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1年春天,波兰莱格尼察城外,一个叫贝内迪克特的波兰修士躲在教堂钟楼里,从石头缝往外看。
他看见城外黑压压的骑兵,也看见队伍最前排那些衣衫褴褛的人——他们手里拿着简陋的盾牌,有些连盔甲都没有,脖子上套着绳子,背后站着骑马的蒙古射手。
贝内迪克特后来在给教皇的报告里写了这样一句话:
“他们在哭。不是喊,是哭。男人哭,女人也哭,小孩也在队伍里。”
他没写的是:这些被绳子串着走在最前面的,其实是三周前还在抵抗蒙古军的基辅罗斯人。
而三周后,莱格尼察城里活下来的波兰人,也会被串到下一支队伍的最前面。
一、战场上的“人肉盾牌经济学”
蒙古人打仗,账算得极细。
1223年,速不台和哲别带着两万骑兵试探性进入东欧,在迦勒迦河揍扁了罗斯联军。当时欧洲人还没反应过来——这帮东方人怎么回事?打完仗不急着占地盘,反而蹲在原地搞人口普查?
是的,人口普查。
干什么?分拣。
第一种人,工匠。铁匠、木匠、弓匠、皮匠、制弩师,甚至会修马蹄的铁蹄匠,统统带走。匈牙利国王贝拉四世战后写给教皇的信里哀叹:“他们把整个蒂萨河畔的铁匠铺搬空了,连炉子都拆了带走。”
数据在这里:1236年蒙古灭金,从中原掳走工匠约10万户,按每户5人算,至少50万人被编入军工体系。这批人跟着蒙古军西征,成了移动兵工厂。
1241年匈牙利战场上出现的“中国喷火龙”——波兰编年史家扬·德乌戈什后来画过草图,就是装了火药的竹管绑在箭杆上——这些东西,大概率是中原工匠在顿河边上现做的。
第二种人,青壮男丁,编成“签军”。
签军不是辅助兵,是消耗品。
1220年打撒马尔罕,城防坚固,花剌子模守军顽强抵抗。蒙古人怎么做的?把之前在讹答剌俘虏的当地人赶在最前面攻城。守城的花剌子模士兵往下看——下面爬城的,是他同村的大伯。
城破之后,这批签军活下来的,补充进队伍;死了的,就地掩埋。然后,新的签军从撒马尔罕俘虏里补上。
这叫什么?这叫“战俘供应链”。
1241年莱格尼察战役,蒙古军对阵波兰—德意志联军,总兵力约2万。但真正冲到城下的第一批,全是罗斯签军。德意志骑士在重甲里热得喘不过气,一抬头,发现对面冲上来的人穿着东正教修士服改的破袄。
战后打扫战场的修士后来在日记里写:那些签军脖子上有烙印,不是蒙古字,是基里尔字母——他们三个月前还是基辅人。
二、帐篷深处:一套沉默的分配系统
签军是消耗品,工匠是生产资料。那女人呢?
柏朗嘉宾1246年到达哈剌和林时注意到一件事:蒙古营帐里干活的女性,说几十种不同的语言。
他不是第一个注意到这个的人。
然后加了一句:“有些人被领走时还在挣扎,绳索勒进手腕。”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制度化操作。
蒙古草原自古有“抢婚”传统。成吉思汗的母亲诃额仑是他父亲从蔑儿乞部抢来的,他自己的妻子孛儿帖也有过被人家弄走的经历。等战争规模扩大到欧亚大陆,这种“部落传统”升级成了国家制度。
1240年,窝阔台颁布法令:战争中俘获的人口,包括妇女,作为战利品按军功分配。获得女俘的将士,对其拥有完全支配权。
什么叫“完全支配权”?
《元典章》里后来大量出现关于女俘归属权的诉讼案件,卷宗翻开来,核心争议往往是:这个女俘原本分给甲,后来甲战死,乙继承了甲的财产,那么女俘归谁?
女俘本人的意愿?卷宗里没有这三个字。
更令人窒息的是草原“收继婚”制度。
爹没了,儿子可以娶爹的小妾;哥没了,弟弟娶嫂子;弟没了,哥哥娶弟媳。亲生母亲除外,其他女性全在家族内部“流转”。
铁木真之后,他宠爱的妃子木哥哈敦被窝阔台收继。窝阔台甚至不是唯一想要她的人——察合台也派人来要过。
黄金家族尚且如此,普通将士家庭呢?
鲁布鲁克1253年到达蒙古后,在帐幕里见到一个罗斯女子,她原本分给一个蒙古百户。百户战死后,她被百户的弟弟收继;弟弟战死,又被另一个弟弟收继。
鲁布鲁克问她:你想回家吗?
她没回答。
三、恐惧的名字:Tartar
欧洲人用了近十年才反应过来,他们面对的不是一群游牧劫匪,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
1245年,柏朗嘉宾带着教皇的信件穿过基辅废墟。他在行纪里写:这里的城镇还在,人没了。
不是被杀光,是被带走。
整村整村地,成建制地,拖家带口地,往东走。
这些人里有工匠、有农夫、有健妇、有会烤面包的、有会酿葡萄酒的。蒙古人不杀他们,蒙古人给他们分配工作。有些人走了一千多公里,从第聂伯河走到伏尔加河,再从伏尔加河走到额尔齐斯河。
走到最后,他们已经忘了自己原本是谁。
欧洲人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种感觉。
于是他们造了一个词。
他们把蒙古人叫“鞑靼”——Tartar。这个词和拉丁语里的“地狱深渊”Tartarus只差一个字母。
这不是笔误,是故意的。
你无法理解一套把你整个社会当成原材料工厂的系统,于是你说它是魔鬼。魔鬼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不用按这个世界的逻辑去理解。
这比屠城更让人绝望。
屠城是一锤子买卖,杀完就结束了。废墟可以重建,死者可以安葬,生者可以继续活下去。
但这套系统不杀你。
它给你编号,给你分类,给你分配新的身份、新的语言、新的主人。你活着,但你不再是你。
贝内迪克特修士1241年在莱格尼察钟楼里往外看的时候,还没想明白这件事。
后来他跟着蒙古军走了三个月,穿越喀尔巴阡山脉进入匈牙利。他看见雪山脚下排队前行的签军,也看见队伍侧翼骑着矮马的蒙古传令兵。
他看见有人走着走着突然跪下,面朝西边磕头,然后被后面的骑兵一箭射倒。
他始终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他只知道,那个人没死在前线,死在去看前线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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