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递进柜台的凹槽时,我只想快点结束。

柜员姑娘接过卡,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我望着防弹玻璃上模糊的倒影,想起二十年前贾德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样子。

他当时的手在抖。

柜员忽然“咦”了一声。

她抬起头,手指停在键盘上,抬眼望向我。

那眼神里有种我没看懂的东西。

“先生,”她声音放得很轻,却异常清晰,“这笔二十年前的转账……”

她顿了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附言栏里有内容。”

她把显示器轻轻转向我这边。

我的视线落在那几行小字上。

血液好像一瞬间冲到了头顶,又瞬间退去。

耳边嗡嗡作响。

二十年前那个雨夜,贾德昌最后对我说的话,突然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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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儿子的录取通知书躺在茶几上,印着外国大学的校徽。

唐秀娟拿着计算器,按得嗒嗒响。

“学费、住宿、机票、生活费……”她每念一项,眉头就皱紧一分。

最后她把计算器往沙发上一扔,发出沉闷的声响。

“还差多少?”我问。

她没看我,盯着窗外。“差得远。”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时钟的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声音很重。

我起身走进书房,在书架最底层翻找。

灰尘扬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缓慢飘浮。

一个铁皮盒子,漆已经斑驳。打开,里面是些旧照片、几封信、几张早就没用的卡。

我拿起那张银行卡

深蓝色,边角磨损得发白。开户行是城西那家老支行,早就搬走了。

唐秀娟出现在门口,倚着门框。“翻什么呢?”

“看看还有没有忘记的钱。”我说。

她走过来,瞥见那张卡,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没多少温度。

“哦,这个啊。”她抽过卡,在手里转了转,“贾德昌。”

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针一样扎了一下。

“说不定里面还有钱呢。”我试图让语气轻松些。

“有?”她把卡放回盒子,盖上盖子,“有也是你自己的钱。人家借走的,早就在别处花光了。”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

“沈凯,不是我要翻旧账。”她背对着我,“但三万块,二十年前的三万块。那时候能在郊区付个首付了。”

我没接话。

“你们那会儿好得穿一条裤子。”她摇摇头,声音低下去,“人哪。”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客厅。

我重新打开盒子,拿起那张卡。塑料表面冰凉。

贾德昌的脸在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他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缝,露出一口白牙。

毕业散伙饭,他搂着我肩膀,说一辈子兄弟。

后来他去了南方。头两年还通电话,寄明信片。再后来,声音越来越少,最后彻底断了。

借钱是毕业后第三年。一个深夜的电话,他声音哑得厉害,说急用,三个月一定还。

我那时刚工作,攒了点钱。没多想,第二天就去银行转了账。

三个月过去,半年过去。电话打过去,成了空号。

我去过他租的房子,房东说他搬走了,不知道去哪儿。

那张借条我到现在还留着。折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盒子最底层。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洇开。

“今借到沈凯人民币叁万元整……”

后面是他的签名,龙飞凤舞,和大学时作业本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唐秀娟说得对。二十年前的三万块,和现在的三万块,不是一个概念。

儿子在客厅喊:“爸,学校要存款证明!”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

把卡塞进钱包。明天去银行吧,销户。至少能把里面可能剩的几十块零头取出来。

虽然不多,但能凑一点是一点。

02

大学报到第一天,我就认识了贾德昌。

他睡我上铺,行李还没放稳,就从上头探出脑袋,咧嘴一笑:“嘿,我叫贾德昌,你呢?”

