1月13日,华江在回访时为洋洋和弟弟打扫整理房间。
三年里,华江记得洋洋每个节日发来的问候,记得和学校班主任的每次沟通,也记得给洋洋寄去的家乡口味豆腐干。曾有同事问她:“一个案子早就结了,还费这么大劲,图什么?”
华江翻开手机,又看起洋洋发来的工作照和近况信息:“华妈妈,我已经把电梯维修的证书考下来了……”
她没回同事的话,只是屏幕又多亮了几秒。
第三个“法官妈妈”,让他变成“同行者”
2026年春节,19岁的洋洋已学成就业,休假回到老家过年。
接任少审工作的副庭长赵丹,成了他的第三任“法官妈妈”。她把洋洋请回法院,不是为了回访,是为了递出那本聘书。
2026年2月9日,赵丹为洋洋颁发“青春领航员”聘书。
“泸法麒麟·叙航计划”是叙永法院少审庭刚刚启动的青少年司法救助工程。而洋洋,是这个计划聘任的第一位“青春领航员”。
他的任务意义深远:用自己的经历,去陪那些和他曾经一样迷茫的孩子走一程。
“以前是‘法官妈妈’帮我找航向,现在轮到我来当航标了。”聘书在手,19岁的少年第一次有了“大人”的语气。
赵丹知道,这一刻,司法救助完成了它最完整的闭环——从物质救助到精神传承,从“我帮你”到“你也能帮别人”。
聘任仪式结束后,洋洋没有急于立马离开。
三位“法官妈妈”和董巧阿姨一起了解洋洋的生活近况。
他站在少审庭,看着墙上新挂的“泸法麒麟·叙航计划”展板。三个“法官妈妈”围在身边,又让他回想起五年前那个下午。
王凤莲问他:“还记得那天进门,第一句话说的什么吗?”
洋洋笑了,眼眶有点红。“记得。”
“现在呢?”他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聘书上的字。
窗外,乌蒙山的雾气正在散去。
立春已过,阳光有了暖意。又一个春天,来了!
(文中洋洋及其亲属均为化名)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时,我问赵丹法官:“洋洋之后,‘叙航计划’还会招募更多的‘青春领航员’吗?”
她点点头:“孩子最懂孩子。他们从黑暗里走出来,最容易成为后来者的光。”
我想起洋洋在朋友圈里写的那句话——“曾以为自己是漂在海上的孤独小船。后来发现,原来身后一直有灯塔”。
而那三座灯塔,已经接力照亮了他五年。
从看见光到相信光,再到成为光,洋洋和叙永法院少审庭的故事还在继续……
来源:天平阳光客户端
记者:田甜丨通讯员:杨丹
编辑:田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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