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三年,身为定边右副将军的兆惠,手里捧着一封刚送到的密信。
信里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里透出的寒气,比西北的风还要刺骨:在那些荒无人烟的地界,只要撞见厄鲁特人,也就是准噶尔人,一个字——杀。
要是碰上成群结队来投降的,那就先把男人处理干净,剩下的女人孩子,分给当兵的做奴仆。
早些年,草原上有个不成文的老规矩,报仇的时候,凡是身高超过车轮的男人,一个不留。
可这一回,兆惠做得更绝。
照着皇上那道旨意的意思,他是把车轮子给放平了,贴着地皮杀。
这便是大清王朝跟准噶尔汗国死磕了七十年后,最终落下的帷幕。
为了把这个老对手从地图上彻底抹掉,康熙、雍正、乾隆这祖孙三代人,熬干了心血,烧掉的银子堆起来能成山。
很多人哪怕想破脑袋也想不通,大清坐拥富饶的中原,犯得着跟西北戈壁滩上一帮骑马放牧的死磕到底吗?
这其实不光是抢地盘那么简单,说白了,这是一场关乎生死的总清算。
这本烂账,最早得从康熙爷那会儿算起。
把时钟往回拨七十年。
那会儿,瓦剌蒙古早就分了家,成了四块: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还有准噶尔。
本来准噶尔这帮人混得最惨,地盘也最贫瘠。
可等到噶尔丹上了台,世道变了。
噶尔丹这人经历挺神,本来在西藏好好的念经学佛,结果因为亲哥被人宰了,这才还俗回家抢了汗位。
俗话说得好,和尚一旦动了杀心,比一般人还要狠上三分。
康熙十七年,噶尔丹一口吞掉了和硕特部,把准噶尔汗国的大旗竖了起来。
这事儿不光意味着他统一了卫拉特,更要命的是,以前那是给大清磕头称臣的,现在人家单干了。
这时候,摆在康熙案头的路就剩下两条。
头一条:装瞎。
毕竟那时候家里也不太平,三藩还在闹腾,北边沙俄也不老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第二条:硬刚。
大清的国策讲究“满蒙一家亲”,真要让噶尔丹把蒙古各部都给吃了,那大清的半壁江山就等于敞开了大门,连个看家护院的都没有。
康熙起初选了第一条。
他实在是分身乏术,只能先哄着噶尔丹。
这一让步,直接惯出了大毛病。
康熙二十七年,噶尔丹觉得自己腰杆子硬了,找了个“追杀仇家”的借口,带着大军一路向东,把喀尔喀蒙古给平推了。
土谢图汗和车臣汗被打得抱头乱窜,几十万难民哭爹喊娘地涌向大清边境找活路。
这会儿,噶尔丹手里的地盘已经大得吓人,四百万平方公里,手底下五万骑兵随时待命,而且这帮人手里家伙事儿硬——火枪装备率超过了一半。
这哪是来抢东西的,分明是冲着龙椅来的。
康熙还想最后再努把力,派人去递话:气你也出了,人家也被你打服了,给朕个面子,撤了吧。
噶尔丹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我有地盘、有兵马、背后还有沙俄撑腰,凭什么撤?
