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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元大都兵马司监牢内,四十七岁的文天祥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后一个除夕夜。
旧岁将逝,在本该团圆的日子里,文天祥看着冰冷昏暗的墙壁,他没有家,也没有国,连春天也不会再来了。
回望过往,其实命运早已注定,他是那个往后余生一直站在光里的青年,家国之任是他一生的使命。只是时代大势下,破碎的山河容不下一盏除夕团圆的灯火。
文天祥20岁时,便以宋理宗“亲拔第一”的表现中了状元。宋太祖在位时(960-976年)制定了科举新规,要求皇帝必须亲临殿试,意在让所有参加殿试的考生都成为“天子门生”。所以后来的历代皇帝实质上就是国家最高考官,其“亲自”选拔的优秀士子,也在象征意义上需要对皇帝绝对效忠,至死不渝。
文天祥的字为“宋瑞”,是因为当年宋理宗在进士殿试中亲拔他为状元时,还将他的名字解读为“此天之祥,乃宋之瑞也”。对于本就踌躇满志的文天祥来说,这种程度的赏识相当于从国家话语层面对他的身份进行了再次塑造,最高统治者的厚望从此便担在了他的肩上。
殿试时,文天祥曾一笔写就长达万字的《廷对策》,他写道:“臣始以‘不息’二字为陛下勉,终以公道、直道为陛下献,陛下万几之暇,傥于是而加三思,则跻帝王、轶汉唐,由此其阶也已。”
大意是,劝谏皇帝勤勉、公正、内省,以此来逐步比肩汉唐明君。
而宋理宗面对如此直白的谏言,以诗回应:“道久于心化未成,乐闻尔士对延英。诚惟不息斯文著,治岂多言在力行。”
作为皇帝,宋理宗的表达也很坦诚,直言其心中虽已铭记圣贤之道,但要将其转化为教化天下的成果,尚未成形。因此,他非常愿意倾听各位贤士在朝堂上的真知灼见。
被天子给予如此肯定,文天祥回复《集英殿赐进士及第恭谢诗》一诗表忠心、谢圣恩,以“但坚圣志持常久,须使生民见泰通”再次忠义谏言,并以“第一胪传新渥重,报恩惟有厉清忠”郑重结尾。自此,年轻的他许下了此生誓死报国的诺言。
奈何当时的南宋已经风雨飘摇,文天祥年少时的壮志和渴盼,一生都无处安放。
从政后,文天祥因官场打压,屡遭挫败,37岁时几经沉浮,已欲辞官致仕。然而社稷危亡之际,他还是不假思索地投入了抗元斗争。
德祐元年(1275),“江上报急,诏天下勤王”,文天祥捧着诏书痛哭流涕,随即立刻派人兵分多路聚集人马,得到了天下志士响应,短时间内聚集兵众万人。宋廷得知此事后,命文天祥为江西路提刑安抚使,驻军临安府。
友人深谙时局态势,认为现在领兵和元军对抗,无异于羊入虎口,便劝文天祥三思而后行。文天祥这样回应:“吾亦知其然也。第国家养育臣庶三百余年,一旦有急,征天下兵,无一人一骑入关者,吾深恨于此,故不自量力,而以身徇之,庶天下忠臣义士将有闻风而起者。义胜者谋立,人众者功济,如此则社稷犹可保也。”
他坚信,哪怕自己力量微弱,也要拼死一搏,以身殉国。只盼他的举动能激起天下忠臣义士的血性,让他们闻风而动、共赴国难。这样,国家社稷就会有希望。
文天祥甚至将自己的几乎全部家产用于抗元,每每与宾客、友人谈及国事,更是拍案落泪,常道“乐人之乐者忧人之忧,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
同年十月,文天祥派部将援救常州,但诸军溃败——麻士龙、尹玉战死,张全不战而逃,常州失守,独松关陷落。随后陈宜中、留梦炎命文天祥放弃平江,退守余杭。
南宋军士在兵分多路南下的元军面前,屡战屡败。
德祐二年(1276)正月,文天祥任临安知府,他又被擢升为右丞相兼枢密使,奉命前往元营议和,却因和伯颜(元军统帅)激烈争辩而被拘捕。后来在镇江时,他终于找到机会逃脱,一路辗转抵达真州,与真州守将再谋收复大计,计划联合两淮兵力夹击元军,直取京口与金陵。
不料,居心叵测之人将文天祥谣传为元军派来的“劝降使者”。本已颠沛流离又平白遭人追杀,文天祥只能接着流亡,无奈之下改名换姓、隐藏行踪,白天在荒草中赶路,夜里露天宿营,每天既要躲避元军的骑兵,还要小心追杀的人马。文天祥又饿又累、走投无路,只觉天那么高、地那么远,就算大声呼救,也无人能听见、无人能相助。
几番辗转,他终于寻到一条船,先驱船躲进江中沙洲,一直等到周遭安全无人之后,才驶出长江口进入东海,接着渡过扬子江,进入苏州外海,又一路辗转经过四明(今宁波)、天台山,最终抵达永嘉(今浙江温州)。
从被元军扣押到逃至温州,这一路的隐姓埋名和颠沛流离,令文天祥产生了巨大的身份焦虑,源自内心深处的精神破碎感完全超过了躯体的痛苦。
