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颍河自嵩山发脉,宛宛转转三百里,到项城地面,水势渐平,两岸村落如棋子布列。这河水养人,也养事。千年以来,不知多少奇男子、烈丈夫,在此间生,在此间长,或成或败,或显或晦,都教这一川流水看在眼里、记在心头。
今选三人,各立小传。一曰张镇芳,散尽家财办学堂;二曰曹学礼,三十年素食奉寡母;三曰袁世凯,十四岁作联惊塾师。此三人者,一则商贾而怀儒心,一则寒士而全孝道,一则少年而负龙志。事不相关,人不同道,然皆项城产也,皆颍河养育者也。施公笔法,重在“以事写人,以行见心”,今仿其意,不作虚词,但录实事,使读者如立颍水岸头,亲见当日情状。
是为记。
一、张镇芳:解元公卖地
张镇芳,字馨庵,号芝圃,世居项城闫楼村。
其先世明初自洪洞徙来,五世务农,十世积富,至其祖致远、父瑞祯,已为乡里首富。然张家致富,非刻薄盘剥得来——咸丰同治间,捻匪流窜豫东,致远捐银千两修县学,又捐资修城筑寨,置火枪固守,保一方平安。瑞祯承父志,每逢灾年,开仓放粮,仓米罄尽,便卖地补空。
镇芳生于同治二年,幼时常见父亲捧地契出门,归来袖中空空,面无悔色。问:“地卖了,子孙吃什么?”瑞祯抚其顶,曰:“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岂能让死物拴住?”
镇芳垂首,不语。是年七岁。
后镇芳读书,过目成诵。光绪十一年,乡试第一,时年二十二,人称“解元公”。座师奇其才,欲以女妻之,镇芳叩首辞曰:“家有老母,不敢远赘。”归乡奉母,晨昏定省,一如农家子。
光绪十八年,成进士,授户部主事。十年京官,清贫如洗。同僚或营货殖,或结权贵,镇芳独闭户读书,不问外事。有劝者,笑曰:“吾祖吾父,皆以卖地济人。吾今无地可卖,惟卖此一身清白耳。”
光绪二十六年,两宫西狩,镇芳随驾。途次,帝后饥渴,从官皆惶遽无措,镇芳解腰间玉佩,质钱市饼以进。太后问:“卿家非项城巨富乎?何至此?”镇芳顿首曰:“臣祖臣父,以赈济倾家,传至臣身,惟有俸银数十两、玉佩一枚。今日尽矣,然足矣。”太后默然良久。
翌年,驾回京师,镇芳以功擢四品京堂。职微俸薄,而办学之志自此始。
时有诏:各省兴办学堂,以强国育人。镇芳闻之,夜不能寐。次日诣袁宅,谒袁世凯。世凯,项城同乡,以练兵名动天下,见镇芳来,迎入内室。镇芳曰:“我有事,欲与公商。”
世凯曰:“何事?”
镇芳曰:“借钱。”
世凯大笑:“解元公开口借钱,世凯敢不奉陪?要多少?”
镇芳伸一掌。
“五千?”
镇芳摇头。
“五万?”
镇芳仍摇头。良久,曰:“五十年。”
世凯敛笑。
镇芳曰:“办学非一日之功,非一己之力。我欲在保定创师范学堂,凡陈州七属子弟,食宿学费,皆由我出。此事非五十年不能见效,非倾家不能支撑。我无长物,惟有祖遗田地。今卖之,分期与公,公贷我银,我以地偿。地尽之日,学堂成矣。”
世凯凝视镇芳,半晌无语。忽起身,朝镇芳一揖。
镇芳惊避:“公何故?”
世凯曰:“我揖项城张氏三代。公祖公父,卖地救饥民;公今卖地,卖与饥民不同——公救的是百年后的饥民。”
是年秋,保定师范学堂开课。陈州学子,负笈来者,食宿笔墨,悉由镇芳供给。岁费巨万,皆自闫楼田产出。田产日削,族人窃议:“解元公读书读痴了,万贯家财,丢在水里听不见响。”
镇芳闻之,不辩,惟日取账册,勾销一笔,又勾销一笔。
光绪三十三年,镇芳复捐银六万两,于项城百冢铺创建师范学堂。三万建校,三万存商生息,为常年经费。校舍五院相照,楼阁二百余间,图书六千余帙,弦歌之声,晨昏不绝。河南提学使来视,叹曰:“此非私家学堂,乃公立大学之雏形也。”
然镇芳地已尽矣。
老辈人言:宣统元年春,镇芳还乡祭祖,顺道视学。时校中正授课,镇芳不令人通禀,立窗外静听。堂上讲师讲《岳阳楼记》,至“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诸生齐诵,声震屋瓦。镇芳立良久,泪下。
随行仆从问:“老爷,回宅歇息?”
镇芳拭目,曰:“宅已卖,何处歇?”