我们成了朋友。一起去食堂,一起上课,一起在熄灯后偷偷煮方便面。

他家里条件不好,助学贷款交的学费。生活费靠打工,发传单、做家教、在食堂帮忙打菜。

但他从来不愁眉苦脸。总是乐呵呵的,说等毕业赚钱了,要给他妈在县城买套房。

大二冬天特别冷。我感冒发烧,躺在宿舍起不来。

贾德昌下课回来,摸了摸我额头,转身就出去了。

半小时后他端着一碗热粥回来,还有一小袋榨菜。粥是从校外小吃店买的,他自己肯定舍不得吃。

“快喝,热的。”他把粥递给我,自己坐在旁边啃冷馒头。

那碗粥很稠,米粒煮开了花。我一口一口喝,胃里暖和起来。

“以后我发达了,一定记得你这碗粥。”我说。

他笑,眼睛又眯起来。“一碗粥就收买你了?那我得多买几碗。”

毕业前夜,我们在学校后门的小摊喝酒。啤酒瓶摆了一地。

贾德昌喝多了,搂着我脖子说:“沈凯,咱们一辈子都是兄弟。不管以后在哪儿,混得好不好,你一句话,我马上到。”

我说:“你也是。”

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眼眶有点红。

后来他真的去了南方,说那边机会多。开始还常联系,说他进了家公司,跑业务,累但能赚钱。

电话里他的声音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学校里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多了些疲惫,也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再后来,电话少了。有时我打过去,他匆匆说几句就挂,说在忙,回头聊。

那个深夜的电话来得突然。

铃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听见他急促的呼吸声。

“沈凯,是我。”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谁,“能不能……借我点钱?”

我清醒了些。“多少?出什么事了?”

“三万。”他说,顿了顿,“很急。真的,特别急。”

“三个月。”他又补充,“最多三个月,一定还你。我写借条,利息你定。”

我沉默了几秒。那时我刚工作两年,三万是我全部的积蓄。

“账号给我。”我说。

他在电话那头长长吐了口气,像是一直憋着那口气。“谢了,兄弟。”

第二天我去银行转账。柜员问我附言写什么,我说不用写。

现在想来,也许那时该写点什么。至少留个备注,让这笔钱有个名目。

但当时没想那么多。兄弟急用,就给了。

三个月后他没还。我打电话,提示空号。

又过一个月,我请了假,按照他以前给的地址找过去。

那是个老小区,楼道里贴满小广告。敲门,开门的不是他。

房东是个胖女人,说小贾半个月前就搬走了,欠了一个月房租,押金都没要。

“走得很急,东西都没拿完。”房东说,“好像家里出什么事了。”

我问有没有联系方式。房东摇头。

我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站了很久。楼道窗户外是灰蒙蒙的天。

回家后,唐秀娟问:“钱要回来了吗?”

我摇头。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锅碗碰撞的声音很响。

那天晚上她背对着我睡,一夜没翻身。

那张借条我一直收着。有时拿出来看看,纸上的字迹还是那么清晰。

贾德昌。我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你到底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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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家庭聚会,在我姐家。

客厅里坐满了人,桌上摆着水果和瓜子。话题很快转到孩子身上。

姐夫说他们家女儿准备考研,报了辅导班,两万八。

“现在教育真是烧钱。”他摇头,但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我姐说:“这算什么,我同事儿子出国读高中,一年五十万。”

唐秀娟坐在我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沙发扶手。

儿子坐在餐桌那边,低头玩手机。灯光照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还没什么皱纹。

“小凯家孩子不是也准备出国吗?”姐夫转过来问我。

“嗯,录取了。”我说。

“哪所学校?”

我说了名字。客厅里响起几声赞叹。

“厉害啊,那学校排名很靠前。”

“以后前途无量。”

“不过费用不低吧?”我姐问。

唐秀娟开口了:“学费一年四万美金,还不算生活费。”

客厅安静了一瞬。

“那得准备不少钱。”姐夫说,语气里多了些实打实的关切,“首年一般要求资金证明更严吧?”

“在凑。”我说。

话题转到别处。谁家买了新房,谁家换了车,谁家老人住院花了多少。

唐秀娟起身去厨房帮忙。我跟过去,在门口听见她和我姐低声说话。

“……压力太大了。我俩那点工资,不吃不喝也供不起。”

“借点呢?”我姐问。

“跟谁借?现在谁手里有余钱?”

