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6日，美国知名智库兰德公司（RAND）发布《国家的新时代：AI时代的权力与优势》（A New Age of Nations：Power and Advantage in the AI Era）研究报告，探讨了AI时代的国家竞争优势来源。该报告由资深政治学家Michael J. Mazarr执笔，作者借鉴兰德公司早期关于国家竞争力社会特征的研究成果，评估了AI可能对这些特征产生的影响，并提出了美国在AI时代实现国家竞争优势战略的总体要素。
该研究报告的主要内容和观点概述如下：
一、AI带来的变革将决定国家命运
报告指出，世界正站在另一场技术革命的风口浪尖——AI不仅代表着最新的技术，而且可能是历史上应用最广泛、影响最大的通用技术。如同工业时代的技术一样，AI带来的变革将决定国家命运并重塑全球权力格局，因此必须做好准备，而且宁可“准备过多”也不要“准备太少”，否则一旦落后将很难再取得竞争优势。
但报告同时也指出，AI带来的竞争挑战主要在于社会层面，而非技术层面。
首先，技术革命具有强大的地缘政治冲击波。一些国家会因此繁荣发展，而另一些国家则会落后于时代。但一场广泛的技术变革是任何一个国家在战略规划方面可能面临的最深刻挑战之一。
其次，AI时代的竞争优势不仅来自于对人工智能核心技术的掌握——数据中心、算法、模型和半导体——更来自于这项技术更广泛的社会融合及其带来的影响。一个国家能否繁荣发展，取决于其社会能否为新技术的传播和应用提供沃土，以及能否有效控制和塑造转型带来的影响，从而维持健康、和谐、稳定的社会。
第三，AI革命将冲击已然不稳定的社会、经济与政治环境。从国家活力和竞争力的角度来看，最关键的问题在于，社会究竟是利用AI来缓解这些日益增长的风险，还是任由其加剧这些风险。AI与这一更广泛的转型互动的方式——最终是促进向后工业化组织模式的人性化和稳定转变，还是进一步分裂和破坏正在经历这一演进的社会——将在决定AI究竟是产生支持性还是破坏性影响方面发挥关键作用。
第四，AI与人类能动性之间的关系不仅是一个道德、政治和哲学问题，而且对国家竞争优势具有深远的影响。AI对人类能动性的影响与活力、连贯性、团结、意志力、机遇、智力以及所有其他构成持续竞争优势的要素密切相关。
二、AI革命的三条演进路径
报告指出，AI不是魔杖（将改变一切）但也不是无所用途，其能力曲线是锯齿前沿（jagged frontier）——某些用途、应用和效应会更早地出现，某些任务对AI来说较为容易而有些则较为困难，其边界线会不断前移但不会消失。
对于AI将以何种速度、何种方式重塑经济与社会，存在截然不同的判断。作者提出三种基准情景，并认为美国战略必须对三者同时保持对冲。
情景一：自我强化式爆发到超级智能
在这种情景下，AI达到足以自主从事AI研究的水平，进而产生自我加速的改进循环，在极短时间内跨越通用AI乃至超级智能门槛。持此观点的分析者认为，率先跨越这一门槛的国家将获得决定性、甚至可能是永久性的战略优势。
情景二：技术平台期
在这种情景下，算力扩张遭遇物理瓶颈、高质量训练数据枯竭、电力供应无法支撑、关键材料供应链受制——诸多因素共同导致AI能力进步显著放缓。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AI寒冬”，因为现有模型已足够强大并将持续产生应用价值，但突破性跃升被推迟至不可预见的未来。
情景三：渐进但深刻的扩散
这是作者认为最可能发生的情景。AI能力将持续进步，但不存在单一“引爆点”；模型多样性——大模型与小模型、闭源与开源、通用与专用——将长期共存；AI的社会经济影响将以年乃至十年为单位缓慢释放，其决定性因素是扩散能力而非首发优势。
三、以往技术革命的经验教训
为了更深入分析如何应对AI革命，报告从技术革命中竞争优势的来源、技术革命的成本与风险、技术革命与竞争优势的本质三个层面总结了工业革命时代国家竞争优势建立的10个经验和教训。
1.竞争优势的来源
一是技术革命是强大的地缘政治分选器——不是所有国家都能从中受益，法国、荷兰在18世纪拥有不逊于英国的科学积累，却未能转化为工业领导力。技术突破本身不保证国家成功。