在《指南录后序》中,文天祥用了足足18个“死”字的连续排比段落,记录了这段经历,比如:当面斥责元军主帅,差点被杀头;逃离京口时,怀里揣着匕首以防万一,一度要拔刀自尽;在真州被守将骗出城外,关在门外,进退无路,几乎绝望而死;半夜赶往高邮,迷了路,差点陷在险地丧命;到达通州,又差点因当地不肯收留而死……
令人唏嘘的是,山河破碎之际,文天祥奋力以血肉之躯践行“义不负国”誓言的同时,另一边的祥曦殿正式举行了宋朝投降仪式,宋恭帝于二月初五率领大臣奉上传国玉玺和降表,退帝位,元世祖忽必烈后来封其为瀛国公。
南宋亡了。可文天祥一日为宋臣,一生是宋臣。
景炎二年(1277),元军攻入汀州,文天祥继续抗元,转战福建、江西,移驻漳州、梅州、兴国等地。7月,宋军全军溃败,其妻女被俘。次年,文天祥率残部入广东,未料军中突发疫病,其母、独子相继病逝。文天祥失去了家庭。
祥兴元年(1278)冬,文天祥手下部将勾结元将,引兵突袭五坡岭,俘虏了正在吃饭的文天祥。被押至元军将领面前时,他拒绝行跪礼,绝不降元。后来元将命文天祥招降部众,他遂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明志。
祥兴二年(1279),在元军战船上,被羁押的文天祥再次目睹了南宋残军在崖山(今广东江门崖山镇)海战中的溃败。崖山海战,南宋10万军民葬身茫茫大海,宋臣陆秀夫背着少帝(赵昺,宋恭帝之弟)投海自尽。
对于南宋人民来说,看到宋廷完全屈从于元军,实在是“一番五内俱焚的经历”。
收录在文天祥《指南后录》的《二月六日海上大战》诗序曰:“二月六日,海上大战,国事不济。孤臣天祥,坐北舟中,向南恸哭,为之诗曰。”诗中以“南人”指代宋人,“北兵”指代元军:“南人志欲扶昆仑,北人气欲黄河吞……昨朝南船满崖海,今朝只有北船在……惟有孤臣两泪垂,冥冥不敢向人啼。”
是啊,朝登天子堂,暮为阶下囚,文天祥的人生就这样被时代的巨轮碾过。人至中年,却成“孤臣”,既无家,也无国。
文天祥被押至元军大狱后,曾绝食8日但未死。在元军大牢的3年时间里,文天祥留下了正气浩荡、炳炳烺烺的诸多诗作。《正气歌》便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自传文本,他在序言中描述了狱中真实的可怕景象,比如:雨水灌入、床几漂浮、泥浆半屋、仓库里陈年腐粮霉味刺鼻、尸体腐烂的味道混着死老鼠的恶臭、囚犯挤在一起……
在这样的环境下,文天祥却没有生病,这本身就是奇迹。他认为:“幸而无恙,是殆有养致然尔。然亦安知所养何哉?孟子曰:‘吾善养吾浩然之气。’彼气有七,吾气有一,以一敌七,吾何患焉!”
所以,文天祥无所畏惧。他坚信“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他坚信一切寒暑冷暖都不能伤害身体,因为胸中始终有丹心;功名富贵对他而言如同天边浮云,纵使先贤已远去,他们的光辉将照耀他坚定地走下去。
就这样,文天祥以超越常人的坚毅心志,在牢狱中安然作诗、平静度日。
那一年,除夕夜悄然而至,回念此生,文天祥落笔成诗,无尽的愁思和未竟的壮志,全部托于文字:
乾坤空落落, 岁月去堂堂。
末路惊风雨, 穷边饱雪霜。
命随年欲尽, 身与世俱忘。
无复屠苏梦,挑灯夜未央。
——《除夜》
茫茫天地间,岁月已经带他走入中年。当下不仅进入了人生末路,还要因窗外的风雨而受惊,在偏远边疆饱经冰雪寒霜。生命啊,和这即将结束的一年似的,也要进入最后的光景了,他这起起落落、颠沛流离的一生,也终于熬到头了。
看着昏暗的烛火与湿冷的墙壁,文天祥想起了昔日南宋的日子。家人们围坐在一起,炉火烧得很旺,桌上摆着不铺张却无比适口的菜肴,提前温好的屠苏酒被装在精致的瓷器中端上桌,一家人边饮边聊,孩子们兴奋地唱着童谣。窗户上贴着火红的窗花,窗外爆竹声隆隆,春天就要来了。
所有种种,终是梦境。妻儿充奴、父母离世,窗外北风狂啸,山河万般皆已是“元大都”的天地。文天祥静静看着眼前微弱的烛火,在燕京冬日令人窒息的寒气中,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文天祥的最后一个除夕夜,在无尽的暗夜中,悄然过去。家国已亡,春天永远不会再来。
一年后,他面朝南方跪拜,言毕“臣报国至此矣”,从容就义,终年47岁。
如果文天祥生于太平盛世,一切都会不同吧。
只是,历史没有如果。历史会铭记那个一生都站在光里的宋臣,会铭记“镜里朱颜都变尽,只有丹心难灭”的忠烈(文天祥谥号)。
编辑:周斌 詹茜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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