水龙头打开,水流声淹没了后面的对话。

我回到客厅,儿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聚会结束已是晚上。下楼时,唐秀娟挽着我的胳膊,走得很慢。

夜风有点凉,吹得树叶沙沙响。

“咱们那点定期,取出来损失利息。”她望着前面昏暗的路,“股票套着呢,割肉心疼。”

我没说话。

“你爸妈那边……算了,他们退休金也不多。”她自顾自说下去,“我爸妈身体也不好,经常跑医院。”

走过一盏路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明天去银行。”我说。

她转头看我。

“把那些不用的卡都销了。”我说,“里面多少还有点钱,凑一起看看。”

她点点头,把脸转回去。

到家后,儿子回自己房间。关门声轻轻响起。

唐秀娟去洗漱。我坐在客厅,从钱包里抽出那张深蓝色的卡。

边缘真的磨损得很厉害了。磁条也有些划痕。

二十年。一张卡能留二十年,也是件奇怪的事。

可能潜意识里,我还在等那个电话。等贾德昌突然打来,说兄弟,钱还你。

但电话从来没响过。

唐秀娟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她看了我手里的卡一眼,没说什么。

夜里我醒来,发现她也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

“还没睡?”我轻声问。

“在想事。”她说。

过了一会儿,她说:“实在不行,把车卖了吧。”

那车买了才三年。她每天上下班都开。

“再想想别的办法。”我说。

她没再说话。但我知道她还在想,想所有能想到的渠道,所有能变卖的东西。

黑暗里,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音很轻,却沉甸甸地压在我胸口。

04

银行大厅里坐满了人。

叫号机每隔一会儿就响一声,有人起身,有人坐下等待。

我排到37号,前面还有十几个人。

空气里有空调的冷气,还有打印机纸张的味道。保安背着手在门口踱步。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看着手里的号码条。纸有些软了,边缘卷起来。

旁边一个老太太在数钱,手指蘸口水,一张一张数得很慢。

窗外是条马路,车来车往。阳光很烈,照得地面发白。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我想起最后一次见贾德昌,是在他借钱前一个月。他回城办事,约我吃饭。

那顿饭吃得很匆忙。他一直在看表,手机响了三次,他每次都是走到一边去接。

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听不清内容。

但他回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没事吧?”我问。

他摇摇头,夹起一筷子菜,却没往嘴里送。筷尖在盘子上方悬着,微微发抖。

“德昌,”我说,“要是遇到什么难处,跟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神很复杂。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他要说什么。

但他最后只是笑笑,把菜送进嘴里。“没事,就是工作压力大。”

结账时他抢着付钱。我拦住他,说上次就是你请的。

他的手很凉,碰到我的手背时,我能感觉到那凉意。

走出餐馆,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站在路边,说要赶晚班车回去。

“这么急?”我问。

“嗯。”他点头,目光望着马路对面,焦点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沈凯,”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又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尾灯的红光在夜色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拐角。

那就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后来就是那个深夜的电话,急促的声音,三万块的请求。

转账后的第四个月,我听说了一些传言。共同的朋友说,贾德昌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具体不清楚。

有人说他欠了债,跑路了。

有人说他卷进了什么纠纷,不敢露面。

还有人说,他可能已经不在这座城市了,甚至不在这片土地了。

我没去求证。那些传言像风一样,吹过来,又散了。

只是偶尔,在很安静的夜晚,我会想起他最后那个眼神。

那里面藏着很多话,但他一句也没说。

叫号机响起:“请37号到3号窗口。”

我回过神,站起身。

手里的那张蓝色银行卡,边缘硌着掌心。

走向柜台时,脚步有些沉。像是在走向一个早已注定的答案,而这个答案,我已经等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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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工牌上写着“王雨婷”。

她接过卡和身份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销户业务是吗?”她问,声音很温和。

“对。”我说,“看看里面还有多少钱,都取出来,然后销掉。”

她点点头,目光回到屏幕上。

我等着。大厅里的嘈杂声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朦朦胧胧的。

她操作得很熟练,鼠标点击,键盘敲击,偶尔看一眼身份证核实信息。

然后她停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停顿,大概只有半秒。如果不是我一直看着,可能都不会注意到。