二是竞争优势的首要来源是“学习、实验与适应的社会承诺”——不是资源禀赋，不是初始技术领先，而是社会是否形成一种持续追求新知识、愿意挑战既有范式、并将知识快速转化为实践的伦理与习惯。
三是技术革命中表现良好的国家往往拥有繁荣、广泛的公民网络，形成强大的学习、创新和生产生态系统——通常而言，科学和技术方面的突破以及它们的许多竞争性应用，主要由草根的创业者、天才个人、小规模的实验者以及其他自下而上的个人努力所推动。
四是技术革命需要互补性生态——单一突破无法转化为持续优势。能源、资本、技能、制度等必须同步跟进。
2.技术革命的成本与风险
五是技术革命在早期阶段通常使大量人口的生活变得更糟——例如，英国在19世纪30—40年代经历了现代史上最严重的社会动荡，工人生存状况恶化，城市贫民窟蔓延。生产力跃升与社会福祉改善之间存在显著时滞。
六是技术革命会重塑社会结构、权力分配与合法性基础——工业革命不仅创造了财富，也创造了新的社会、经济、政治甚至心理结构和模式，这些结构和模式或提高或削弱了竞争地位。成功国家并非被动承受这些变化，而是通过社会运动与政策干预主动塑造其结果。
3.技术革命与竞争优势的本质
七是技术革命及其推动的更广泛的经济和社会变革往往会以渐进的方式展开。向新的技术时代真正实现范式转变需要花费时间系统地构建新的监管框架和相应的机构，以引导和促进新经济和社会以可持续的方式运行。
八是扩散和实际应用对最终竞争优势的重要性甚至超过技术的初始研发。只有科学技术创新得到彻底传播，并且新的社会经济制度和模式出现以充分利用它们时，转型的真正效果才会显现出来。工业革命中电力的引入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项技术花了数十年才得到广泛应用，部分原因是工厂必须进进行改造才能高效地利用电力。
九是成功驾驭新科技时代的需求往往难以持久，即使是那些在变革初期处于领先地位的国家，随着时间的推移，也常常会失去活力。
十是某种程度的政府支持对于长期的科技优势至关重要，即使在早期阶段也是如此。这里“某种”一词很重要，因为政府支持的水平和形式可能存在很大差异。
概言之，技术优势会重塑地缘政治网络：在尖端技术及其广泛应用方面处于领先地位的国家，会成为全球科学、技术、贸易、人才、机构和规则制定网络的核心。
四、AI革命如何影响国家竞争力
报告援引作者先前研究成果认为，在AI时代，国家的竞争优势固然会受到技术栈方面巨额投资的影响，但最终将取决于更广泛的因素。拥有更具活力和效率的社会的国家将能够更好地发展、整合和管理AI革命的影响，从而获得更强的竞争优势。
在国家竞争力的社会基础方面，作者在先前的研究中提出了7个特征和9项衡量指标，其中前者包括国家雄心与意志力、统一的民族认同、共享机会、积极主动的国家、高效的制度、学习与适应型社会、多样性与多元主义。报告具体分析了AI对这七个特征的影响。
1.AI对国家雄心与意志力的影响
报告认为，AI有可能激发新一轮国家自信。技术突破带来的物质繁荣、精英阶层的历史使命感、财政空间的改善、发展中国家“明治维新”式的追赶机遇以及激活个体活力——这些机制曾在工业革命时期发挥作用，也可能在AI时代重现。同时，AI还能通过创造新的收入来源和提供技术支持赋能诸如阿波罗计划的大型国家项目，让国家雄心从理念转化为实际成果。
但风险同样显著。第一种风险是扼杀国家雄心。如果一个国家的公民认为他们可以安然享受AI革命带来的好处——尽管这场革命最终会使他们的许多工作岗位过时——那么结果绝不会是国家雄心壮志的复兴，而是大规模的国民懒惰。这样的国家或许会凭借其世界领先的AI技术获得一定的实力，但其竞争力却会被掏空。第二种风险是过度扩张。如果一个国家在AI能力方面取得飞跃式发展，并在竞争对手赶上之前创造了一个先机，就可能会仗势欺人。如英国工业时代攫取帝国、后冷战美国反恐过度伸展等。
2.AI对统一的民族认同的影响
报告认为，AI对民族认同的积极影响包括：一是强化共同体意识。技术增强国家实力，而国家实力往往又孕育民族认同。二是增加制度效能。AI可能会使公共制度更高效，进而增强国家凝聚力。三是提供解决争端的机制。已有实验表明，AI在调解社会争议时比人类更易找到双方接受的方案；若AI能辅助地方乃至国会级谈判，长期可累积社会妥协的习惯。
