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龙杰

1912年2月12日,清帝退位诏书颁布已逾半月。紫禁城的午后依旧裹挟着亘古不变的沉闷,琉璃瓦在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寂的光泽,如同溥仪此刻沉郁的心境。民国肇始,冬风穿过养心殿的朱红窗棂,卷着细碎的雪沫子,落在他明黄色的龙袍下摆——这件早已不合时宜的服饰,如今不过是红墙内徒留的念想。十七岁的溥仪虽仍居宫中,却早已不是九五之尊,只是这深宫高墙里一个被时代遗忘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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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翊坤宫西侧那间上锁的偏殿,内务府的人说钥匙早在光绪年间便已遗失,要不要……”小德张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打断了溥仪的怔忡。他是宫里仅剩的几个老太监之一,跟着溥仪从紫禁城的繁华走到如今的萧索,性子越发谨小慎微。

翊坤宫?那是慈禧太后生前居住最久的宫殿。溥仪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位老太太的模样:她总是穿着绣着大朵牡丹的旗装,指甲涂得鲜红,眼神锐利如鹰,哪怕是光绪三十四年(1908年)病重时,也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朝堂上的人都说她铁血无情,把持朝政半个世纪,杀顾命八大臣,囚光绪帝,将大清的江山玩弄于股掌之间。可溥仪对她的印象,更多是儿时那份深入骨髓的畏惧,她看向他的眼神,永远带着审视与冷漠,仿佛他只是她维系权力的一个工具。

“那间殿为何上锁?”溥仪随口问道,心中却泛起一丝好奇。他在宫中生活了十余年,从未听说翊坤宫还有这样一间密室。

小德张躬身答道:“回皇上,老佛爷在世时,那间殿就一直锁着,除了她自己,任何人都不许靠近。据说从咸丰十一年(1861年)咸丰爷驾崩后,就再没开过了,算下来,足足有五十一年了。”

咸丰皇帝?爱新觉罗·奕詝,慈禧的丈夫,溥仪的曾祖父。那位咸丰十一年(1861年)在承德避暑山庄驾崩、年仅三十一岁的皇帝,留给世人的印象,多半是懦弱无能,面对英法联军的入侵,只会仓皇逃窜。可慈禧,这个权倾天下的女人,竟会为他锁起一间殿,五十一年不许他人染指?

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溥仪心头,他站起身:“走,去看看。”

翊坤宫早已不复往日的热闹,朱漆的门窗有些斑驳,庭院里的腊梅开得正盛,却无人欣赏,只落得满地残香。西侧的偏殿隐在阴影里,殿门是厚重的紫檀木所制,上面挂着一把生了锈的铜锁,锁身早已被岁月侵蚀得面目全非,却依旧牢牢地扣着。门上没有任何标识,仿佛这间殿从未存在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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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撬开它。”溥仪下令道。

几个内务府的工匠拿着工具上前,叮叮当当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刺耳。铜锁早已锈死,工匠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午后未时三刻听到“咔嚓”一声脆响,锁舌应声而断。随着殿门被缓缓推开,一股尘封了五十一年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合着檀香、绸缎霉味与时光腐朽的味道,带着几分阴寒,瞬间钻入鼻腔,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德张连忙递上鼻烟壶,溥仪吸了一口,才压下那股不适。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的小窗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溥仪迈步走了进去,脚下的金砖因为常年无人踩踏,积了一层薄灰,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正如小德张所说,屋内的陈设极为简约,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与慈禧平日里极尽奢华的作风判若两人。没有繁复的雕梁画栋,没有价值连城的古玩玉器,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具,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与肃穆,仿佛空气都凝固了一般。

溥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屋子正中央吸引过去。那里没有供奉佛像,也没有摆放任何牌位,而是悬挂着一幅巨大的人物画像。画像约莫有一人多高,装裱在紫檀木框架中,虽历经五十一年风霜,却依旧色彩鲜亮,不见丝毫褪色。

画上之人,溥仪一眼便认出了。确切地说,整个大清,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无人不识。他便是咸丰皇帝,那位驾崩已整整五十一年的大清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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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的咸丰,并非史书上记载的那般体弱多病、神情憔悴。他正值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前后的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的九条金龙栩栩如生,金线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内敛的光泽。他的面容俊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只是眉宇间带着一抹淡淡的忧郁,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藏着无尽的心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病态苍白。画师的技艺极为高超,将他的神态描绘得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画中人便会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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