她的目光在屏幕上某个位置停留了片刻,微微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

接着她又继续操作。但节奏明显慢了。

她点开一个又一个页面,鼠标移动的速度变缓了。有时她会停下来,看几秒钟,才进行下一步。

我忽然有点不安。

“有什么问题吗?”我问。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头。“稍等,我在查交易明细。”

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一张长长的单子。

她拿起来看,一行一行往下。手指顺着纸面移动。

然后她又停顿了。

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她盯着那张单子上的某一行,眉头很轻微地皱了一下。

“先生,”她抬起头,“这张卡是二十年前开的户。”

“对。”我说,“很久没用了。”

“里面……余额确实不多。”她说,“但有一笔交易,可能需要您确认一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交易?”

她没有直接回答,目光重新回到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

窗口的扩音器里传来细碎的电流声。

“是一笔转账。”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转出的交易。金额是三万元。”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那是……是我转给别人的。”

她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她的表情并没有放松。

“收款人叫贾德昌,对吗?”她问。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个尘封的盒子突然被打开了。

“对。”我说。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然后她伸手,把显示器轻轻往我这边转了一个角度。

“这笔转账的附言栏,”她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小字,“有内容。”

我凑近了些。

防弹玻璃反光,屏幕上的字看不太清楚。但我能看到那个栏目不是空的,确实有几行字。

“附言?”我问,“什么附言?”

“当时转账时填写的备注。”她解释道,“一般用于说明款项用途。您……不记得了吗?”

我摇头。“我不记得写过附言。”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那您要不要看看?”她问,手指放在键盘上,似乎随时可以把那行字放大。

大厅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清晰。有人在大声讲电话,小孩在哭,保安在维持秩序。

而我站在这里,面对着一行二十年前的文字。

一行我完全不知道存在的文字。

06

“您确定不看一下吗?”

王雨婷又问了一遍。她手指停在键盘的Enter键上,没有按下去。

我盯着那个模糊的屏幕,忽然想起转账那天的情景。

银行大厅,午后的阳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柜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老花镜。

“附言写什么?”她问。

“不用写。”我说。

她很麻利地操作,盖章,递回单。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我走出银行,还想着贾德昌电话里焦急的声音。

那个附言栏,应该是空的才对。

“看。”我说。

王雨婷按下了键。

屏幕刷新了。那几行小字放大,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

字体是宋体,标准的银行系统字体。每个字都很工整。

我一行一行读过去。

第一行:“沈凯,钱是借的,一定会还。”

第二行:“但如果我还不上,或者我来不及还了……”

第三行:“我买了一份人身意外险,受益人填了你的名字。保单在我书桌左边抽屉,绿色文件夹。”

第四行:“赔的钱,请你帮我做件事。”

第五行:“去找一个叫陈德康的人,住我老房子对门。他知道该怎么做。”

第六行:“对不起,兄弟。谢谢。”

文字到这里结束。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确认它们真的存在。

“先生?”王雨婷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她担忧的脸。

“您还好吗?”

我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点点头。

大厅里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有我的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贾德昌的脸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不是年轻时的笑脸,是最后一次见面时,那个疲惫的、欲言又止的脸。

“如果我还不上,或者我来不及还了……”

他那时就知道吗?

知道可能还不上?知道可能来不及?

“先生,需要我帮您打印出来吗?”王雨婷问。

我点头。

打印机再次启动,吐出一张纸。

她递给我。纸还带着温度,上面的字墨迹清晰。

我接过来,手指在颤抖。

“这笔转账……”王雨婷犹豫了一下,“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我知道。”我说,声音哑得厉害。

“附言里的信息……您之前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这种情况……很少见。一般附言都是双方知晓的。”

我盯着手里的纸。那几行字像是有重量,压得我手臂发沉。

“您还要继续销户吗?”她问。

我抬起头。“先……先不销了。”

“好的。”她操作了几下,“卡还给您。余额还有四十七块八毛。”

她把卡和身份证从凹槽里推出来。

我拿起它们。塑料卡片冰凉,纸温热。两种温度在掌心交织。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说,顿了顿,“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随时来。”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柜台。