但更值得警惕的是相反方向。一是重塑社会。AI的技术和应用垄断、某些职业的取代、精英阶层借AI的自我护持等可能会破坏社会团结。另外，AI智能体将走进人们的日常生活，并可能被认为是某种形式的平等的社会伙伴。最终，AI的各种表现形式极有可能瓦解我们所理解的“国家”这一集体社会有机体。二是AI行动者操纵社交场景。AI可能会积极塑造共同身份的文化和信息基础，挑战人类社会团结的基础。此外，AI智能体之间也可能会相互互动和竞争，甚至通过互动产生宗教或其他信仰体系。四是赋能碎片化。AI技术可能会将社会分裂成相互敌对的信息部落，从而摧毁人类共同的现实。还可能通过迅速且显著地扩大社会权力与财富差距来破坏国家团结。此外，AI用虚拟连接取代真实人际互动，会削弱社会归属感并加剧疏离感。
3.AI对共享机会的影响
报告认为，在共享机会方面，AI一方面有可能开启新的启蒙时代，如通过人机结合更好地实现自我，通过让普通民众掌握更多专业知识从而改变与大型组织之间的权力平衡。另一方面，AI还将扩大创业和创新人口，如为残疾人提供无障碍工具、支持低技能工人、职业再匹配、个性化教育等。
然而，另一种前景同样真实。AI可能会削弱人们追求卓越的动力、对算法的过度依赖压缩人们表达自己能力的机会、破坏就业潜力等。更深层的风险是机会寡头的风险，新技术通常会使富人和精英受益并赋予他们权力，AI带来的机遇和利益可能会不成比例地流向社会中的某些群体，而将传统上处于边缘地位或经济条件较差的人群抛在后面。
4.AI对积极主动的国家的影响
报告认为，AI在提升积极主动的政府能力方面具有一定潜力。首先，AI有望解决当前积极进取国家面临的三个瓶颈：资金短缺；缺乏执行大型、大胆的国家项目的理念和能力；以及被繁琐的官僚机构拖累。一些初步证据表明，AI已初步展现出提升政府职能实际效率和公众感知效率的潜力。其次，AI通过提升政府的分析、预测、规划和战略决策能力从而改善国家的运行。
但同时AI也存在着剥夺政治共同体在制定集体政策和战略方面真正自主权的风险，这一过程非但不会改善治理和社会凝聚力，反而会削弱它们。这类风险包括：公共和私营部门之间存在巨大鸿沟将削弱政府为了共同利益理解或控制技术的能力，以及可能诱使政府过度干预，因为AI几乎可以感知、预测并完成所有事情等。
5.AI对有效制度的影响
报告认为，AI对国家的组织、规范和习惯机制等也会带来影响。其中积极的一面包括提高组织的效率以及公平等，消极的一面包括算法会强化官僚体制与专断统治、AI广泛取代人类社会进程可能会削弱社会资本。
6.AI对学习与适应型社会的影响
报告指出，先进的及最终的超级AI在促进学习和适应社会的关键要素方面具有巨大的潜力。它有望以深刻的方式推动各种学习，从复杂的研究任务到基础教育。凭借其开展成千上万次实验并创建模拟世界来检验想法的能力，它也可能成为强大的适应性能量来源。
但风险同样深刻。首先是认知危机，即我们在信息的获取、处理以及对世界的理解方式方面所面临的危机。AI至少在某些方面会削弱我们达成科学、社会或政治共识的能力。其次是认知卸载的风险，即我们允许技术替我们完成脑力劳动。如果先进的AI智能模型取代了人类的深度思考和理论构建，那么无论它们多么智能，都将损害我们的长期智力发展能力。
7.AI对多样性与多元主义的影响
报告指出，AI有可能改变一个国家从社会多样性中获益的程度。它甚至可能导致更为激进的结果：为合成多样性（以及在较小程度上，多元主义）奠定基础，从而模仿这些特征带来的竞争优势，即便是在那些并不真正体现这些特征的国家。
但同时同质化的AI会削弱多样性的自然优势，并可能造就一个更加可预测、创造力更低的国家，还可能加剧社会偏见和社会分裂。
五、AI时代提高国家竞争力的政策建议
报告提出：美国不缺AI战略。真正缺失的是以AI为杠杆、以社会竞争力为目标的国家振兴战略。作者提出六项总体战略目标，包括：保持技术领先、建设基础设施、促进应用扩散、主导全球标准、确保安全对齐、管理AI革命对社会竞争力基础的深远影响。报告认为最后一个目标最为重要，为实现这一目标，报告提出八项优先行动方向。
1.建设公共部门AI能力
具体建议包括：联邦、州等各级政府设立AI战略办公室或职能部门，监督AI战略和行动计划的实施；各级政府应通过提供补贴的培训课程等来促进AI技能水平的提升；联邦政府应当设立一个AI研究项目管理局；组建政府AI能力团队；开发联邦AI采购和安全框架；为州和地方政府的“AI造福公共利益”挑战性拨款项目提供资金；实施公共部门AI准备度指数和激励计划。