仆从愕然。
镇芳笑曰:“无妨。我本无宅,天下学堂皆我宅也。”
是岁,镇芳寓居天津,老家闫楼之田,已卖去大半。及卒,所余者,不及祖产十二二。
然百冢铺师范学堂,后改中学,后改师范,弦歌至今不绝。
镇芳临终,召子孙至榻前,曰:“我一生无长物,惟欠祖宗一笔账。地卖了,宅卖了,祖宗问起来,无言以对。”喘息良久,忽睁目:“便说,张家地,换张家书。书在,地便在。”
言讫而逝。
二、曹学礼:曹二百跪母
曹学礼,字钦轩,号仲立,项城新桥曹楼村人。
其父早亡,溺于水。
是年学礼方四五岁,闻父讣,奔至河岸,见父尸横苇丛中,一跃欲投水。母自后抱持,大呼:“儿死,我亦死!”母子相持泣,观者无不堕泪。
自是学礼不复言父事,然每饭必撤荤腥,惟啖素。母问,对曰:“儿不饿。”邻人问,对曰:“不嗜肉。”惟其妻知之,夜寝时,闻枕上吞声,问何事,不答。
此一素,三十年不改。
学礼天资颖异,读书一目数行,尤好《孝经》《礼记》,诵至“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时,必掩卷长叹。弱冠,县试第一,入邑庠。同侪置酒贺之,学礼谢不赴,曰:“母未食,不敢先饱。”
咸丰九年,恩科乡试,学礼中解元。时年三十余,意气风发,北上会试。闱中作文,援笔立就,自负必售。及榜发,名落孙山。
同年劝曰:“君年尚壮,下科再战。”
学礼摇首:“吾母七十矣,目渐昏,齿摇摇。会试三年一科,吾有三科可待,母有三载可待乎?”
遂归,不复应举。
归乡后,闭门谢客。非有大事不出户,出必计程刻晷,逾期不返,则母倚闾而望,望而不至,则怒。怒则斥,斥甚则挞。学礼归,见母怒,即长跪庭中,膝行而前,不敢仰视。
或劝:“母怒时暂避,俟其息再入。”
学礼曰:“母怒,儿之罪也。避罪而求免责,岂人子之道?”
母性严急,凡事稍不如意,即厉色呵斥。学礼每晨起,盥栉毕,亲捧羹汤至母榻前,跪奉箸。母不食,不起;母食未尽,不撤;母斥之,叩首谢;母命“滚”,则跪行至门槛,复回首候命。
如是者十余年。
后母目疾,渐失明。性益躁,一日不骂,口舌生疮。学礼乃尽屏世事,专侍汤药。每夜焚香祝天,愿以身代母病。祝毕,跪母榻前,为母诵书。母喜听《三国》,学礼便说关云长千里寻兄;母倦,便止。往往说至夜分,母鼾声起,学礼犹跪,不敢动。
次日鸡鸣,复起。
有同窗自远方来,欲一见学礼。守门三日,学礼不出。同窗怒,投刺而去。学礼闻之,使人追谢,曰:“非敢慢君。母病失明,闻客来,必整衣出迎。吾不忍母劳。”
同窗叹曰:“此真孝也。吾不如。”
母病笃,学礼衣不解带者月余。汤药必亲尝,尝毕跪进,一举匙,一举箸,如侍婴儿。母临终,执学礼手,已不能言,惟泪下如绠。
学礼伏床前,叩首流血,曰:“母去,儿何恃?”
母逝,学礼三日勺浆不入口。殡葬尽礼,庐墓三载。墓在村北冈上,学礼结草为庐,朝夕哭奠。盛夏蚊蚋成阵,不帷;隆冬风雪穿牖,不炉。形容枯槁,见者不识。
里胥报县,县令亲诣墓所,劝之归。学礼伏地不起,曰:“母在时,儿不得常在侧;母去矣,忍使母独宿此冈乎?”
县令亦泣,不能强。
服阕,学礼起复,授福建永定知县。
永定僻在闽西,民贫俗悍,讼牒山积。前任以严刑治,盗愈炽。学礼至,不持刑具,惟日坐堂皇,与讼者谈家常。
有兄弟争田,讼三年不决。学礼召二人至前,不问田,问母安在。对曰:“亡矣。”问父。对曰:“亡久矣。”学礼叹曰:“父母亡,兄弟为路人。田在,可以养子孙;父母亡,谁复记此田?”