走路的时候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大厅里的声音重新涌进耳朵,却都变得模糊不清。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展开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眼睛里。

人身意外险。

受益人填了我的名字。

来不及还了。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车流在马路上穿梭,喇叭声此起彼伏。

我摸出手机,想打给谁,却不知道能打给谁。

唐秀娟?她现在在为儿子的学费发愁。这件事告诉她,只会增加她的焦虑。

儿子?他还不懂这些。

最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叠起来,放进钱包夹层。

卡还在手里,边缘硌着皮肤。

二十年了。

这笔债,原来从来不只是三万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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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没有直接回家。

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人来人往。

那张打印纸在钱包里,像一块烧红的炭,隔着皮革烫着我的胸口。

贾德昌的老房子。

我记得地址。他刚工作那会儿租的,后来条件好了也没搬,说住惯了。

我去过一次,就是借钱后去找他那次。

那个老小区现在应该还在。城市扩张太快,很多老楼都拆了,但那一带好像还没动。

我起身,拦了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了那个小区的名字。

“那地方可有些年头了。”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听说要拆迁,一直没拆成。”

车窗外,高楼大厦向后飞逝。

越往城西开,建筑越矮,街道越窄。最后车子拐进一条两车道的小路,两边是梧桐树,枝叶茂密。

小区门口的铁门锈迹斑斑。门卫室里坐着一个老头,正低头看报纸。

我走进去。楼是六层的老式住宅,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

贾德昌以前住3单元402。我凭着记忆找到那栋楼,抬头看。

四楼的窗户关着,玻璃灰蒙蒙的。阳台上没有晾衣服,空荡荡的。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我摸着墙往上走,脚步在寂静里回响。

到了四楼,左右两户。左边是402,右边是401。

402的门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宽带办理的。门把手上落了一层灰。

我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几下,还是安静。

对门401的门却开了条缝。一个老人探出头,花白头发,戴眼镜。

“你找谁?”他问,声音很温和。

“请问,这家的人……”我指着402。

“搬走很多年了。”老人说,“你是?”

我犹豫了一下。“我是他朋友。很多年没联系了,想来看看。”

老人打量着我,推开门走出来。他穿着旧衬衫,背有些驼。

“那孩子叫贾德昌,对吧?”他说。

“对。”我的心跳加快了,“您认识他?”

“以前是邻居。”老人点点头,“我姓陈,陈德康。”

陈德康。

附言里的名字。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二十年的时光横亘在那里,太多问题堵在喉咙口。

“你是……沈凯?”陈德康忽然问。

我愣住了。“您怎么知道?”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很深。“进来坐吧。”

08

陈德康的家很小,但收拾得很整洁。

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书架,一张茶几。书架上全是书,大多是教育类的。

“我以前是老师。”他注意到我的目光,“退休十几年了。”

他泡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

我在沙发上坐下,手里捧着温热的杯子。

“贾德昌……”我开口,又顿住了。

“他经常提起你。”陈德康说,在对面坐下,“说大学时最好的兄弟。”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看向窗外。午后的光线斜照进来,空气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他走了。”陈德康说,声音很轻。

走了。这个词有很多种意思。

但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来了,是那个最沉重的意思。

“什么时候?”我问。

“借你钱之后……大概半年吧。”

杯子在我手里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滚烫。

“怎么走的?”

“车祸。”陈德康说,“在高速上。货车司机疲劳驾驶,追尾。他当时在副驾驶座。”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那时候……”我艰难地问,“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陈德康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老人特有的平静和悲悯。

“他有个女儿。”他说。

我怔住了。

“不是婚生的。”陈德康继续说,“他年轻时候不懂事,和一个女孩……后来女孩走了,把孩子留给他。”

“女孩生病了,很严重。”他顿了顿,“需要钱做手术。很多钱。”

我的手开始发抖。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陈德康说,“你那三万,是最后借到的。加上他自己攒的,勉强够手术费。”

“那孩子……”

“手术做了。”老人说,“但没救回来。太小了,身体撑不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每一个细节都需要用力。

“孩子走的那天,我在医院。”他说,“贾德昌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抱着,抱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他处理完孩子的后事,回来过一次。”陈德康说,“就是那次,他给了我一个信封。说如果他出什么事,让我转交给你。”

“但你没给我。”

“他没出事的时候,我不能给。”老人说,“这是他的交代。他说,如果他能还上钱,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如果还不上……再让我找你。”

“信封里是什么?”

