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姓苏,搬来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她抱着纸箱,箱子里探出一枝绿萝。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她从前阳台剪下来的。她说,新家也要有活着的东西。

我们的交集始于借盐。她敲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问我有没有盐。我把整袋给她,她第二天还回来,袋口折得整整齐齐,里面多了一小把干桂花。

就这样慢慢熟起来。她煮了银耳汤,会端一碗过来,碗底卧两颗红枣。我出差带回青团,分她一半,她隔天还我洗干净的一次性饭盒,叠得方方正正。

我们从不进彼此的门槛。她靠在自家门框上,我倚在自己门边,隔着六十公分的楼道说话。她说她儿子在上海读大学,说从前院子里的桂花树,说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我从不说自己的事,她也从不多问。

有一回下雨,她晾在窗台的手帕被风吹落,挂在楼下的树枝上。我撑伞去够,够下来时袖子湿了大半。她在楼道口等我,把手帕接过去,忽然伸手,用袖口擦了擦我脸上的雨水。

那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我闻见她头发上有桂花香。

然后她退后半步,说,谢谢。

秋天的时候,她给我看儿子的录取通知书,彩色复印的,压在她家电视柜玻璃下。她说,孩子出息了,上海的房子也快供完了。

我说,那很好。

她笑了笑,眼尾有细细的纹。

那个冬天特别冷。我有段时间没见她,以为她去了上海。腊月二十三,楼下来了殡仪馆的车。我站在窗边,看着几个人抬着担架上去,又抬下来,白布下面一双脚,穿着我见过的那双棉拖鞋。

邻居说,是心脏病,一个人倒在家里,三天后才被发现。

他们清空她的房子时,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搬家工人进进出出,绿萝被丢在门口,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我把那盆绿萝抱回自己家,浇了水,放在朝北的窗台

年后,对门搬来一对年轻夫妻。那女的挺着肚子,男的扛着家具,楼道里乒乒乓乓响。

我始终没有问过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姓苏,从前院子里种过桂花树,儿子在上海读大学,房子快要供完。

昨天晚上,绿萝的旧叶落尽,新芽顶着两片嫩绿,刚刚舒展开。

我找出很久没用过的信纸,想写点什么。笔尖落在纸上,想了很久,只写下一个字。

苏。

窗外不知谁家在煎鱼,葱姜蒜爆锅的香气飘进来,和从前她煮银耳汤的傍晚一模一样。

我把信纸折好,放在茶几抽屉里。抽屉里还有一把干桂花,装在透明自封袋里,是她那年秋天还盐的时候夹进去的。

信纸没有封口,桂花也没有香气了。我关抽屉的时候,又打开看了一眼。

终归是不知道该寄往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