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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最后一次漫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工位上的灯光渐次亮起,像棋盘上落下的棋子。李远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向七点半。走廊尽头传来总监爽朗的笑声,裹挟着“融资”“上市”之类的词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那最初苦涩、如今只剩寡淡的味道,和他这一天的滋味如出一辙。

这一幕,与七年前那个下午惊人的相似。那时他初入职场,月薪三千,租住在城市边缘。格子间逼仄,键盘声此起彼伏,像永不疲倦的蝉鸣。组长甩来一叠报表,撂下一句“明天一早要”,转身就去赶赴老板的饭局。李远看着那厚厚的纸张,又看看自己屏幕上跳动的租房信息,手指在关机键上悬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松开。他起身去接热水,经过经理办公室时,玻璃门内灯火通明,老板正对着电话意气风发。那身影于他而言,清晰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他默默走开,心里只有早点干完活,赶上末班地铁这一个念头。那时的“老板”,于他,或许仅是一个刻在工资条抬头上、与他实际生活无关的符号。

转变始于一次加薪。几年过去,他不再是新人,薪资涨到了八千。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全组进入“战备状态”。某个深夜,经理把他叫到一边,拍着他的肩,语重心长:“小李,这项目成了,你们年底这个数。”经理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手势。那一刻,李远感到某种沉甸甸的东西落在了肩上,那不仅是承诺,更像是一种归属的暗示。他开始主动留下,盯着进度,反复核对那些曾经觉得繁琐的数据。当甲方提出近乎苛刻的修改意见,经理在电话里唯唯诺诺时,他竟也跟着一起着急上火,仿佛那批评也是冲着自己来的。他开始懂得“忍”字怎么写,把一些情绪压下去,换成了更殷勤的“收到”和“马上处理”。薪资筑起了一道门槛,他在门内获得了一份脆弱的安稳,也交出了一部分喜怒的自主权。

真正感到自己与这架机器的齿轮严丝合缝,是升任主管、月薪突破两万之后。他搬进了离公司更近的公寓,行李箱常年放在办公室一角,以备不时之需。他的通讯录里,“重要客户”和“领导”的分组越来越长。他会不自觉地在朋友圈转发行业动态和公司捷报,配上一两句昂扬的点评。一次家庭聚餐,母亲埋怨他总不回家,他脱口而出:“妈,公司现在正是关键时期,我走不开。”话说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从何时起,“公司”这个词,已经和他的生活如此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甚至在某些时刻,排在了“家”的前面。他的时间、精力、社交圈,乃至部分情感,都被工作不动声色地重新编排了。

去年,他再次晋升,薪资达到了一个令人艳羡的数字。代价是,他的日程表再无空白。凌晨回邮件,周末开跨国电话会,已是常态。他拥有了独立的办公室,视野开阔,能俯瞰半个城市的灯火。但很多时候,他坐在那里,感觉不到“独立”,只感到四面八方涌来的、不容喘息的责任。生日那天,妻子带着蛋糕来公司找他,看到他正对着下属大发雷霆,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疏漏。妻子默默放下蛋糕,转身离开。深夜,他对着那份没动过的蛋糕,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他好像得到了很多,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一座被“工作”这座名山完全覆盖的孤岛。那句“我不需要下班”的调侃,于他,已不是戏言,而是某种冰冷的现实写照。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问他是否回家吃饭。李远望向窗外,城市华灯初上,每一盏灯下,或许都有一个被薪资刻度悄然改变着的人生剧本。他忽然想,这条用数字标定的路途,究竟指向怎样的终点?是更宏大的成就,还是更彻底的迷失?他站起身,没有回复信息,而是关掉了电脑屏幕。今晚,他想试试,走出这座用薪水和职位垒起的高塔,是否还能找回那条通向生活本身的、淡淡的小路。