陈德康起身,走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已经磨损发毛。

他递给我。

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来里面的东西。

一份人身意外险的保单。投保人贾德昌,受益人沈凯。

保额二十万。

还有一封信。很短。

“沈凯,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能还上钱。保单你拿去,赔的钱,请你以匿名的方式,捐给儿童福利院。不要用我的名字,也不要用你的。就当是……替那个没活下来的孩子,做点好事。”

“对不起,骗了你。但那时候,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下辈子,如果还能做兄弟,我一定清清白白地跟你相处。”

信到这里结束。

署名:贾德昌。

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得很匆忙。

我盯着那几行字,视线开始模糊。

“他走之后,保险公司的人来过。”陈德康说,“我按照他的意思,说你暂时联系不上。他们留了联系方式,说受益人什么时候来办手续都可以。”

“为什么……”我抬起头,“为什么他不直接告诉我?”

陈德康叹了口气。

“他说,你已经帮了他最大的忙。不能再让你卷进这些糟心事里。”

“他说,孩子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那孩子来这世上一遭,没享过什么福,走的时候,就让她安安静静地走吧。”

老人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他是个好人。”他说,“就是命不好。”

我把信和保单重新装回信封。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他的……”

“后事是他老家一个远房亲戚来处理的。”陈德康说,“骨灰带回去了。葬在他母亲旁边。”

我点点头,说不出话。

坐了多久,我不知道。茶凉了,表面的油脂凝成细细的圈。

“陈老师,”我最后问,“您知道哪家儿童福利院吗?”

“知道。”他说,“孩子最后那段日子,他常去一家福利院做义工。说看到那些孩子,心里会好受些。”

他写了个地址给我。

纸条很小,字迹工整。

我接过,和信封一起放进包里。

起身告辞时,陈德康送我到门口。

“沈凯,”他叫住我,“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也有你的生活。”

我看着他。

“怎么选,都看你自己。”他说,“不用觉得亏欠什么。他做那些,也不是为了让你为难。”

“我知道。”我说,“谢谢您。”

下楼,走出单元门。阳光还是那么刺眼。

我站在楼下,抬头又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

那扇窗后,曾经住着一个努力想扛起一切的年轻人。

他借了三万块,想救一个孩子的命。

没救成。

他买了一份保险,想用另一种方式还债。

没等到。

二十年了,这封信才到我手里。

风吹过来,梧桐树叶哗哗响。

我摸出手机,想打给唐秀娟,又放下了。

有些事,需要一个人先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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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没有立刻去福利院。

在小区外的公交站坐了很长时间,看着车来车往。

那张保单在包里,薄薄几页纸,却沉得像块石头。

二十万。

二十年前,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现在,也能解燃眉之急。

儿子的学费,房子的贷款,唐秀娟的焦虑……

如果拿去兑付,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贾德昌的信里说,捐给福利院,匿名。

他用了“请”字。

他是真的希望我这么做,还是只是给我一个选择?

如果是二十年前的我,也许会毫不犹豫地照做。

但现在的我,四十八岁,有一个要出国的儿子,有每个月要还的房贷,有妻子眼角越来越深的皱纹。

现实像一张网,缠得人喘不过气。

我拿出手机,搜索那家福利院。

网页很简陋,介绍文字很简单。照片上是一栋旧楼,孩子们在院子里玩,笑容很灿烂。

联系人沈玉洁,工作人员。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网页,给唐秀娟发了条信息:“晚点回家,有点事。”

她很快回复:“好。儿子学校又催存款证明了。”

