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范绍增,很多人脑子里立刻会浮现出那个肥头大耳、眯着眼睛、憨态可掬的“傻儿”形象。电视剧里把他演活了,可真实的范哈儿,比电视剧还精彩。

大多数人只知道他抗战时带着八十八军出川打鬼子,击毙了日军中将酒井,创下日本陆军创建以来在职师团长阵亡的头一遭。可这之后的事,知道的人就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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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12月,范绍增在渠县率两万多官兵通电起义。人民政府对他既往不咎,调他到湖北沙市当军分区副司令员。他手下那几千号人也跟着改编成了解放军,一块儿调到沙市。

临走前,范绍增做了一件事——把重庆的私宅“范庄”捐了。那可是占地36.7亩、15幢98间房子的豪华公馆啊,当年为了讨四十位姨太太欢心修的,花园里亭台楼榭、健身房、游泳池、舞厅一应俱全,大门旁边还养着狮虎熊。人民政府奖励性地补贴了他旧人民币1.5亿元,把这地方改成了机关招待所。

可旧军队改编成解放军,那个痛苦劲儿,够受的。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号一吹,全体官兵就得集合早操,沿着江岸跑好几里地。白天不能闲着,要搞大生产,开荒种菜、喂猪养鸡,再不然就去河边挖沙装船。晚上还有政治学习,九点半准时熄灯,不许喧哗。

范绍增这帮老部下,走南闯北吃肥吃瘦惯了,哪受得了这个?尤其是他本家一个叫范老二的,从小当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比别人更难过。这帮人变着法儿偷懒,挨个请病假泡病号,把医院床位全占了,一见上级来慰问就哼哼唧唧装病。还有不少人听说老家分田分地,都暗暗攒着津贴,打算开小差。

政委没办法,只好请范绍增出面讲话安抚。

那天军分区开大会,高音喇叭里传出范绍增的声音:“弟兄们!不,同志们,现在时代变了,当兵光荣,小朋友一见就喊你‘解放军叔叔’,家属的生活也有政府照顾。我奉劝各位不要东想西想打退堂鼓,到处乱跑,谨防老子当野兽打!”

这话说得,还是那股子江湖气。众人一看他态度坚决,慢慢也就安下心来服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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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绍增有个改不掉的老习惯——喜欢泡澡。这个习惯在四川养成的,一年四季从不间断。浑身泡得发热,往干净清爽的躺椅上一歪,舒坦得跟腾云驾雾似的。常洗热水澡对他那些老伤也有好处。

他还爱打猎,走到哪儿都带着二十多支猎枪,擦得锃亮。天好的时候,带上一班卫士钻进芦苇丛,打下一堆野鸭子带回营房下酒。他还训练了一支篮球队,节假日组织比赛,跟驻地附近的机关学校打得火热。

1951年底,统战部把他调到中南军区高参室当高参,住武汉。在那儿他系统学习了革命理论,觉悟提高不少,还口述回忆录,给全国政协提供文史资料。

有一回,那个范老二从沙市偷跑到武汉找他诉苦,说部队里民主生活会老有人给他提意见,还专门批判他,不想当兵了。范绍增说:“这算啥?旧军队里还要打骂关禁闭呢,你一天到晚吊儿郎当,人家说你几句就受不了?还不给老子滚回去检讨!”

范老二一看势头不对,乖乖归队了。

1953年,统战部门根据他的爱好,任命他当河南省体委副主任。到任才知道,国家体委主任是贺龙——当年战场上的对手,如今成了顶头上司。去北京开会难免打照面。贺龙头回见他,故意开玩笑说:“听说范主任当年亲率四个旅的大军,指名道姓要抓我贺胡子?”

范绍增连连摆手:“岂敢岂敢,范某人是贺老总的手下败将,差点丢了脑壳。”

两人相视大笑,握手言和,竟成了至交。因为他们都真心关心新中国的体育事业。

郑州体育场那座气势宏伟的建筑,就是范绍增在任时留下的政绩。没他力争,没贺老总支持,一个省会城市当年哪修得起这个?河南体育界的人至今提起他还交口称赞。

1965年,他率河南省体育代表团南下访渝,最后一次回重庆。为了仔细看看巨变的山城,他没跟团住大宾馆,自个儿俏咪咪的到市中心建设公寓开了个房间。

满街的乞丐、、银圆贩子哪去了?歪歪斜斜的捆绑房子、昏黄的街灯、臭气熏天的垃圾堆哪去了?模糊泪眼中,只见大道宽阔、高楼林立、一桥飞架嘉陵江、铁路横跨成渝。昔日的腐朽已化为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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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在冠生园吃饭,老师傅认出他来,试探着问:“动问一声,您老人家是不是范大爷?”

他把嘴一抹:“好记性!在下正是范绍增。嗳,你们别乱喊,就喊我老范同志吧。”

众人围着“老范同志”问长问短,还上了几盘生猛海鲜,免费,就为听他摆龙门阵。有人问起当年打牌赢美丰银行的事,他嚼着虾说那是杜月笙的手笔,卖着关子要汤喝,逗得大伙直乐。

他托人带话,请老搭档罗君彤来公寓住了一晚,抵足而眠彻夜长谈。多年未见,说起从前的事,都不免感慨万千。他对重庆充满依恋,说日后退休要回来颐养天年。

可第二年“文革”就爆发了。正在上大学的范老三受极左思潮影响,跑回家宣称要造反,指着范绍增鼻子骂“老军阀”,要划清界限。

范绍增勃然大怒:“哪个说老子是军阀?老子1949年就参加了解放军,是响当当的革命干部!你看见没有?这是老子的荣誉证书,朱德总司令颁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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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三又指着那根有国民党党徽的牛皮腰带质问,范绍增气得返身找出滑膛猎枪吼道:“翻天了!你不知道自己能吃几两干饭,再跟老子胡搅蛮缠,老子一枪崩了你!”

范老三抱头鼠窜。

统战部门尽力保护他,可还是因贺龙冤案受牵连,被收审关押了几年。但当有人想从他那儿搜集贺龙的“黑材料”时,他把心一横,半句坏话不讲。做人要有良心,他坚信贺胡子是好人。四川的极左派多次派专案组来,想挖“叛徒集团”,他便装聋作哑,一提审就打瞌睡。

粉碎“四人帮”后他得以平反,恢复全国政协委员职务,补发工资,增加住房,在郑州养老。

1977年3月5日,这位一辈子憨态可掬又侠肝义胆、娶过四十位姨太太又击毙过日军中将、跟贺龙称兄道弟又差点被儿子指着鼻子骂的传奇人物,在郑州去世,终年83岁。

统战部、全国政协给他家属发了唁电,河南省有关部门开了追悼会,报刊登了他逝世的消息。人民政府客观地评价他——爱国民主人士。

这个“傻儿”,其实一点都不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