他甚至把刀尖直接指着北京,放话要坐坐那个位置。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那就别聊了,动手吧。
康熙二十九年,乌兰布通,双方拉开了架势。
这一仗打得那叫一个惨烈。
为了顶住准噶尔的火枪阵,清军是用人命在填。
死了五千多号人,连康熙的亲舅舅佟国纲都折在了阵地上。
准噶尔那边也没好到哪去,死伤过万。
虽说噶尔丹最后没扛住,撤了,但这一仗把康熙打醒了:这块骨头,比预想的还要硌牙。
就在这节骨眼上,准噶尔家里后院起火了。
噶尔丹的亲侄子策妄阿拉布坦反水了,直接抄了噶尔丹的老窝科布多。
噶尔丹这下成了丧家之犬,在昭莫多被清军追着屁股打,最后实在是走投无路,喝毒药把自己送走了。
一代狠人噶尔丹谢幕,康熙总算能喘口匀乎气。
但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不过是噩梦刚开了个头。
接班的那个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比他叔叔还要难缠。
这个策妄阿拉布坦是个实干派。
他吸取了教训:跟大清正面硬碰硬那是找死,得玩阴的,一点点蚕食周边壮大自己。
他先把眼光瞄向了西藏。
康熙五十六年,准噶尔大将大策凌敦多布带着六千精锐,搞了一次长途奔袭,直接杀进拉萨,干掉了同为卫拉特出身的拉藏汗,把西藏给占了。
这一脚,直接踩到了康熙的红线上。
在康熙看来,漠南和喀尔喀已经是大清的防盗门了,要是再让准噶尔占了青藏高原,那大清的西部防线就等于被人从背后包了饺子。
于是,康熙哪怕岁数大了,身体也不行了,还是拍板要出兵西藏。
这一仗那是赔本赚吆喝。
清军远征拉萨,路远得让人绝望,后勤根本跟不上。
第一批派过去的几千人,连带几万个干苦力的,在喀喇乌苏河中了埋伏,连个活口都没回来。
朝堂上一片反对声:西藏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不要也罢,留给后辈去头疼吧。
康熙回了一句硬邦邦的话:“我不信后人能比我聪明。”
他把十四阿哥胤禵派了出去,临危受命,好不容易才把准噶尔人从西藏撵了出去。
等到了雍正爷当家,局面就更尴尬了。
雍正是个过日子的好手,大清的钱袋子在他手里攥得紧紧的。
可他发现,打准噶尔这事儿,简直就是个无底洞。
雍正七年,雍正想来个痛快的,派傅尔丹和岳钟琪兵分两路,想一巴掌拍死准噶尔。
当时准噶尔的大汗是噶尔丹策零,也就是策妄阿拉布坦的儿子。
这小子不光遗传了父辈的凶猛,还学会了怎么打伏击。
雍正九年,傅尔丹手里的一万多精锐,在博克托岭到和通泊那一带,一头扎进了两万准噶尔伏兵布好的口袋里。
结局惨得没法看:清军死了九成以上,基本就是全军覆没。
这不光是仗打输了,更是钱袋子被打穿了。
雍正以前吹过牛:“只要能一劳永逸解决问题,朕从来不心疼钱,况且户部库房里今年能有五千万两银子,怕什么!”
那意思就是:我有五千万两,用银子砸也能砸死你。
可现实给了雍正一记响亮的耳光。
西北那边连年打仗,五千万两库存也就是听个响。
这时候,雍正心里的账本变了:再这么打下去,大清的家底儿非赔光不可。
既然灭不掉,那就坐下来谈吧。
于是,两边划定界限,讲和。
清朝甚至把克木可穆齐克以西的乌梁海都割出去了,还把科布多划成了“中立区”。
这是大清在国力最强盛的时候,难得的一次认怂。
一晃眼,到了乾隆朝。
乾隆刚登基那会儿,受他爹雍正的影响,再加上之前丢了地盘舆论压力大,他对准噶尔一直就是个“守”字。
一直等到乾隆十八年,天上掉下来个大馅饼。
准噶尔窝里斗,打得不可开交。
辉特部的头头阿睦尔撒纳抢汗位失败,被对头达瓦齐揍得没地儿跑,居然带着人马投奔大清来了。
阿睦尔撒纳不光人来了,还把准噶尔内部的地图和情报一股脑全交了。
这时候,乾隆面临着跟他爷爷康熙一样的选择题。
大臣们几乎是一边倒地反对出兵。