我看着那条信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没回。

起身,拦车,报出福利院的地址。

车开了很久,往城郊方向。建筑越来越少,树木越来越多。

最后停在一个院子门口。铁门上挂着一块牌子:“阳光儿童福利院”。

院子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旧些,但很干净。几个孩子在滑梯上玩,笑声传出来。

门卫问我来意,我说找沈玉洁。

他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一个中年女人从楼里走出来。

短发,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您好,我是沈玉洁。”她说,“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想……咨询一下捐赠的事。”最后说。

她点点头,引我走进楼里。

办公室很小,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色彩鲜艳,充满想象力。

“我们接受各种形式的捐赠。”沈玉洁给我倒了杯水,“资金、物资、或者志愿服务。”

我接过水杯,没喝。

“如果有一笔钱,”我说,“想以匿名的方式捐赠,需要办什么手续?”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平静。

“很简单。”她说,“填写一份匿名捐赠协议,资金到账后,我们会开具收据——当然,抬头可以写‘匿名爱心人士’。”

“你们会……追问资金来源吗?”

“不会。”她摇头,“只要是合法收入,我们欢迎每一份善意。”

我点点头,手指摩挲着杯子边缘。

窗外,孩子们的笑声又传进来。

“沈女士,”我问,“您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十一年了。”她说。

“那……二十年前,您在这儿吗?”

她想了想,摇头。“还没。不过我们这儿有些老员工,工作年头更长。您是要打听什么吗?”

我犹豫了一下。“以前是不是有个叫贾德昌的人,来这里做过义工?”

沈玉洁的表情微微变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您认识贾先生?”她问,声音轻了些。

“算是吧。”

她沉默了几秒,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打开一个抽屉,翻找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回来一个旧相册,翻开其中一页。

照片上,一群孩子围着一个年轻男人。男人蹲着,手里拿着一个玩具,正笑着递给身边的小女孩。

是贾德昌。

比最后一次见面时更瘦,但笑容很温暖。

“这张照片是……”沈玉洁指着照片角落的日期,“他来的第二年拍的。”

“他经常来?”

“每周都来。”她说,“陪孩子们玩,教他们认字。有时候还会带些小礼物,糖果啊,图画书啊。”

她翻到下一页,又一张照片。

贾德昌抱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两三岁的样子,正指着天空,像是在说什么。

女孩笑得很开心。

“这个孩子……”沈玉洁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叫小月。贾先生特别喜欢她。”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小月?”

“嗯。来的时候很小,身体不好。”沈玉洁说,“贾先生每次来都陪她最久。喂她吃饭,哄她睡觉。”

“后来呢?孩子去哪儿了?”

“被收养了。”沈玉洁说,“一对很好的夫妇,不能生育,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现在应该……上高中了吧。”

她合上相册。

“贾先生走后,我们还常想起他。”她说,“他是个好人。”

“走后?”我问,“您知道他……”

“知道。”沈玉洁点头,“车祸。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很难过。”

她看着我,眼神温和而清明。

“您今天来,是因为他吗?”

我无法否认。

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抽出保单和信,推到她面前。

她看完,很久没说话。

“他女儿的事,我知道一些。”她最后说,“他从来没隐瞒过。他说,每次看到小月,就会想起自己的孩子。所以想把能给的爱,都给她。”

“小月被收养的事,他知道吗?”

“知道。”沈玉洁说,“手续办好的那天,他来了。远远看着孩子被新爸爸妈妈接走,一直笑,但眼泪一直流。”

她停顿了一下。

“他说,这样很好。孩子有了完整的家,有了未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

风吹进来,翻动桌上的文件,发出哗啦的声响。

“沈女士,”我说,“如果我想以他的名义捐赠,但又不希望任何人知道他的名字……”

“可以。”她说,“我们会保密。”

“那就这样吧。”我说,“二十万,匿名。但请你们用在孩子们身上,特别是……像小月那样的孩子。”

她站起身,郑重地向我鞠了一躬。

“我代表孩子们,谢谢您。”

我摇头。“不用谢我。这本来就不是我的钱。”