二人默然。良久,兄泣,弟亦泣,相持下堂,竟罢讼。
县人有盗牛者,捕至。学礼视其人,鹑衣鹄面,羸瘠如鬼。问:“何盗?”对曰:“母病,无钱市药。”学礼命取库银二两予之,曰:“此非赏盗,乃赙尔母。”盗叩头出血,誓不复犯。后竟改行为善,乡人称之。
学礼司刑,最重不过二百。吏请益,摇首曰:“彼亦人子也。父母生之,肌肤不可毁。吾代其父母责之,二百已过矣。”民感其仁,私谥曰“曹二百”。学礼闻之,笑曰:“二百佳乎?便唤我曹二百。”
永定三年,政简刑清。暇日出衙散步,遇负薪者,让道;遇担粪者,亦让道。胥役怪问,对曰:“彼劳,我逸,逸避劳,宜也。”
三年任满,以积劳病作,卒于官舍。
检点遗箧,惟旧青布袍一件、《孝经》一卷、碎银三两。不能敛。上官闻而嗟悼,赙赠始得归葬。
永定绅民哭送者千余人,塞道不得行。
棺归项城日,颍河方秋汛。舟人指对岸曰:“曹楼在望。”
是夕,颍水呜咽,如泣如诉。
三、袁世凯:童子吞胡
袁世凯,字慰庭,咸丰九年生于项城袁寨。
是年,捻军纵横豫皖,袁寨新筑成。寨墙三丈,炮楼四角,吊桥高悬,俨然小城。世凯父保中,日率丁壮登陴守御。
世凯方五岁,捻军猝至,寨中鼎沸。家人负之登寨,欲藏匿密室。世凯伏家人肩头,下视万众蚁集、喊声震天,不哭不怖,瞪目良久,忽问:“此捻匪乎?”
家人惊,掩其口。
世凯挣出,曰:“吾长大,当尽杀之。”
同治五年,世凯七岁,过继叔父保庆。保庆时官济南,携之任所。塾师曲沼,文武兼资,授世凯经史。世凯读书不甚力,然慧黠过人。一日,师讲《春秋》郑伯克段,至“多行不义必自毙”,世凯忽问:“郑伯何以不早除段?”
师曰:“兄弟也,不忍。”
世凯曰:“不忍而待其毙,毙时独非兄弟乎?早除,段不至死;晚除,段终不免。早除者,不忍之忍也。”
师大奇之。
世凯不好章句,好武。闻街头有卖艺者,日往观,归而效之,折树枝为枪,呼群儿列阵,自为帅。群儿有怠者,叱之,如真将军。
一日,卖艺者将去,世凯拦马头,拜曰:“愿从师学。”卖艺者笑曰:“童子,学武须十两银子。”世凯曰:“诺。”次日,怀银至,十两,足色。卖艺者大惊,问银所从来。世凯不答。后知乃盗母奁中物,母笞之,不辩。
曲沼闻之,召世凯曰:“欲学武,吾可授汝。何必从江湖人?”世凯叩首,遂从曲沼习拳脚。
年十二,能控烈马。尝驰骋郊野,马蹶,堕地伤足。左右惊来扶,世凯叱去,自起,蹒跚牵马归。不言痛,不就医,以布裹创,旬日自愈。然足竟微跛,终身不除。
十四岁,随嗣父归项城省墓。
时值暮春,颍河新涨,父子步河堤。保庆指流水曰:“此水自嵩山来,历千里而入淮。汝观之,如之何?”
世凯临风立,良久,曰:“水赴海,日行夜行,不择地而息。儿亦将如此。”
是夜,世凯独坐书斋,援笔书联:
大泽龙方蛰
中原鹿正肥
书罢,掷笔,推轩望月。月下颍河如带,银鳞万点。
塾师曲沼夜起,见书斋灯明,入视,得此联。持灯细观,默然良久,袖之而去。
翌日,保庆见联,惊问:“此孺子作耶?”曲沼曰:“然。”保庆不语,徐徐折叠,收入箧中。
世凯又有《感事诗》一首,作于同时:
眼前龙虎斗不了,
杀气直上干云霄。
我欲向天张巨口,
一口吞尽胡天骄。
诗稿为同窗窃观,传于外。里有长者见之,蹙额曰:“此子口大,恐吞物不细。”或问:“吞何物?”长者不答。
又数年,世凯作《怀古》,其辞曰:
我今独上雨花台,
万古英雄付劫灰。
谓是孙策破刘处,
相传梅锅屯兵来。
大江滚滚东流去,
寸心郁郁何时开。
只等羽毛一丰满,
飞下九天拯鸿哀。
时人但赏其雄迈,鲜有知其志者。
唯颍河日夜流,默默记此少年心事。
四十年后,世凯督直隶,权倾朝野。返项城祭祖,舟泊颍水,忽问从官:“此水通何处?”
对曰:“东流入淮,淮入江,江入海。”
世凯临舷,望滔滔逝水,良久不言。
左右但见其目中有雾。
今观项城三子:张镇芳卖地,不卖清白;曹学礼跪母,不跪权贵;袁世凯少年狂言,至老不改。此三人者,非完人,非圣贤,然皆有“想做便做、不计代价”一段磊落气。此气即项城市诸公口中好汉之魂也。
颍河悠悠,此气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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