2.发展AI时代所需的人才梯队
具体建议包括：全国所有高中和大学都应在核心课程中至少增设一门AI意识和技能方面的必修课；基金会和其他慈善组织可以资助创建引人入胜的免费在线AI培训课程；联邦政府应实施旨在吸引和留住国外AI人才的新计划；制定AI素养和探索课程标准；创建国家AI人才和技能基础设施计划；寻求AI实施催化剂和实践与推广网络；
3.以AI扩大社会机会
具体建议包括：各级政府和慈善基金会应开始推动研究和实验，探索如何利用AI为那些常常被排除在社会和经济活动之外的各类劳动者创造和拓展机会；公共和私营机构可以制定有效的劳动力转型计划；设立国家AI机会军团；构建社区AI访问和实验网络；资助AI驱动的人才发现和发展计划。
4.以国家力量保障AI时代的能动性
具体建议包括：美国的每所中学、高中以及大学都应当加强对批判性思维和分析能力的培养，并在一定程度上更加重视艺术和人文学科；成立一个全国公民赋权委员会，致力于推动具体的政策变革和技术创新，以增强美国民众对抗庞大机构权力的能力；开发个性化AI助手，增强公民能力；通过《算法透明度和争议权法案》；推广社区AI合作社和数据信托；建立一套全国性的数字和公民自主课程。
5.以AI推动新一轮知识发现
具体建议包括：联邦政府可以在国家科学基金会和国家人文研究所启动一项大规模计划，利用AI来推动那些在现有投资中未得到充分关注的科学和人文领域的研究工作；主要慈善机构应增加对“跨越式发展”资助项目的拨款；在联邦政府层面创建一个国家级AI辅助发现计划，并通过国家科学基金会建立一个公共AI研究基础设施；在州层面发起州级探索挑战赛、制定公立大学AI合作计划、投资建设AI增强型图书馆和博物馆；在地方层面建立邻里研究合作社或社区中心，赞助市政挑战赛激发AI洞察力，支持以探索为导向的课后项目，鼓励学校成立AI兴趣俱乐部。
6.以AI与制度手段修复信息环境
具体建议包括：慈善机构联盟可以利用AI开发不偏不倚、值得信赖的事实核查机器人；创建一个国家信息素养和AI验证网络；开发一套AI增强的媒体素养和批判性思维课程；支持社区信息韧性计划；推动AI辅助的协商民主平台发展。
7.以AI推动公共制度再造
具体建议包括：各级政府都应推行官僚机构简化政策；各级政府都应开展政府职能改革的试点项目；启动一项AI驱动的监管简化计划；开发面向公民的AI政府界面系统；创建一个由政府创新实验室、大学研究中心和私营部门合作伙伴组成的机构重塑实验室网络；支持AI智能赋能的政府重组实验室；建立一套AI增强型行政司法系统。
8.建立AI战略预警与情景规划职能
具体建议包括：在联邦层面设立AI风险情景办公室；在联邦政府内部反复演练各种情景和潜在的应对方案。
报告最后指出：对于美国而言，制定应对这场即将到来的技术革命的国家战略至关重要。美国需要一份清晰的AI时代路线图。美国领导人需要构想成功的愿景，并确定一系列行动方案，使美国社会在AI革命可能带来的各种变革中占据竞争优势。而最困难的是，普通美国公民必须效仿那些预见到危机即将到来的昔日强国，通过大规模的国家复兴运动，为迎接未来的挑战做好准备。
资料来源：
Mazarr, Michael J., A New Age of Nations: Power and Advantage in the AI Era. Santa Monica, CA: RAND Corporation, 2025. https://www.rand.org/pubs/perspectives/PEA3691-14.html.
[本文为教育部国别和区域研究基地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国际教育研究中心成果]
本文由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教育国际前沿”课题组负责人张永军编译，编辑刘强。点击左下角阅读原文可下载该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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