办理手续用了半个下午。填写表格,确认信息,资金转账。

二十万,从那个尘封的保险账户,转到了福利院的账户。

回执单上,捐赠人一栏写着:一位朋友。

走出福利院时,夕阳正好。

金色的光洒在院子里,孩子们在光里奔跑,影子拉得很长。

沈玉洁送我到门口。

“沈先生,”她说,“您知道吗?有时候,善意就像一个圆。”

我看着她。

“贾先生把爱给了小月。小月带着那份爱,去了新的家庭。现在,您把这份爱延续下去,给了更多的孩子。”

她微笑。

“这个圆,画完了。”

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福利院的屋顶,在夕阳下闪着温暖的光。

10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唐秀娟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轰地响。儿子在房间里,门关着,透出灯光和隐约的音乐声。

我把包挂在门口,走进厨房。

“回来了?”唐秀娟没回头,在切菜,“饭马上好。”

“嗯。”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她穿着围裙,头发随意挽着。灯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皱纹。

“今天去银行了?”她问。

“去了。”

“卡销了?里面有钱吗?”

“没销。”我说,“里面还有四十七块八毛。”

她动作停了一下,回头看我。“怎么没销?”

“想留着。”我说,“当个纪念。”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有节奏。

“儿子的存款证明,”她说,“我跟我姐借了点,加上咱们的定期,先凑够了。”

“你姐那边……”

“慢慢还吧。”她打断我,“总不能耽误孩子。”

锅里的油热了,她倒进菜,刺啦一声响。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背影。

“唐秀娟。”我叫她。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现在突然有二十万,你会怎么用?”

她翻炒的动作慢下来。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她想了想。“先把借我姐的钱还了。剩下的……存起来,应急用。或者给你爸妈换台好点的空调,他们那个太旧了。”

很实际的回答。

“你呢?”她反问,“要是有二十万,你想怎么用?”

我看着锅里翻腾的青菜,蒸汽扑在脸上,湿湿热热的。

“我想,”我说,“捐出去。”

她回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但没有质疑。

“捐哪儿?”

“儿童福利院。”

她沉默了几秒,点点头。“也好。”

就这两个字,没有多问。

菜炒好了,她关火,盛盘。动作熟练流畅。

“洗手吃饭。”她说,“我去叫儿子。”

晚餐很安静。儿子说着学校的事,唐秀娟应着,我偶尔插一句。

灯光照着餐桌,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吃完饭,儿子回房间。唐秀娟收拾碗筷,我帮她擦桌子。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呼吸均匀。

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却忽然开口。

“沈凯。”

“那张卡里的四十七块八毛,取出来吧。”

“给儿子买件新衣服。”她说,“他马上要出国了,总得穿得体面点。”

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她在用她的方式,给这件事一个结局。

“好。”我说。

她翻过身,在黑暗里看着我。眼睛很亮。

“二十年前的三万块,”她轻声说,“让你记挂了二十年。现在,该放下了。”

我喉咙有些发紧。

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暖。

“睡吧。”她说。

我闭上眼睛。

贾德昌的脸在黑暗里浮现,还是年轻时的样子,眼睛眯成缝,笑容灿烂。

他抱着那个叫小月的女孩,指着天空,不知道在说什么。

孩子们在福利院的院子里奔跑,笑声像银铃。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最后慢慢淡去。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那四十七块八毛。

柜员还是王雨婷。她看到我,微笑了一下。

“先生,还是销户吗?”

“不销了。”我说,“取钱。”

她操作着,最后把四十七块八毛现金递给我。

崭新的钞票,一张二十,一张十块,剩下的零钱。

“不客气。”她说,顿了顿,“那笔附言的事……”

“解决了。”我说。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出银行,阳光很好。

我去商场给儿子买了件衬衫,浅蓝色的,料子很舒服。

回家路上,路过一个公园。长椅上坐着老人,孩子在草坪上跑。

我在长椅上坐下,看着他们。

从包里拿出那张蓝色的银行卡,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身,走到垃圾桶旁边。

手抬起来,停顿了一下。

最后还是松开了。

卡片落进垃圾桶里,发出一声轻响。

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温度。

路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