理由很现成:先帝雍正那么精明的人都没打赢,现在去打,那就是败家。
可乾隆心里的账不是这么算的。
他觉得,这是老天爷给的机会,要是现在不动手,等准噶尔那边把内部理顺了,哪怕再过十年,大清还是得面对这个心腹大患。
乾隆力排众议,几乎是凭着一己之力推动了这次灭准计划。
乾隆二十年,五万清军分成两路,直扑伊犁。
这一回,顺利得让人都不敢信。
准噶尔大汗达瓦齐退到了格登山。
他以为靠着天险和清军补给困难,能把对手耗死。
但他漏算了一样东西:人心。
五月十四号晚上,清军前锋有个叫阿玉锡的,带着二十四个弟兄去摸情况。
他发现准噶尔大营里乱糟糟的,当兵的根本不想打仗。
阿玉锡干了一件疯狂到极点的事:二十五个人,直接冲锋。
当冲锋号在格登山上一响,达瓦齐以为清军大部队上来了,吓得丢下大军自己先跑了。
六千多个准噶尔士兵,竟然就这么向二十五个人举手投降了。
格登山这一仗,与其说是军事上的奇迹,倒不如说是准噶尔那个政权早就烂透了。
不过,故事没因为达瓦齐被抓就画上句号。
之前带路的那个阿睦尔撒纳,本来是想借大清的手干掉达瓦齐,自己当老大。
结果乾隆只封了他一个辉特汗,还把准噶尔切成了四块。
阿睦尔撒纳不干了,清军主力前脚刚撤,他后脚就反水,把留守伊犁的清军给包了饺子,全歼。
这一下子,彻底把乾隆给惹毛了。
他看透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卫拉特这几个部落,除了杜尔伯特部还算老实,其他的都是记打不记吃,畏威而不怀德。
只要这帮人还在,只要他们还是那种游牧的散漫样,哪怕今天跪下喊万岁,明天吃饱了照样拿刀砍你。
这种拉锯战,大清已经陪他们玩了七十年,搭进去好几代人。
乾隆下了决心,这烂摊子绝不能再留给后人了。
于是,就有了开头那一幕。
定边右副将军兆惠接到了那道冷冰冰的死命令。
这哪是去剿匪,分明就是去搞清洗。
在清军雷霆万钧的手段下,准噶尔部的人口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除了死在战场上和屠刀下的,还有一大批人死在了后来爆发的天花瘟疫里。
乾隆二十三年,那个曾经横跨欧亚腹地、让大清几十年睡不踏实的准噶尔汗国,彻底成了史书上的一个名词。
紧接着,清军顺势南下,把大小和卓的叛乱也给平了。
大小和卓这哥俩也是奇葩。
当初是被准噶尔关起来的,清军把他们救出来,让他们管南疆。
结果准噶尔一倒,他们立马反咬一口,还要自立为王。
乾隆这回没再废话,让兆惠一路追杀到了巴达赫尚,也就是现在的阿富汗境内。
最后,当地人扛不住压力,把大小和卓的脑袋砍下来送给了清军。
到此为止,天山南北,全部归入版图。
乾隆给这片“故土新归”的疆域起了个名字,叫“新疆”。
回头看这七十年的仗,从康熙爷御驾亲征,到雍正爷割地求和,再到乾隆爷彻底灭国,这中间全是算计、无奈,还有数不清的鲜血。
但这笔账,最后总算是抹平了。
清朝靠着这场漫长的战争,彻底搞定了来自西北方向的战略威胁。
原本只是当屏障用的蒙古,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内陆领土。
更要紧的是,乾隆吸取了历代的教训,开始在新疆搞有限度的“改土归流”,鼓励汉人过去种地屯垦。
这个决策带来的红利,咱们直到今天还在享受。
历史往往就是这副德行,当下的每一个看似残酷的决策,等到百年之后再回头看,保不齐就是决定一个文明是死是活的关键转折点。
信息来源:
《清史稿·卷九·本纪九》 《清实录·高宗纯皇帝实录》 《圣武记·卷三·乾隆荡平准部记》 魏源《圣武记》 赖福顺《乾隆朝平定准噶尔及其善后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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